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看到刘盈的名字并不觉得意外,多看了两眼便放下了这卷升迁令。
有内侍快步而来,行礼道:“皇帝有命,命侍中早些休息。”
萧何点着头,搁下了手里的卷宗。
萧何虽说没有丞相之名,但在秦廷众多人的认识中,其实萧何的权力与丞相没什么区别。
内侍送着萧何出了皇城,便急匆匆回去了,这冬天的夜里,寒风刺骨,冻得人直打哆嗦。
第二天的早晨,阳光出来之后的关中总算温暖了许多。
渭北的频阳县,小公子民吃着枣坐在家门口,看着一群小狗。
这群小狗正在雪地里打着滚,或者是张着嘴想要咬对方的样子。
而在小公子民一旁,正是父亲公子衡与一个年轻官吏正在交谈。
“非是公子照顾不周,盈想要自己去做一番事。”
公子衡能理解刘盈这么说,萧何是对他影响最大的人,这么多年他一直想要成为萧何这样的人,并且一直为此努力着。
如果只是留在泾阳,只要好好当值,再给他一些作出功绩的机会,他的升迁定是很安稳的。
再者说,如今自己就在丞相府任职,想要帮扶刘盈很简单,更不要说他还主持修建了渭北的造纸作坊。
只是公子衡也没有想到,刘盈却自请命去燕地任职,而且还将文书送到丞相府,这些事都是他瞒着自己做的。
既然请命文书送到了丞相府,只能由丞相府九卿议定,他这位公子也不好插手。
但再看刘盈,公子衡道:“你大可以留在渭北。”
“我少年时,就听公子说过,这天下很大,我们应该走出去看看。”
刘盈又行礼道:“我也想去走一遭这万里长城。”
公子衡笑道:“万里长城可不好走。”
刘盈道:“少年时不去走一趟,等年老了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公子衡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多了几分中肯,也没再多言了。
公子民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七岁的他吃着枣,手中还拿着另一些枣,在小狗的包围中,他也没将手中的枣分出去给他们吃。
公子衡看着自己的儿子道:“回家吧,天冷。”
公子民道:“父亲,我何时才能再去见爷爷?”
“等爷爷不这么忙了吧。”
“嗯。”
说出这话,公子衡又想起当初的父皇,小时候总觉得父皇会有忙完的时候,会有陪着自己长大的时光,可自父皇即位之后,一忙就是忙到了白头,这一生好似都没有停歇过。
看儿子又想念爷爷了,公子衡让人将小公子送去了章台宫,交给了父皇与母亲照顾。
而后,公子衡又去骊山看望自己的爷爷。
嬴政正在看着近来皇帝正在施行的国策,每年的冬至前后骊山上总是很冷,风雪呼号而过,就连行宫前的地面都结了一层冰。
这个时节,就算是爷爷有多么不喜欢温泉宫的味道,也只能住在温暖的温泉宫内,至少温泉的热水能让整个宫殿都温暖起来。
公子衡走入有些乱糟糟的行宫,有内侍正在慌忙收拾着。
又见到了地上的酒壶,大抵是爷爷大醉一场。
礼好几次说过,爷爷不能饮酒过量,但衡也想知道爷爷是在与谁饮酒,走入更温暖的后殿,坐在温泉旁的人正是蒙恬。
太尉蒙恬并没有病重,而是在这里与始皇帝饮酒。
公子更觉得应该是蒙恬觉得现在的太尉府有一个干事得力的人之后,他也可以放松的大醉一场了。
公子衡看了看须发皆白的蒙恬,还醉酒昏睡着。
“你怎来了?”
闻言,公子衡抬头,透过温泉的热气见到了爷爷,爷爷穿着单薄的衣衫,赤着脚走在湿漉漉的温泉池边。
公子衡行礼道:“爷爷。”
嬴政道:“你父皇是个好孩子,他在章台宫挨冻,修得这么好的温泉宫让朕享用。”
公子衡道:“是啊。”
嬴政又道:“你父皇对臣子也太好了,你看看现在的那些人,一个是掌监察的御史中丞,一个掌刑狱的廷尉,整天无所事事,竟然在御史府煮茶叶蛋吃。”
当年爷爷在章台宫时,整个秦廷都是十分严肃的,如今确实是宽松一些。
但父皇该紧的地方一样紧,爷爷所言的人正是陈平与冯劫。
公子衡又道:“孙儿已让纺织作坊的人们用棉花织造衣裳。”
见孙子故意岔开话,嬴政也不想与这个小子计较,又道:“你如今在朝中如何?”
