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 秦人的夕阳

小学童虽好学,可读了一会儿书之后,就会被其他事物分散注意力。

张良走出了这间屋舍,入眼的便是一个小街巷,街巷内很安静。

来到街巷口,张良又见到了一个正在推着车卖豆浆的小贩。

豆浆还冒着热气,看起来内部有一个炉子烧着,小火温热着这些豆浆,真是有趣的巧思。

潼关城的主街道很宽敞,虽说人来人往很忙碌,但街道却很干净。

张良走到太学府外,见到曾经在蜀中读书的学子,他如今就在太学府任职。

被请入太学府后,张良又见到公子礼。

公子礼先让左右的人离开,而后才开口道:“我平时就在太学府的后院编撰书籍。”

张良抬头看着高高的书架,这书架高到需要人爬着梯子才能看到上方的书籍。

公子礼道:“多数人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一个地方能够藏书这么多。”

张良询问道:“平日里看这些书的人多吗?”

“并不是很多,等这些书经过编撰之后,确认能够带出去刊印之后,才能被更多的人看到。”

昨夜下过秋雨,今天的天气还阴沉沉的。

秋雨到来之后,关中的气温便冷了不少。

公子礼给张良倒上一碗茶水,道:“在潼关住得如何?”

“来时很僻静。”

“嗯。”公子礼颔首又解释道:“这个时辰孩子们都去书舍读书了,大人们也都去劳作了。”

张良望着书架道:“我能看看这里的书吗?”

“当然可以,以后子房先生可随时来这里看书。”

“子房已多有打扰,不……”

“无妨,子房先生教导出来的学子对国家而言很重要,这些事算不得什么。”

张良面向公子礼行礼。

公子礼没有多言,离开了太学府又去忙别的事了。

余下几天,张良常在这里看书,也常会与公子礼说一些话。

“渭南这么多事,都由公子一人而决,未免分身乏术。”

公子礼道:“若忙不过来,我可以问丞相府的人,其实我的兄长比我的负担更大,兄长所背负的期许更多,比我更累。”

张良又觉得公子礼该是一个十分善良的孩子。

“我的父皇藏书无数,有很多甚至是当年六国的旧书,我自小也喜看书,只是我有些遗憾,我没看完父皇的书。”

张良疑惑道:“皇帝的书?”

“嗯。”

公子礼与张良时常一起坐在太学府,张良既是公子礼的病人,也是这里的客人。

并且张良还会帮着公子礼处置一些事。

关中的秋雨断断续续,张良闲来便走在潼关城的书舍中,他看到了正在大声背诵典籍的孩子们,也见到了徐福的书舍内挤满了学子。

这些学子正在听着徐福讲课,徐福所讲的便是青铜黄道浑天仪,所讲的便是经纬度。

这是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学识,传闻谁能算出星星与海面的距离,便能够推测出方位与方向。

张良觉得这是一个很了不得的本领。

驻足多看了片刻,张良又发现这些学识与易经又有些不同,又似乎是将繁杂的推算简单化了。

听了一堂课之后,张良觉得自己也掌握一些测算之法。

在潼关城还有一个老者,这个老者是当年楚国的旧贵族。

张良来到这位老先生的住处,行礼道:“老先生。”

范增看着来人迟疑道:“这位夫子看着很是熟悉。”

张良这才看看自己的衣衫,正是夫子的冠服。

自从乌县令回了蜀中之后,张良在这里也就没有熟悉的人。

范增盯着这张已有些苍老的脸道:“你是何人?”

“在下张良。”

闻言,范增神色激动道:“你还活着?”

桓楚也停下了洗碗的动作,抬首看着来人。

秋雨停了,夕阳的光破开乌云照在张良那张还有些虚弱的脸上,他行礼道:“好久不见了。”

范增道:“传闻你死了。”

“在外人看来,我确实是死了,在我心里张良也死过一次了。”

说着话,张良面带回忆之色,那晚他亲手将历代先祖的灵位烧了,从此不再寻复国之机,埋了棺材,也埋了当年的志向。

范增看着张良扶着他的手道:“孩子,这些年受了不少苦吧。”

老迈的范增扶着张良,因太过老迈,手还有些颤抖。

张良道:“也不算太苦。”

张良将这些年的经历都告知了范增。

同为六国旧人,桓楚也对张良的遭遇以及过往颇为感慨。

秦新帝十二年冬,项羽策马去了一趟下相,见了项伯以及祭拜叔父项梁的孤坟,而后又冒着雪来到了沛县。

县令刘邦正在家中与吕雉争吵,这个家最近是越来越鸡飞狗跳了。

一张凳子从屋内被丢了出来,差点砸到了前来拜访的项羽。

因吕雉发现刘邦似在外又有了相好。

但这种事,刘邦是不可能告知吕雉外面的相好是谁的。

“大哥!”项羽朗声道。

有些狼狈的刘邦回身看到来人惊喜道:“你回来了!”

“哈哈!”项羽拍着刘邦的肩膀道:“我带了下相的美酒,今天定与大哥痛饮一番。”

“好!”

刘邦果断答应了。

其实沛县说不上好,当年萧何去了湘南洞庭之后,这个沛县的发展就停滞不前了。

不是刘邦不想上进了,是他的能力有限,萧何忙着修湖不愿意帮他。

刘邦是想上进又没办法,前几年在外又结识了一个女子。

这也没办法,刘邦的个人魅力实在是太强了,放眼吴越楚地人人都称他刘邦一声豪杰,这样的人,自然也会得到女人们的青睐。

如今刘邦也有了不少白发,他与项羽说了这件事。

项羽听着笑了许久。

刘邦喝着酒水,目光打趣地看着项羽,原以为项羽与自己之间该有一份男人之间的惺惺相惜,没想到这个壮汉就只知道大笑。

“好哥哥,哪来的酒水。”樊哙说着话快步而来。

“来!樊哙兄弟与我共饮。”项羽给樊哙倒了一碗酒。

“好兄弟。”樊哙说了一句话,仰头一饮而尽。

刘邦低声问向樊哙,道:“你女人让你来的?”

