一个人的四十年大致是一个人一生中的全部时光,从出生开始的十余年是最懵懂的年纪,而老了之后又十余年,人这一生最好的年华,便是这中间的四十年。
公子衡带着萧何与都水长走入了咸阳城,太学府的王夫子与公子礼也在人群中。
咸阳主街道的两侧站了不少行人,他们都在议论着这位都水长。
在人群中王夫子回头看向公子礼,见公子礼正在往一家较为安静的食肆而去,他也跟了上去。
两人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跟店家要了一碗面与一碟羊肉,以及两头蒜。
面还未端来,一碟羊肉已经端上桌,关中人吃的羊肉都是肉带着骨头一大块,吃法也简单,手捧着抓着就能吃。
面还要先扯好之后,等煮好了再端上来。
羊肉正热乎,还在冒着热气,公子礼正剥着蒜,吃面之前将蒜剥好,这样就可以在吃面的时候同时吃着蒜,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吃的。
王夫子拿起一块羊肉吃着道:“都水长做了这么大的一件事,当真是了不起。”
言至此处,王夫子又道:“我们这一辈子见到的了不起的人太多了,丞相李斯,都水长,徐福,韩信,章邯,蒙恬……”
这真是一个璀璨的时代,谁能想到秦一统天下之后,会迎来一个如此璀璨的时代,这一个个了不得的人,站在人前都是光芒万丈的。
因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让王夫子觉得自己是一点小小的萤火,如何与他们那些皓月争辉。
只可惜最后一个诸侯王,楚王负刍过世了。
当年的那些诸侯王都看不到这个强大的国家,以及一个个了不起的人。
公子礼道:“太学府的每个支教夫子,辛勤劳作的万万千的庶民都是了不起的。”
自小在公子礼所学的认知中,他与兄长从小就懂得尊重他人的人生,包括庶民的人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极其沉重,谁敢说谁的人生微不足道。
见店家把面端来了,王夫子拿起筷子,询问道:“听闻皇帝还在廷议,九卿皆在章台宫,还未离开。”
公子礼颔首。
王夫子用筷子夹着面,还未将面送入口,问道:“莫不是在商谈封赏都水长的事宜?”
公子礼摇头道:“都水长的封赏已定下了,章台宫所议的是大运河的另一件事。”
闻言,王夫子迟疑道:“运河的另一件事?”
公子礼嘴里嚼着蒜,又道:“渭南的敬业渠建设好之后,每年都要维护,清理淤泥与修护渠口,这运河也不是修好之后,就万事大吉了。”
言罢,公子礼吃下一口面,又对王夫子道:“修建这条运河的民夫有十余万人,这前前后后的十余万人身后是十余万个家庭,账应该以家庭来算。”
王夫子的神色多了几分明悟。
“运河修好之后,调度而来的民夫与人口不能不管不顾,要将他们安置,还要给予他们修河之后的回报,运河沿线可以重新设置郡县,建设河堤,建设船只,哪怕是渔业,这是事关百万人生计的大事。”
王夫子点头,他现在是明白了在寻常人看来运河修建是一项大工程,可在章台宫的那些人看来运河修建好之后的影响更重要,运河可以为上百万人创造生计。
所以说呀,章台宫的眼界与他这个王夫子是不同的,他王夫子看运河只是运河,章台宫的人们看运河是在看上百万人的生计,这上百万人的生计就是社稷。
话说回来,如今关中就有百万人口,而如今关中依旧讲究精耕细作。
公子礼吃着面,又往面中倒了不少醋,道:“近来口重,要多放些醋。”
王夫子端着碗道:“我也要些。”
公子礼拿着醋壶也往王夫子的面碗中倒了不少。
这咸阳城店家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你往人群中丢一块石头,十有八九就能砸中一个在秦廷为官的。
但凡生意较好的食肆,常有这些官吏来吃,他们听到的也多了。
店家听了眼前两人的谈话,才觉得他们的官职一定不低。
吃罢面,公子礼问道:“店家,几钱?”
