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骊山上,看着远方的烟花,就像是一颗一闪而过的星星。
嬴政看着星星没有多言,倒是一旁的小公子民道:“要是星星又能摘下来就好了。”
扶苏道:“不可能。”
素秋道:“我们登上过泰山,就算站在泰山上,星空距离我们也很远。”
听到姑姑的话,小公子又来了兴致,他道:“我也要爬泰山。”
素秋道:“等你长大一些了再论吧。”
“你的那条大河修建的如何了?”
扶苏道:“还需要数年,十年或八九年。”
嬴政又问道:“河西走廊的四郡可建设好了?”
说起这事,公子衡上前道:“爷爷,西军送来奏报,说是酒泉郡的郡城已建设好。”
人们都觉得这大秦到底要建设多少工程,这个农耕文明在生存的道路上,征服高山,也要征服荒漠与大河,建设一个个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工程。
大运河与河西走廊也是其中之一,扶苏想起了吴公来章台宫与自己说过的话。
吴公在北方任职刺史期间,他在贺兰山上建设了烽火台,并且真的打算将长城与烽火台一路修到北海。
可是经过北伐大战之后,草原上的人口凋零的太严重。
这个工程也因为人口实在是太少,而搁置了。
按照萧何建设理念,他觉得北方的人口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是这种状态,并且随着西军的扩充会有很大一部分匈奴人进入西军。
当孩子们都离开之后,扶苏站在父皇身边说着近来的国事。
嬴政道:“如今的南方是什么样的?”
扶苏回道:“他们毁去了很多原始森林,建设了很多田亩与城池,修建了道路,毁去森林之后,建设了很多适宜人们居住的地方……”
换言之,在生存面前,若有必要移山毁林也是正常的,人们为了生存总是在征服自然。
嬴政继续问着如今的国事,问着如今的蜀中如何,北方如何,还有东边又是什么样的。
已是晚年了,父皇还在想着这个天下的将来会是什么样的。
扶苏一一回答,尽可能说得详尽一些,多半是父皇很想再出去看看。
但如今父皇的身体已不适合再远行了,扶苏觉得等到自己七十多岁了,父皇也就九十岁了,一个七十岁的儿子与一个九十岁的父亲坐在一起,那也该是一番美谈。
直到父皇听得有些累了,这才回去休息。
夜里,扶苏来到了山下,山脚的一处宅院就是丞相李斯所住的地方。
扶苏推门走入,点燃了宅院内的烛台。
李斯过世之后,这里就空置了下来,此地的人与仆从都离开了。
扶苏独自一人举着油灯看着屋内的摆设,张苍埋了很多有关李斯的书。
但这里的书都被保存了下来,扶苏拿起其中一卷,其上所记录的都是这位丞相对政事的看法,以及他对秦律的补充。
这里的书都不是纸质书,照理说纸质书籍已推广许多年了,虽说价格依旧有些昂贵,这与生产力有关。
中原绝大部分地区用得多数也都还是竹简。
可这里的书多数都是写在竹简的上的,扶苏坐下来拿起另一卷竹简,解开其上的绳子,将竹简缓缓打开。
油灯下,书中所写的内容也都是有关秦律的,其上所写官吏触犯律法应当施行更严酷的刑罚,并且加倍罚之。
当初修建大运河时,各郡县是有反对的,不过此时很快在御史娄敬的安排下,抓住了那些官吏的把柄,将他们都押来了咸阳。
也就在丞相的这卷书中所写,吏知法犯法,罪加数等,当加以极刑。
国事就应该是冷酷且无情的,并且这个无情程度要在身份不同的人身上,加以重罚。
吏犯法,若伤人命,贪墨且徇私,便要数倍罚之。
按照丞相的量刑,超过了百钱的贪墨,都可以杀了。
若不是法家,换作是别人他们多半会劝和,又会说士大夫杀了寒人心。
而法家恰恰是相反的,极端且高效是法家的特点。
