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丞相府那些忙碌的国事,公子衡饮下一口酒水道:“田爷爷走了,总觉得父皇比以往更加疏远了。”
公子礼吃了一片羊肉,低声道:“在我们小时候,田爷爷总是满脸笑容,他从未说过重话。”
“先前我听母亲说了。”公子衡又灌下一口酒水道:“父皇说他梦见田爷爷,梦里的田爷爷指着吕不韦正在讥笑着。”
闻言,公子礼笑着,大抵是这种话从田爷爷口中听多了,父皇才会做这样的梦。
“兄长,我们还需往前看。”
公子衡叹息道:“是啊,父皇与我们要治理好这个国家,这个国家太大了。”
夏风吹过,总算是感受到了些许凉意。
公子礼道:“去年的棉花丰收了,从西域运来的棉花一车车几乎从陇西排到了河西走廊,用不了多久这棉花就不只是军中才有,坊间也能有了。”
公子衡听着这些话,又灌了一些酒便要回了咸阳。
每到夜里,潼关城内都很安静。
身边都是值守的守卫正在交接完成轮值。
月光下,公子礼见到一人正在朝着这里走来,有守卫上前询问,而后才回来禀报道:“是韩夫子来了。”
公子礼道:“让他过来吧。”
等张良走到近前,他手中还端着一盘葡萄,公子礼道:“这么晚,还不睡吗?”
张良坐下来道:“每到夜里,邻里之间总是鼾声如雷。”
闻言,公子礼笑了笑,摘了一颗葡萄吃着。
张良道:“以前在韩地也只是吃过葡萄干,没吃过鲜葡萄。”
“嗯。”公子礼咽下一口葡萄,又道:“今年陇西的葡萄丰收了,渭北也有种葡萄,但没有陇西的葡萄长得好。”
张良道:“此生能吃一回葡萄,不枉此生了。”
公子礼道:“以前都水长说过,关中的渭北到了春夏时节昼长夜短,昼夜温差大,这样的地方种出来的果子是最甜的,也是关中的柿子与枣长得这么好的缘由。”
言至此处,公子礼又道:“你知道骊山的石榴吗?”
张良又是摇头。
公子礼接着道:“我的爷爷在骊山种下了第一棵石榴树,只不过我一直没见过,也不知道那棵石榴树在何处,后来我的父皇又在骊山种了几棵,现如今骊山有十余棵石榴树,以后关中会有更多的石榴。”
张良道:“有劳皇帝了。”
“说不上有劳,只是希望人们的吃食能更多些。”
张良望着天上的明月,低声道:“今天公子衡来过了?”
“我的兄长刚走,他说治国很累,丞相府的那些国事压得他喘不过气。”
张良道:“皇帝废除了分封,而国家却如此庞大,官吏之负担之大可想而知。”
公子礼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张良道:“谁也没见到一统六国之后的中原是什么样的,只有秦国做到了。”
公子礼又吃了一颗葡萄道:“先生是以为,应该恢复分封吗?”
张良摇头道:“皇帝建设支教,开辟了科考,这两件事让天下庶民受益,郡县制已深入人心,再恢复分封庶民不答应的。”
在以前,公子礼听多了老夫子那些悲观的话,老夫子总觉得眼前的好并不代表以后也会变好,眼前的不好到了未来也不一定会更好。
老夫子总是以悲观的心态活着,那时公子礼觉得从当初东方六国走过来的人们都是悲观的。
听了张良的话,公子礼又觉得其实六国旧人中也会说一些中肯的话,这位子房先生所言就很中肯。
公子礼又想起了当初在父皇的书中看到了的一句话,那句话叫作阶级通道,人们需要有往上走的阶级通道,因此这个国家才能不断往上走。
而掌握这条路就需要让书籍更多,让天下庶民得到以前六国旧贵族才有的教书资源,并且加以公平施行,那么就能在短短数十年间,养出一批官吏。
而后在百余年间,培养出更多的人。
公子礼道:“我的老师说过人是不能对抗人性,如今的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的,那以后总会有问题,也会有新的贵族出现。”
张良道:“可那时也都是大秦的贵族,不足为虑。”
公子礼摇头道:“我虽说不知未来会怎么样,可我看过父皇的书,在父皇的书中也有类似的担忧,可支教与科举又是不得不走的一步,父皇还有别的选择吗?”