店家笑着道:“今天是都水长回来了,小店就不收钱了。”
王夫子从怀中拿出一些铜钱道:“怎能不要钱。”
店家推拒道:“真不要钱,诸位都为社稷劳累的人,小店怎敢收,再者都水长回来,我们都高兴。”
王夫子还是留下了十余枚铜钱就才离开。
都水长之名早已传遍了天下,当这位都水长走到宫门前便有皇帝的旨意,封斄乡侯,食邑三千户。
因当年建设渭北时许多人的户籍出现了变动,都水长的户籍在早年前就被迁去了武功县,迁去武功县的诸多关中之民多数都是都水长的同乡,也就是关中的斄乡。
因此皇帝封都水长为斄乡侯,秦之封侯从始皇帝开始多数以地名赐,王翦的频阳,李斯的广武。
斄乡侯是关中侯,足可见都水长对社稷之功高。
当年始皇帝废分封,彻侯封地不治民,仅食租税,也就是李斯在琅琊刻石所写,列侯唯食邑。
如今的皇帝强化集权之后,更是加强了县治,民归郡县官吏治理,责任划分更加清晰。
这是皇帝自蒙恬过世之后,所封的第一个关中侯,足可见都水长地位与功劳之高,以及封侯的严苛。
公子衡领着都水长一路走着,又道:“当年我想与都水长多说几句话,但都水长过了咸阳桥便走了。”
都水长笑着没有回话。
在咸阳城前,公子衡听到都水长说,“不走了”差点没有当场留下眼泪。
换作别人恐怕只是觉得都水长老迈了,不能远行了。
但公子衡知道,这一句话的重量。
那是时隔二十多年前,在咸阳桥时,公子衡与章敬在咸阳桥见到都水长,朝着都水长背影的一声呐喊。
以及那一句“不必言谢。”如今想来还记忆犹新。
随着都水长走入宫门,人们也逐渐散去。
章台宫内,九卿依旧站在此地,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都水长穿着整洁的官服,来到殿门前。
但到殿前这里的侍卫与内侍没让这位老人家脱鞋履,皇帝准许这位老人家鞋履入殿,这是极高的礼遇。
听户高声念诵着对都水长的又一轮赏赐,赐黄金五百镒,咸阳甲第,赐田宅,赐养马之权,岁俸一千石,加赐大庶长,总领关中农事。
岁俸一千石是秦最高爵位彻侯才有的爵位岁俸,大庶长原是军功最高爵,商鞅之后多冠以最高的荣誉之衔,并无实权,但皇帝让都水长总领关中农事,这就是在荣誉大庶长的基础上,给了实权。
都水长成了大秦的大庶长,皇帝给了关中侯的爵位,这是皇帝即位以为,给过的最高规格的赏赐,上一个有如此赏赐的是始皇帝给蒙恬的上卿,与王贲的通武侯。
现在的皇帝赐了这位都水长为大庶长。
皇帝也给了天下庶民一个信号,如今的大秦功爵并不一定要靠军功。
秦的军功制依旧未改变,军功爵依旧保留。
同样的,文治也能得爵。
“禄拜谢皇帝。”
眼看着大庶长颤颤巍巍要下拜,公子衡与一旁的诸位九卿忙扶住他老人家。
“今天朕与诸卿商议了运河沿岸之事,还请大庶长给几分提议。”
“老臣领命。”
群臣重新开始商议,其中大庶长一直一言不发,但众人看在眼前,其实他老人家听得很用心。
直到众人决定要在运河的各个要道设置河道监,今天的廷议才结束。
群臣离开之后,皇帝单独留下了大庶长与公子衡。
安静的章台宫内,扶苏让人端上了饭食,饭食都是简单的饼与菜羹。
看大庶长吃得开怀,扶苏道:“朕平日就爱吃这些,朕也老了。”
禄道:“老臣也爱吃这些,不好酒肉。”
扶苏道:“朕还记得,当年父皇要修建咸阳桥,那时朕在御史府寻遍了卷宗,找到了都水长。”
公子衡听着大庶长与父皇说着以前的旧事。
这一顿饭大庶长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细细品尝。
公子衡说起了人们要在灵渠,陇西与各为他这位大庶长立像。
但大庶长笑着摆手。
饭后,扶苏让衡送大庶长回家。
为了庆贺大运河的建成,皇帝休朝了两天,但国事依旧。
休朝的第一天,扶苏召见了张苍。
皇帝与张苍君臣二人结识多年,早在皇帝还是公子时与张苍就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听户特意让人炖了鱼汤,并且多放了豆腐与葱花。
鱼汤配着黍米饭,才会更香。
听户忙前忙后,直到皇帝与张苍一起走入殿内。
正值秋季,殿外秋雨绵绵,此时有一碗炖到恰到好处的鱼汤,是最舒坦的。
扶苏与张苍君相对而坐,饮下一口鲜美的鱼汤。
“近来朝中诸多事越来越平稳,也来了不少新面孔,朕有些事与你商量。”
闻言,张苍神色肃然。
扶苏道:“你近来身体如何?”