秦法对田亩阡陌的严苛管控,也是为了保证粮食的根本。
扶苏减免赋税,是因找到了开源节流之法,将来的赋税会是一个十分繁杂的结构,赋税收取也会更多样化。
这种多样化并不是苛捐杂税,与绝大多数农户无关。
扶苏在丞相的住处看了一夜的书,直到第二天天亮,新的一年到了。
公历六十四年,按照如今的说法,正值正月。
扶苏又回了骊山上,这个大家庭依旧热闹,尤其是两个儿子成婚之后。
扶苏也知道父皇向来是不喜欢这种热闹的景象的,便陪着父皇坐在山间的小道上。
如今还是冬季,山道上的泥土都被冻得很结实,一脚踩下去还能踩碎不少薄冰。
有山下的侍卫匆匆来报,道:“张苍前来道贺。”
扶苏颔首示意将人带来。
随着张苍而来的还有陈平与萧何,这三个臣子是来恭贺新年的。
扶苏看了看陈平,因昨天看到老师的书,也就想到了陈平。
当年为了排除修建大运河的阻碍,他娄敬能这么快拿住各郡县官吏的把柄,其中肯定有陈平的手脚。
抓人把柄这种事,明明是他娄敬最不擅长的。
这三人中嬴政对萧何与陈平并不熟悉,但这三人都是扶苏的班底,在咸阳的还有韩信,程邈,司马欣以及丞相府的数人。
扶苏与他们有说有笑的说着家常。
听到他们取笑陈平与冯劫,嬴政也跟着笑了。
丞相李斯的过世之后,扶苏总觉得时光过得很慢。
关中的新年正热闹,所有人都停下了劳作,正在欢庆着。
今天的有个少年人来到了关中,他正是刘恒,带着刘恒而来的人是刘盈。
今年刘恒去见了母亲,而后又跟着兄长刘盈去了沛县了,见到了他的父亲一家。
刘恒知道自己是父亲的外室子,但他从未觉得因此而觉得丢人。
因刘盈真的视他是亲弟弟。
来到潼关城前,刘盈停下脚步,后方的曹参与灌婴也跟着拉住缰绳让马儿停下。
看到刘肥正朝着这里走来,刘盈道:“兄长。”
刘肥先是看了看刘盈,而后看向后方的曹参与灌婴,而后目光落在了刘恒身上。
刘盈道:“叫大哥。”
“大哥。”刘恒行礼道。
刘肥打量着这个少年人,道:“长得很像父亲。”
刘恒再一次行礼道:“兄长不能离开渔阳郡太久,带我来此是……”
刘肥道:“无妨,以后我照顾你。”
在来之前,刘盈已写过书信,并且刘肥回应也答应了。
都是自家兄弟,刘肥说什么都会相助。
刘恒是外室子,其实刘肥与他一样,因吕雉的关系,他与刘恒的少年时光其实过得都不是太好。
与他们寒暄了几句话,刘肥领着几人一起走向咸阳城。
一路上的景色引起刘恒的注意,他道:“兄长,这里的人们每年都会庆贺新年吗?”
刘肥解释道:“人们每过一年都值得庆贺,平安也好,哀愁也罢,总要过下去的。”
刘盈道:“当年我如你这个年纪也来关中读书。”
这也是刘恒想来关中的原因,他有两个很厉害的兄长,这两个兄长都是在关中读书才有了如此本领,若关中真的能让他刘恒换一个新面貌活着,他也愿意来。
小时候的刘恒过得并不好,因身边只有母亲,同龄人有欺负他,也有躲开他的。
刘恒只能跟在母亲身边,直到跟着刘盈之后,他才感受到人生总算有了一些光。
刘肥道:“听闻你成婚了?”
刘盈回道:“嗯,是个寻常人家的姑娘。”
“还以为父亲会为你安排。”
刘盈道:“倒是让父亲烦心了。”
刘肥能想到得知这个消息的父亲会有多大的烦恼,恐怕吕雉会大发脾气。
几人来到了咸阳城,正月的咸阳城尤为热闹。
刘肥带着他们穿过热闹的街道,走过几个巷道,随着巷道越走越远,热闹的喧嚣也越来越远。
走到一处宅院前,刘肥敲响了门。
萧何亲自打开门,见到了刘肥,刘盈,曹参与灌婴,笑道:“多年不见了。”
刘肥领着刘恒走入院内道:“这就是我们的弟弟刘恒。”
萧何看着这个小子,看到了像极了刘邦的眼鼻,叹道:“老夫就知道,刘季还会闯祸。”
刘盈笑着道:“多个弟弟也很好。”
萧何低下身,看着刘恒道:“想来关中读书?”