“回爷爷,孙儿近来还在丞相府学政。”
“你父皇有你这么大的年纪,已建设好了渭南,图谋河西走廊,帮着丞相建设边关了。”
话音在殿内还有些回声,公子衡站在原地,面对爷爷低着头。
这世上只有爷爷与父皇的社稷之功是最高的,他这个做孙儿的只能仰望。
要论才能,自己即便多年苦学,也赶不上父皇的天赋。
父子爷孙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公子衡也常常照镜子,自己与父皇,爷爷长得真的很像,包括自己的儿子公子民,都是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为何天赋差距如此之大,令人着实不解。
爷爷能够一统六国,书同文,结束了八百年之久的列国战乱。
父皇受爷爷的天赋遗传,能建设边关,稳住社稷,开疆拓土,这在所有人看来这都是正常的。
毕竟爷爷都一统六国了,父皇有这等才能也正常。
能一统六国的皇帝的儿子,岂是凡人。
但公子衡心中很是苦涩,他的的确确是一个凡人。
已二十七岁的公子衡挠了挠头,笑容也特别尴尬。
殿内传来了酒罐子倒地的响动。
见是蒙恬睡醒了,嬴政道:“你送太尉下山吧,他与李斯住一起。”
“是。”
公子衡再一次行礼。
扶着还有些醉醺醺的蒙恬下山,公子衡还在一遍遍想着爷爷的话。
将蒙恬交给老丞相照顾之后,公子衡就去了潼关。
公子礼近来总是与韩夫子走在一起,韩夫子是支教多年的大夫子,有亲自支教的经历,在教书之策上还能给公子礼说一些想法与意见。
多数时候,公子礼都会觉得韩夫子的话语,都是有益的。
今天,公子礼与韩夫子正在谈着学科建设一事,李左车来报,“公子衡来了。”
公子礼拿起炉子上的酒壶,忙又倒上一碗。
公子衡走入太学府的后院,见到弟弟端来的酒水笑道:“今天去看望爷爷了,顺路来你这里散心。”
公子礼笑着道:“爷爷如何?”
公子衡道:“很好,还能饮酒作乐,比我们所想的好太多了。”
公子礼接着道:“爷爷晚年能过得这般开怀,想必父皇也会宽慰的。”
公子衡看了看一旁的张良,而后与弟弟说起了有关丞相府的事。
公子礼平时从来不愿过问丞相府的诸多事,但兄长说了,他也愿意帮助兄长提点一二。
就像是小时候一样,兄弟两人团结互助。
在公子礼看来,其实兄长一直是一个很有志向的人,从小刻苦又勤勉。
公子礼道:“近来我去看望过叔叔高。”
公子衡又饮下一口酒水。
公子礼接着道:“叔叔高常对我说凡事要脚踏实地,事要一件件办,当一件事确确实实办好了再去忙下一件事,兄长要切记莫要心浮气躁,也不要急功近利。”
公子衡颔首,道:“礼,你说得很对。”
公子礼道:“不,是我们的叔叔说得很对。”
张良看着两兄弟,又想起了有关皇帝的事迹。
等公子衡离开之后,公子礼才对张良道:“子房先生,我的兄长总是觉得他才能平平。”
张良道:“两位公子都有过人之处。”
礼望着漫天的风雪道:“我的兄长是一位很有勇气的人,我没有兄长那般的心气,我自小只会跟在兄长身侧。”
商颜山在人们与诸多学子心中都快成了一处圣地,因有关支教的起源,就是从这座小山开始的。
冬日里,素秋陪着老夫子叔孙通走在山下。
冬日里的桑树只剩下了枯枝,素秋扶着老夫子走到敬业渠边,从这里看去能见到渠水流入山下的暗渠中。
近些年,老夫子已不再教书了,老夫子唯一的弟子也就剩下了公主素秋。
叔孙通低声道:“公子礼说让老朽平日里多走走,现在走好了就回去吧。”
素秋颔首。
走到温暖的屋内,素秋帮着老夫子整理着书籍。
又听到屋外传来了马蹄声,她向屋外看去惊喜道:“兄长。”
公子衡下马,道:“老夫子可在?”
