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高扶着腰在殿前坐下来,蹙眉忍着疼道:“看过了,都是一些积年的老病。”
扶苏道:“给你的椅子可有在用?”
公子高道:“好用,坐着时后背也不会这么累。”
扶苏见他的神色好了很多,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内侍们,又道:“既然腰背有旧病,就少弯腰。”
公子高点着头,他道:“人越老,病痛就会常常陪着人,很多人都一样,高的这些旧病还算不得什么。”
扶苏坐在他边上,晒着太阳一时无言。
兄弟两人沉默了良久之后,高又道:“小时候总想着要帮着兄长治理国家,可等我长大之后,兄长却已是皇帝了。”
扶苏接过内侍递来的一碗茶,饮下一口。
高手里拿着一个木雕的战马,道:“小时候,我还想着骑着马帮父皇去打匈奴人。”
扶苏道:“小时候的弟弟妹妹中,你是最懂事的。”
高笑着道:“嗯,以前我们可能要在宫里,一直在宫里长大,是兄长让我们走出去,去了商颜山读书。”
“兄长,我们真的很喜欢在商颜山读书时的那段时光,只有出了咸阳宫,我们才知道外面的天地是什么样的,当年我想帮着兄长治理天下,可等我长大,我才知道我与兄长的差距有多大。”
待公子高的腰背舒服不少了,
两人走上宫里的一处鼓楼,从这里可以俯瞰阳光下的咸阳宫。
咸阳宫很大,或许也是这个鼓楼不够高,从这里看不到咸阳宫的全貌。
高低声道:“这里还是老样子,没有变化。”
扶苏颔首道:“嗯,这么多年了,这里其实没有变动过,有些宫殿只是修缮,没有重建过。”
高面带笑容,深吸一口气道:“好像小时候一样。”
扶苏再道:“这宫里其实也不用这么多人,这宫里也有很多年没有再补内侍,如今宫里留下来的多数都是一些老人,主持宫里之事的也都是高泉宫的人。”
高知道兄长没说的是……田安过世之后,这宫里便一直没有任命过大常侍。
在小时候,高也常以兄长为目标,他想要成为兄长这样的人。
这个梦想只是在小时候才有,长大之后公子高才明白,他与兄长的区别。
寻常人是比不过这样的人的。
在传闻中,兄长在孩童时期便天资聪颖,能够学同龄人所不能学。
当年的咸阳宫中的每个人都知道,公子扶苏如何聪颖且善良。
而等公子高长大一些,懂事之后,又才明白兄长已通晓诸子百家典籍,便立志要向兄长学习。
那时不论是咸阳宫的人,还是外界的人都知道公子扶苏贤明,与人和善。
在之后,当公子高十五六岁时,兄长已开始接手国事,成了父皇的帮手,成了这个国家离不开的人。
自那时候起,公子高就只能仰望兄长,这一生再难跟上兄长的脚步。
而后,便一生钻研史书,直到现在公子还会继续编写秦一统列国前后的事。
如今人老了,少年时光也不在了,这位兄长与父皇一样,都是光芒万丈的。
想到此,公子高面带骄傲的笑容。
扶苏道:“难得来一次,与朕用饭如何?”
公子高道:“好。”
高泉宫内,编钟又被敲响,扶苏亲自给这位弟弟温了一碗酒水。
公子高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
翌日,公子高在章台宫前告别。
在诸多宫人与殿前侍卫的目光中,皇帝向公子高说起了有关太史令一职。
但公子高拒绝了。
听闻公子高离开了咸阳城之后,就去了潼关看病。
伤病伴随着人的一生,皇帝希望在这天下学医的人越来越多。
皇帝又一次将方士之流剔除了教书之列。
皇帝这一政令一出,又有人说当年皇帝收六国之书,而教天下人。
如今却收方士之书,而摒弃方士,这是背弃。
但皇帝没有理会这些。
陈平正在一处酒肆与冯劫喝着酒,两人推杯换盏。
冯劫道:“放眼这朝中的三公九卿,唯有陈御史与我真心。”
“我与廷尉乃是知遇之交。”
“不!”冯劫醉醺醺地道:“我们应该敬右相。”
提及右相,陈平又是一脸的感慨,举着酒碗道:“我与廷尉一起敬右相。”
“陈平!”
酒水还未喝下,就听到门外一声大喝,紧接着是酒肆的门被一脚踹开。
再紧接着是一群健妇闯入酒肆内。
“你们……”冯劫指着来人,正想要拿出自己廷尉的身份,又看到一个小姑娘走入屋内,他顿时缩了缩脖子,低着头没了先前的气势。
小公主素秋扫视两人,走到陈平面前道:“有人议论我父皇。”
“这……”陈平抚须有些犯难。
“你身为御史就不该抓那些妖言惑众的方士?”