“臣身体依旧。”
张苍的身体状况其实很好,太医府的医者去看过。
扶苏道:“自从朕减少赋税之后,其实军中各将领颇有意见,担心他们的军俸会减少,可朕没有减少军中的军俸,那时又有人觉得皇帝这么做会钱财不支,可是你与朕知道,不仅没有钱财不支,反倒是府库越来越殷实。”
张苍颔首,回道:“此因棉花与煤,加之赋税改制实则比以往都要好,今年关中种出葡萄后,臣还在想着如何改制。”
扶苏对他道:“关中人口已逾百万,可这些年生产效率并无改观,往后朕希望能够做出一些成效。”
张苍回道:“自洛阳城建成,运河流通,天下钱财粮布都会通过洛阳,足可见皇帝修建洛阳城之远见。”
“且不说这些……”
“嗯。”
皇帝不让张苍夸,张苍就不夸。
殿内,内侍往来不断,编钟敲响着,听户望着外面的雨势,提前让人准备了雨伞。
如今的雨伞依旧在咸阳富贵人家才有,对寻常人家而言雨伞没有蓑衣好用,雨伞还很贵。
“这天下的田亩赋税与人口,你最清楚。”
“是。”
张苍点头。
“这些事,朕打算依旧交给你,往后在这章台宫与丞相府多留几年如何?”
张苍忙行礼道:“臣领命。”
知道张苍不会拒绝,扶苏笑着点头。
当张苍走了之后,扶苏又召见了陈平。
当陈平脚步匆匆走入章台宫,外面的天色已入夜。
鱼汤已撤走,殿内放着一大块炙烤好的羊肉。
扶苏示意陈平坐下。
编钟再一次被敲响,皇帝将陈平当作客人,亲自为他切了一块肥瘦正好的羊肉。
“谢皇帝赐。”
扶苏看着他吃下羊肉,又道:“御史府近来如何?”
“御史府一切都好。”
陈平咽下羊肉回道。
扶苏再道:“当初娄敬为运河排除阻碍,朕知道你在其中费了不少心思。”
陈平吸了吸鼻子,心中尤为感动,皇帝果然知道这些事,皇帝知道自己的付出,对他而言这一辈子足够了。
扶苏又道:“御史大夫的位置空缺许久了。”
陈平当即来了精神,他行礼道:“臣愿为皇帝……”
“行了。”扶苏打断他的话,又切了一块羊肉放入他的碗中,道:“朕不喜听那些虚言,朕知道你最怕死。”
陈平尴尬一笑,他的心思早被皇帝看穿。
“你觉得韩信此人如何?”
“臣以为韩信此人纯粹,若其人不徇私臣也找不到缺点。”
“萧何呢?”
陈平接着道:“萧何与刘家走得很近,而刘邦其人广交楚地豪杰,与项羽是莫逆之交,臣以为不必防备萧何,倒要防备刘家。”
陈平知道怎么对付坏人,并且也能看得出谁最有可能成为坏人。
扶苏道:“监察一事事关整个朝局的稳定,以及庶民对我们的信任,你们若监察不当,会失信于民,你懂朕的意思吗?”
陈平神色凛然,躬身行礼,“臣明白。”
扶苏看着他又道:“御史大夫的位置可以交给你,但你记住朕与你说过的话。”
皇帝不是一个宽容的人,有些人真的说杀就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