“在呢,老人家要炖豆腐吃。”
公子衡一边收拢着袖子一边走入屋内,道:“我来帮老夫子切豆腐。”
兄妹两人一起照顾着叔孙通。
这一天叔孙通脸上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
当公主素秋坐着马车回了宫里,叔孙通吃着豆腐道:“以前还想着不收弟子了,以后可以安静地度过余生,皇帝又让老朽教导小公主。”
公子衡道:“素秋自小就懂事。”
叔孙通道:“老朽此生就想着一个人度过余生。”
说这话,这位老人家又咳了咳嗓子。
公子衡上前拍着老夫子的后背,又道:“吃慢点。”
叔孙通支开公子的手,道:“老朽无妨。”
自小就在老夫子的教导下懂事,公子衡十分了解这位老师,老师是一个悲观的人,他一直觉得现在的大秦正在向着一切变好的方向发展。
但这只是暂时,老夫子又觉得几十年或者上百年之后,这个国家又会遇到不一样的问题,这些问题又会是像是顽疾一样难以除去。
公子衡看着老夫子睡下,老夫子有时也会觉得分封制下确实有很多弊端,但那些弊端可以用过往的经验来预判甚至是消弭。
但谁也不知道郡县制的天下是什么样,或者是会更好,但一定会有不好的地方。
一旦有新的问题出现,以往的经验就不能用了,这就是老夫子所持悲观的理由。
每每来到商颜山的小房子,公子衡都会觉得自己的内心平静许多,思考时也会觉得想法也更加清晰。
这里是小时候自己读书的地方,如今这里只有一张桌子,因如今这里只有一个弟子了,妹妹素秋便是坐在这里听着老夫子讲课。
以前老夫子还会收一下弟子,自从潼关建成之后,便多年再没教过别人。
老夫子也常会说,他的学识太旧了,不够现在的学子学的。
公子衡在这里坐了片刻之后,这才又重新翻身上马,赶着马离开了。
冬至之后,秦廷开始了休沐。
本着休沐时,也不能停下国事的要求,群臣可以回家休息,可一旦有事,需要随叫随到。
公子衡听说太尉府近来积压了不少事,就连萧何也去相助了。
走在渭北的村道上,公子衡来到了一处作坊前,这是新建造的造纸作坊,比之渭南的作坊还要大不少。
在这里有两千人正在劳作,有时这里又像是一个小的朝堂,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
刘盈将这里打理的井井有条,近来刘盈与公孙弘走得很近。
新帝十五年,二月的关中依旧很冷。
刘盈得到了他想要的调令,渔阳县改建渔阳郡,而刘盈则是渔阳的郡丞,郡守由都水长禄兼领。
北方的兵马依旧交由屠雎统领。
离开关中的前一天夜里,刘盈大醉了一场。
公子衡看着他道:“以后去了北方,想要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换言之,若秦廷没有特别的诏命,刘盈恐怕要在东北留任一辈子。
刘盈道:“我会好好建设北方的。”
公子衡又灌下一口酒水,将碗中的酒水一饮而尽,以表敬意。
“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听父母的,听从兄长与萧叔的话,当初在沛县,我第一次忤逆了母亲,如今这是我这一辈子第一次为自己做决定。”刘盈醉醺醺地又道:“公子,我做得对吗?”
公子衡道:“北方需要官吏,你的调任文书一定会被批复,只是你要考虑好,这一去不知多少年才能回来,可能是大半辈子,也可能是你的一生。”
刘盈道:“大秦不缺我这样的人,他们可以,我也可以,我愿去。”
这一次刘盈是真的喝醉了。
翌日,公子衡亲自给刘盈准备了车驾,临行前吩咐道:“若有困难,送书信来。”
“谢公子。”
言罢,刘盈赶着马儿就一路朝着东边而去。
这个时候阳光刚升起来,特意挑了这个廷议的时辰离开泾阳。
不忍看到萧何叔与兄长为自己送别。
从关中一路出发,等到了燕地的渔阳县已是四月,有不少民夫正在这里劳作。
刘盈见到了熟人,行礼道:“曹参叔。”
曹参行礼道:“见过刘郡丞。”
刘盈道:“曹参叔不用如此。”
曹参咧嘴笑了笑,北方的土地与温暖的南方不同,地里的草长得也并不高。
刘盈这一路来,整个人都瘦了不少,但一双眼睛依旧明亮,来时看了不少有关北方的文书。
看的越多,越能清楚地了解这片土地,刘盈觉得他可以在这里大展抱负。
跟着曹参来到一处河沟旁,有不少民夫正在这里运送着泥,这不像沟,这分明是在挖一条河。
曹参神色严峻地道:“我们也不知道要挖到哪里去,总之一直往南挖。”
北方的四月还有雪花飘下,偶尔一阵风吹过也冻得彻骨。
正说着,刘盈回头又见到另一个熟人,欣喜道:“夫子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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