“臣领命!”陈平当即行礼。
“喝酒……喝酒,就知道喝酒。”小公主瞪了他一眼,道:“我真该让父皇罢黜了你。”
言罢,这位小公主气冲冲地离开了。
等那群健妇也离开了,冯劫拍着心口,道:“哎呀,这公主怎来了?”
陈平起身道:“酒钱已付过了,在下就先告辞了。”
知道陈平要去帮小公主摆平那些方士,冯劫表示理解,没有过问。
皇帝对朝臣虽说严格,但对群臣的赏赐向来丰厚,因此陈平他们喝酒根本不缺酒钱。
冯劫有时确实很佩服陈平,陈平确实是一个会办事的人,虽说他为人没有萧何,或者是程邈,张苍那么周正。
但他的确善于将一件事摆平,右相的眼光真没看错人。
等到了小公主素秋的吩咐之后,陈平便开始了他的工作。
秦廷讲究术业有专攻,用人,办事都讲究专业。
陈平就是一个专业的人,他先是洗了一个澡,洗去了身上的酒味,重新换了一身衣裳去见了内史令章邯。
内史令平时都在咸阳城的城楼上当值,陈平走上城墙,但就要走到城楼前时,陈平稍稍扶了扶墙。
不知为何,一想到要见章邯,他还是觉得腿肚子有些打转,这是一种从内心里生出来的惧怕。
章邯这种人就像是天生是他陈平的克星。
“陈御史,内史令就在这里。”
闻言,陈平回了回神,他鼓起勇气,迈步走入城楼中。
在城楼内,章邯没有穿着甲胄,而是看着一卷文书,此人坐得十分端正,即便是一把年纪了,一举一动也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好似一拳就能把人打死。
陈平行礼道:“章将军。”
章邯稍稍抬眼,又放回目光看着文书,道:“陈御史,此来何事?”
陈平道:“听闻巡城将士抓了一群敢斥责皇帝的方士。”
“嗯,过些天就会被送去西边,修河西走廊四郡,那里很缺人手。”
秦廷不知何时有了规矩,现如今南方不再是流放人犯之地,且多数人犯都会被送去做苦役。
秦廷很重视人力,有一百人若是苦役十年,能在西域建出一座城,若这样的人成千上万,不论是修建河西走廊四郡,还是种棉花,都不缺人手了。
又或者说修建运河也不缺人手了。
“在下想要询问这些人,顺便放一个出来。”
章邯道:“可以。”
“谢章将军。”
“嗯。”
见章邯没有抬头看自己,只是应了一声,陈平得到了许可便识趣离开了。
内史关押的犯人并不多,近年来地牢里的老鼠都少了很多。
陈平来到一处牢房前,这里关着十余个人。
随后让人提了一个人犯出来,将其带去审讯并且殴打一番,对方很快招了,他将他以前做过的坏事,那些没被人抓到的坏事一五一十交代了。
不过都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不是偷鸡就是骗人,而真正害人的错事他又没胆子做。
陈平觉得无趣,便将这个人放回了牢房,又提了另一个人。
这第二个带到刑房中,这位方士便道:“陈御史,我说,我什么都说。”
陈平让边上的人放下刑具,问道:“你认识我?”
这个方士笑道:“当年陈御史在外交游,见过一次。”
陈平仰头叹道:“当年在下游历在外常被人看不起,因在下家徒四壁。”
“不!”这个方士真的怕了,他看着刑具道:“我从未看不起陈御史,不止如此,当初我还觉得陈御史必有一番作为。”
“那你当初为何不说?”陈平把玩着这里的刑具,正挑挑拣拣。
“我……我……”
“因为当初你们都看不起我,你也一起看不起我。”
这个方士低下头,他觉得自己彻底栽在了陈平手里,他低声道:“都说你陈平狭隘,果然如此。”
陈平笑道:“你也不是什么高士,如此评价在下,合适吗?”
“他们得知你陈平得势之后,都这么说你,说你会报复,你也对付过我们列国学士,不是吗?”
陈平道:“在下,从未这么做过。”
这个方士又困惑了。
陈平又道:“我真的没有报复过你们,就因你们当初看不起我,我就要报复吗?我陈平还未狭隘到如此地步,是你们的狭隘,才会如此非议我,非议我陈平其实也无妨,我陈平不与你们计较,但你们不能非议皇帝。”
“皇帝?皇帝为何不许我们方士收徒授业。”
陈平道:“当年皇帝泰山封禅,你们与六国博士一起阻碍皇帝登泰山,你们方士与国无益。”
“非也!”这个方士忽然神情激动地道:“是皇帝要推行医者,医者与方士不合,才会扼杀我们方士。”
陈平让人拿来了酒肉,在这个饿了两天的方士面前,大快朵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