“哪怕这一步是错的,当年的爷爷一统六国废分封,立郡县就没担心过后果吗?”
“当初人人都说郡县制会毁了天下,哪怕现在立支教兴科考的父皇,就没有想过后果吗?”
“我觉得是父皇看到了民心所向才会坚定地将这一步走下去,万民心里的呼声岂敢辜负,怎么敢呐……”
张良蹙眉看着夜空,似有思索之色。
公子礼给他倒了一碗酒水道:“虽不知将来会如何,先生与我共饮。”
张良也拿起酒碗一饮而尽。
翌日,东方的天际刚有了亮光,咸阳城的早晨起初很寂静,但在城门打开之后,外面的人进入城中开始劳作,整座城就苏醒了,渐渐地也就热闹了起来。
章台宫的廷议已开始,今天的廷议又提了治水的事。
萧何站在朝班前,说着各地的河道状况。
皇帝依旧没有明说要修大运河的之事,恐怕时机不到是不会说出来的。
但在廷议结束之后,皇帝又留下了萧何与公子衡。
这几乎是每天廷议之后的惯例。
直到小午,公子衡与萧何才离开大殿。
萧何没有去丞相府,而是在咸阳城找到了灌婴与曹参。
萧何看着两人道:“灌婴你去一趟山海关,将都水长寻到,再带着都水长去渔阳县。”
灌婴拿过萧何递来的文书,行礼道:“是。”
萧何又拿出另外两卷文书,递给曹参吩咐道:“这两道文书你要保存好,等到了渔阳县,待灌婴将人带到,你就这两道文书交给都水长,之后你二人听都水长吩咐。”
“是。”
两人齐齐领命,出了咸阳城。
萧何吩咐完这些,便长舒了一口气,刚回身就撞见了刘肥。
刘肥道:“萧叔。”
萧何领着刘肥往回走,又道:“灌婴此人很好,办事可靠。”
刘肥道:“当初在边军没少受灌婴大哥照顾。”
萧何拍了拍他的后背,道:“是有事与我说?”
刘肥道:“还是因家中的事,樊哙叔叔来信了说是家父……”
一想到刘季与吕雉的事,萧何就觉得头如斗大,他们家的家事比国事还要难办。
萧何摆手道:“以后但凡是刘季的事,就不要与老夫说了。”
“肥,不说了。”
看着这个善良的孩子,萧何又心软了,明明都是这么大的人了,也有了家室了,刘肥还是愿意替远在沛县的父亲着想。
萧何道:“家中书信是谁给你的。”
“樊哙叔?”
萧何一听,便觉得事有蹊跷,道:“樊哙会写信给你,他字都认不全。”
“是……”
“信是吕雉写的,让樊哙派人给你的?”
三两句话就被萧何叔看穿了,刘肥行礼道:“正是。”
萧何道:“当初刘盈为了离开沛县,忤逆了吕雉,他深知一旦留在沛县,恐怕一辈子都逃不出沛县了,刘肥……你的人生还有很长一段路,一切都要往前看,不要往回走,往回走就会前功尽弃。”
刘肥看着萧何叔的神情,再一次道:“可是……”
萧何道:“吕雉信中如何说的……”
“是父亲在外又有了女子,这件事父亲瞒了好几年终于是瞒不住了,这一次她希望我能劝刘盈回去,因父亲与在外的那个女子生了一个儿子。”
萧何道:“刘肥。”
“我一切都听萧叔的。”
萧何停下脚步低声道:“吕雉为何不直接把信给刘盈。”
刘肥摇头。
“那是吕雉明知刘盈叛逆,也知你心性善良,听叔叔的话,这一次你不要这么善良,你只要不善良这一次,往后你与刘盈的路会好走很多,把那封信忘了吧。”
刘肥行礼道:“肥铭记。”
萧何又道:“你看看你,从小到大都这般瘦,你很像刘季,可你一点都不肥,不……他现在是刘邦了,老夫还是改不了口。”
刘肥笑着道:“无妨的。”
叔侄两人一路走回丞相府。
刘肥追问道:“刚萧叔让曹参叔他们是去做什么?”
