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一章 再见天山

乌县令询问道:“你怎么不去看韩公子成。”

不论是当初从蜀中回来,还是回三川郡,张良都没有去见过韩公子成。

张良回道:“公子成如今活得很好,我不适合再去见他。”

“也好,那位韩公子要是见到了你,恐怕要吓死。”

两人说着话,走过正在建设的张掖,一路从戈壁走到了玉门关。

张良也不知道皇帝为何要将这个地方叫做玉门关。

在玉门关外的一处胡杨林中,张良见到了项羽。

也正因凑巧,今天项羽从天山脚下回来,来军中领一队新来军役的年轻人去天山。

得知是当年的六国旧人,项羽就让人将这个六国旧人带来了。

乌县令去了敦煌郡任职,此次张良是孤身一人来见项羽的。

正是西域春季的夜里,项羽坐在火堆边,正在撕扯着羊肉,往口中吃着肉,火堆上正挂着一个锅,锅中所煮的正是菠菜。

张良走到近前,看着火光照映下的眼前这位将军,行礼道:“项将军。”

项羽道:“先生还未吃?”

张良颔首。

项羽擦了擦手上的油腻,又道:“就当是宴请你了,没有酒水,但有菠菜,这个季节的菠菜不好吃,你随意。”

张良坐下来,拿起一块羊肉,当即啃下了一口。

“呵呵呵……”项羽道:“还以为先生不愿意这么吃羊肉。”

张良道:“在关中常看人们大口吃羊肉炖,我也喜欢。”

项羽咀嚼着嘴里的肉,片刻后将其咽下,道:“你就是那位张良?”

“正是。”

项羽将吃剩下羊骨头丢给一旁的猎犬,又道:“我叔父常说起你,当年你要是帮助我叔父一起反秦,恐怕我们就起兵了。”

张良颔首。

项羽又道:“你觉得当时你若真的跟了我的叔父,我们真的能反秦成功吗?”

张良道:“项将军以为呢?”

项羽挠了挠下巴茂密的大胡子,又摇头道:“以前觉得秦军不过如此,那是我年少时的看法,如今真来秦军,又会觉得如此秦军很难打,等我来了边关之后,我才惊觉秦军最精锐的兵马都在边疆。”

“现在我来到了边关。”项羽擦着手上的油腻,又道:“又觉得当年与楚地的豪杰打边军的兵马,我项籍也可能不是秦军的对手,军中有章邯,蒙恬,韩信,涉间,杨熊……这些人知兵马,知晓如何打仗。”

“秦军呐,哪怕是在北方草原滴水成冰的冬季,也能急行军十余里去围杀匈奴人,他们连冻死都不怕,岂会怕我?”

张良打量着项羽道:“你与传闻中不同。”

项羽道:“皇帝让我来军中戍边,我见到了很多人很多事,我确实变了,章邯的儿子章敬常与我说过打仗是会死人的,每一次领兵作战都要慎重思量,每一次进攻的最佳时机,都不能错过。”

“还有那个韩信。”项羽接过一旁裨将递来的一块甜瓜,他咬下又一口,又道:“韩信常说他最讨厌打仗,每一次打仗都要行军跋涉,都要调度粮草,他最爱的事是看书,不是打仗。”

张良吃了一块羊肉就吃饱了,他又接过葡萄酿饮了一口,在蜀中也好,在关中养病也罢,他还是第一次吃的这么痛快。

项羽道:“子房先生,自便。”

张良再一次行礼。

而后,张良在此地军中住了几天,见到了一队新来边军的年轻人。

这些人刚来这里就因没有穿戴好甲胄,就被项羽鞭笞了。

张良一直旁观着这一切,等队伍重新整理好,便与他们一同去了天山。

在去天山的路上,张良回想起他来这里的目的,当年项梁项伯几次相约,让他一起反秦复辟六国。

可是当时,张良并不想信任项梁。

以项梁的胸襟与眼界多半是容不下他张良。

在去天山的路上,项羽与张良说起了他的大哥刘邦。

项羽道:“我的大哥刘邦,重情重义,楚地豪杰无不敬重。”

张良坐在马背上,道:“在下也听闻过此人。”

项羽再道:“刘邦此人只要遇到兄弟与难事,他真的倾尽所有相助,有些人只是口中的重情重义,人前人后又是两张脸,可刘邦不同,他是真的会为了兄弟们着想,哪怕他的兄弟穷困潦倒,他也会相助,从不会抛弃兄弟。”

“我项羽认了刘邦做大哥,是我项籍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此番来军中也是大哥劝我的,人这一生就要来边关看看,人一定要走出去,去看看更广阔的天下。”