面对萧何的问话,刘恒眼神不避不躲,回道:“我要成为兄长那样的人。”
萧何又道:“平时可有读书?”
刘恒回道:“都是兄长与曹参教我。”
曹参教给刘恒的那些,多数都是以前的旧学识,也就是列国时期传下来的学识。
而刘盈教的才是近些年在关中盛行的知识,都是将诸子百家杂糅之后的知识,并且讲辩证,求真。
萧何家中准备了一桌的饭菜,与不少的酒水。
第二天刘盈就离开了关中,带走了曹参。
而灌婴打算去西军走走。
刘恒思量了许久,在大哥与萧何叔之间,选择了萧何叔。
在萧何叔家中住下来之后,懂事的刘恒换下了新衣穿上了较为耐磨的粗布衣,主动承担了萧何叔家中的杂活。
本来萧何叔家中是有一个老仆从的,平时都是他在收拾家里,本不用刘恒做这些。
但这个孩子心思很质朴,他既然要成为这里的一份子,就要出力干活。
萧何要让一个孩子去潼关城读书,便让人捎了一封信去潼关。
潼关那边很快就给了回信,在入学之前,刘恒需要去潼关参加一场考试,这场考试也是为了考一考刘恒的基础。
萧何与他说明了情况,又道:“在潼关读书每月你有八天时间回来,其余时间要住在潼关。”
刘恒颔首道:“我明白。”
萧何再道:“潼关城的公子礼说可以多加照顾你。”
刘恒还是颔首。
简单问了刘恒几句有关考试的内容,萧何发现这孩子倒是很灵醒,并且还写得一手好字。
第二天,廷议结束之后,萧何就领着刘恒去了潼关城。
刘恒又一次见到了那座高大的太医府以及热闹非凡的潼关城。
刘恒跟着萧何叔来到潼关城,发现这里有一群与自己年纪相当的孩子。
萧何叔道:“你与他们坐一起就可以考试了。”
“是。”
刘恒快步走到太学府前找了一个空位置坐下,这孩子今天还穿着粗布衣裳,但眼神是明亮的。
随着一声高喝,太学府开始放卷。
一张张纸张被放在了这些孩子面前,这是一场入学考试,唯有考试通过了,才能继续读书。
从十三四岁的孩子开始,太学府便要进行筛选了,但这也仅限于潼关。
因潼关的学子太多了,太学府只能将他们细分再细分。
开始是有十余个夫子当场批阅的,五十余个孩子的试卷在一个时辰间就全部批阅完了。
萧何发现刘恒竟然通过了考试。
潼关城会安排他们的住处,萧何与公子礼交谈了一番之后,便留下了刘恒。
余下的几天,刘恒正在适应着这里的生活,住在一起的都是同龄孩子,因此他也不觉得有多拘束。
与别的孩子不同,刘恒的生活很简单,每天都在书舍与宿舍往来。
并且他从不交朋友,也不与这里的同龄人来往。
在书舍每一次听课,他都是极其专注的,一堂课听完之后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下一堂课,直到上午两堂课结束之后,他就与众多孩子一起去用饭。
饭堂中,每个人孩子都有自己的位置,并且有肉有菜,还有饼吃。
用罢饭食,刘恒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看书,来到潼关之后,他才知道自己以前所学有多么的浅薄,这里的知识充实着他的精神世界。
每天结束上课之后,他总是宿舍内第一个睡下,也是第一个醒来的。
当五天学习结束之后,刘恒不用萧何叔安排人来接,他就自己来到了咸阳,回到了萧何叔的住处。
他已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换做以前的秦人孩子十三岁都可以上战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