萧何解释道:“秦一统六国之前,列国也有自己的水患,又是因一次水患,列国还会派出使者争吵,还会打仗,如今一统六国了治理这么大一个国家,自然也要治水。”
“这个国家还是耕种为重,治国离不开治水,治国是千百年之计,治水也是一样。”
刘肥道:“是否需要肥相助。”
“你每每都与公子衡在丞相府忙到深夜,已够忙了不用考虑老夫。”
刘肥颔首。
萧何也知道刘肥与刘盈是无话不说好兄弟,刘盈知道了这件事的全貌也在意料之中。
刘盈便写了一封书信给了自己的母亲,回绝吕雉的想法。
萧何觉得吕雉得到这封回信一定会很伤心,可吕雉这样的女人不会被一时的伤心难过而令心志消沉。
她反倒会更加看重刘邦的家业。
刘邦应该会鸡飞狗跳很长一段时间,不过吕雉有刘盈这一个儿子在,她当家主母的位置在刘家依旧是坚不可摧的。
萧何只是没想到,这一次刘邦竟然没有写信求助于他。
换作以前,哪怕是在洞庭郡修湖的时候,刘邦哪怕是自己不过来,也会写信来求见。
在萧何的认知中,刘邦是一个十分厚脸皮的人。
而现在,恐怕是家丑令他实在挂不住脸,不敢求助。
又或者,刘邦心里也清楚,这种事情他萧何绝对不会相助。
萧何只能这么想,刘邦的老脸也有挂不住的时候,心中想着你刘邦也有今天。
与刘肥谈完之后,萧何又回到了章台宫。
章台宫内,挂着一张地图,皇帝正在看着运河的起点,也就是燕地的蓟县,燕地最肥沃的一片地以蓟县为核心,周边是涿县,良乡,渔阳。
而渔阳作为蓟北的山险所在,也是这一次修建大运河的起点。
扶苏注意到萧何回来了,便询问道:“都安排好了?”
萧何道:“都安排好了,人手靠得住。”
扶苏又道:“北方的河道到了冬季可不好开挖。”
萧何道:“燕地人口足够,都水长到了燕地之后,来年寻时机再开挖。”
“长久之计,朕不急一时,一旦开始修这条运河,便是十数年之功。”
按照萧何的计划,运河的开挖并不是一开始就动用几万或几十万人,而且也没有这么多人口,去哪里找这么多的人力。
关中确实有足够多的人口,可这些劳动力所带来的生产价值几乎都要用在作坊里。
黄昏的阳光从章台宫的窗户照入,萧何又向皇帝说起了刘邦的家事。
扶苏就当这是一件趣闻听着。
说罢,萧何便又去丞相府了。
夜色笼罩了咸阳城,章台宫依旧灯火通明,皇帝还在看着文书。
皇帝的妻子王氏,她正坐在一旁给皇帝收拾着文书。
殿内很安静,自从宫里的大常侍过世之后,皇帝的胃口已不如以前了,多数时候总不满其他内侍做的饭菜,若得闲皇帝也会自己做饭食。
夜里,扶苏也懒得做饭,便让人准备了铜锅,夫妻吃着火锅应付一顿。
王棠儿看着丈夫的白发,低声道:“以前有白发,三两根又能拔了,如今白发更多了。”
扶苏看着自己的妻子,低声道:“你的白发也不少。”
王棠儿搁下筷子道:“衡这孩子太辛苦了。”
扶苏坐在妻子身侧,拍着她手背道:“朕都知道,但你我都拦不住他。”
“嗯,这孩子从小就有志向。”
“明天,朕带他出去走走。”
王棠儿颔首。
咸阳城北郊行宫很多年没有打理了,当年始皇帝十分喜住在这里,每年夏天都会来这里避暑。
又是酷暑时节,皇帝带着儿子公子衡与公子礼来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