说话间,张良见到了视野尽头,那广阔的平原上出现了一片白。

当战马又走了片刻,远方的雪顶逐渐清晰,那就是天山了,大秦疆域的边疆所在。

张良看过太学府的地图,在太学府中的地图所绘,天山就是大秦边境所在,这就像是一座天然的屏障,横亘在平原的尽头。

天山脚下有河流,有牛羊,还有遍地的战马,张良觉得这里就像是一片福地,得到此地的秦军比之当年北伐匈奴之时更强大。

项羽策马在张良一侧,又道:“可惜我们没有找到月氏人的金山。”

张良道:“传闻中的金山即便是真有,也早就不在了。”

项羽笑道:“西域人不觉得,他们都觉得月氏人把金山藏起来了。”

张良道:“如今大秦可还有外敌。”

因在张良的认识中,当年北伐大战之后,秦军得到了整片漠南,哪怕是漠北的北海,秦军也是说去就去。

如今真要说外敌,也不知道敌人在何处。

项羽道:“还有外敌,在北面有一条河,河对岸还有外敌。”

“是何地的外敌。”

项羽解释道:“那条河用西域语称为伊犁,西域人称伊犁北岸的人叫作乌孙,当年我们秦军扫平天山南北之后,有不少月氏人逃去了那里,乌孙国内还有许多人记恨着我们秦军。”

张良想着项羽所指的方向,一时也看不到那条伊犁河。

余下的两月间,张良就在天山的北面这里,其实这里静谧,因将士们都在外领兵,天山脚下住处本就没什么人,在此地还是有月氏人生活的。

秦军不可能将所有的月氏人杀光,但这些月氏人需要为皇帝效命,维护大秦的一统,读中原书籍,从精神上打上烙印,他们是大秦的一部分。

并且留在这里的月氏人依旧可以牧马,项羽给出的解释是月氏人的牧马本领很了得,骑术也了得。

秦军不会因他们的本领而杀了他们,又将当年月氏王族的牧场分给了留在这里的月氏人。

按照皇帝对待北方匈奴的规矩,只要不是三人成群策马,秦军是不会限制他们牧马的。

但若三人或成群纵马,那就会被秦军当作反军杀了。

骑兵不似人群,三五人的骑兵也会造成不小的威胁。

这种事张良看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当天气温暖到了五月,天山脚下的河谷水流也更大了。

这个时节的关中应该就要入暑,可是在这里依旧凉爽

在这里也是有支教夫子的,只是这里的支教夫子更年轻。

这里还有很多秦人官吏,当张良问及他们为何在此地,他们解释说当年皇帝一句话,他们就派来西域为官,说是要教化西域之民,这一来也不知何时能回去。

他们能回去的,只要他们辞官了,那就是自由身。

但若想要为官,就要继续留在西域吃苦。

公历六十年,五月的中旬,张良常坐在马背上,提笔书写着他的所见所闻,这天他见到了伊犁河边,与秦军冲阵厮杀的乌孙人。

每每从战阵中冲杀出来,项羽总是一手提着刀,另一手提着长槊。

张良看着对方策马从浅潭而来,迎面而来就是血味。

项羽丢了手中的刀,道:“这西域人的刀不好用,砍不了几次就卷刃了。”

张良低着头,他将项羽这句话记录下来,大致意思就是项籍言西域刀钝,不足用。

秦军每一次与乌孙人在伊犁河北岸交战,每一次都是秦军胜。

每一次乌孙人不是全军覆没,就是落败而归。

以至于与乌孙的作战中,秦军自横扫天山南北之后,与乌孙作战以全胜的战绩,睥睨天山。

可是乌孙人好似有杀不完的人口,常常会越过伊犁河来攻打这里的秦军。

秦军常常会带着匈奴兵与西域兵合击乌孙人。

项羽洗去甲胄上血,又道:“这个时节来的人少,等到棉花丰收的时节,人会更多。”

“项将军,败军尸首如何处置?”

听到一士卒的问话,项羽不耐烦地道:“烧成灰,肥地。”

“是。”

项羽看向愣在一旁的张良道:“让子房先生见笑了。”

张良道:“无妨,边关之地,果然凶险。”

项羽收拾好自己的甲胄与长槊,又翻身上马,道:“我也想过兵进乌孙国,以绝后患。”

张良收起自己的书,“是丞相府不让?”

项羽道:“若是丞相府不让也就算了,是韩信不让。”

换言之,丞相府的话他项羽可以不听,但韩信的话他项羽一定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