樊哙道:“嘿嘿,什么都瞒不住大哥。”

刘邦稍稍后仰打量着樊哙,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这真的太意料之中。

很明显嘛,是吕雉让她妹妹告知樊哙,再让樊哙来寻刘邦。

刘邦心中有些担忧,这个樊哙实在是太笨了,将来真的会被吕雉这个女人卖了的。

项羽一边喝着酒一边说着他在边关的事。

刘邦喝着酒水眼神多有思索之色,心中盘算着怎么支走项羽。

项羽放下酒碗,吐出一口酒气道:“大哥,我想好了。”

樊哙嘴里嚼着肉,目光看着项羽。

项羽道:“我要去边关,帮助韩信。”

“好!”刘邦一拍桌案,朗声道:“太好了,男儿就该如此。”

项羽抬首笑道:“连大哥都觉得我该如此?”

“那是自然。”刘邦的语调又高了几分,再道:“项将军,你是我刘邦的手足兄弟,项将军但凡缺什么,我鼎力相助。”

项羽摆手道:“我什么都不缺。”

刘邦吐出枣核,道:“可惜我如今任县令,恐怕不能与项将军共行。”

见项羽的目光看来,樊哙道:“我如今有家有事,还要看着大哥,要没我在这个家都没了,我不能走。”

刘邦心说:你在这里被吕雉使唤成这样,还不如跟着项羽走了呢。

不过这话也只能藏在心里,刘邦觉得樊哙这个傻兄弟还是在身边的好,至少保自己一个安全。

在当年皇帝东巡时,刘邦见过一个人,那个人叫作陈平。

陈平是皇帝的御史,当初刘邦只是远远看了眼这个叫陈平的人,当时目光交汇原以为能打个招呼,谁知那个陈平移开了目光。

而陈平就躲在护送队伍中,没有护送的人就不入沛县。

那时,只是远远一瞥,刘邦就断定陈平是一个怕死的人。

而现在,刘邦也理解了,拍了拍樊哙的肩膀,他需要樊哙在身边,至少将来真遇到了什么事,只要自己喊一声,这个傻兄弟真能提着刀杀出来。

又一次送别项羽后,刘邦擦了擦泪水,道:“以后项将军之名,要名扬天下了。”

“大哥,这人总算走了,以后不会再来了吧。”

刘邦又往口中塞了一颗枣,看着走在夕阳下的项羽,小声道:“不回来最好。”

项羽又一次去了边关,战马嘶鸣着,一路朝着南郡而去。

洞庭湖边,萧何合上卷宗道:“曹参。”

“在。”

“你先将这卷书送去关中,亲自去。”

“是。”

萧何又看向灌婴吩咐道:“我们暂且留在此地。”

“是。”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春天,长江的桃花汛如期而至。

萧何几乎是住在了湖边,他看着江水一点点上涨,河岸一点点被江水淹没。

一直淹到了远处的山谷中,这整片山谷就是萧何挖出来的蓄水池,也就是新的洞庭湖。

新的洞庭湖大得几乎一眼看不到头。

萧何在这里守到桃花汛结束,这座湖依旧稳固,便对灌婴道:“好了,我们去关中吧。”

“是。”

而在湖的另一头,是正在欢呼的人们,洞庭湖的水患真的被治好了,三万人数年之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而今年,也是长江中下游水患最轻的一年,几乎没有影响今年的耕种。

当欢呼之后的人们想要去寻萧何,却见萧何已离开了。

不少人只能看着宣造洞庭湖的石碑,沉默不言,或者有人下拜朝着这座宣造的石碑行礼。

或许两千年之后,洞庭湖的湖水还会再一次上涨,这一方土地都会被洞庭湖吞没,人们会在湖底发现这座石碑,以及这座石碑所讲述的大秦第一座人工湖的建设过程,以及每一个责任人。

新帝十三年夏,萧何回到了咸阳,带着一车的书来面见皇帝。

扶苏在章台宫接见了萧何,原本的五年之约,萧何只用四年就完成了。

有关洞庭湖修造的卷宗,有足足一大车。

而且在这些都是纸质的,扶苏想起来当初大秦还在用竹简,那是自己造咸阳桥也用了一车的竹简。

若将这些纸质书都换作竹简,恐怕十余车都装不下。

有关洞庭湖的修凿过程,除了萧何的这些卷宗,其实还有很多各地的县志递交到咸阳,也能够从中知晓洞庭湖的修凿过程。

章台宫内,扶苏第一次与萧何说起了丞相一职。

大秦的丞相有很多位,但说来有意思,很多丞相的下场似乎都不算太好,唯一算好的恐怕还是李斯。

对外说,是因皇帝老师李斯还在世,皇帝不会再立丞相。

可扶苏对丞相的职能依旧抱有疑虑,于集权统治而言,为了制衡丞相,从而分权来保持朝堂平衡。

但扶苏想从其它方面拆分丞相的权力,以后都不再设丞相一职。

扶苏也不想设置一个大司马,总揽军政,凌驾三公九卿之上。

但一说起丞相位,萧何还是退后一步。

扶苏道:“侍从帷幄,顾问应对,可佩剑履上殿,朕希望身边有这么一个人,萧何你愿意帮朕吗?”

“臣愿为大秦效力。”

扶苏道:“任侍中,领大司农之权。”

萧何朗声道:“臣领命。”

皇帝的诏命传出了章台宫,很快便朝野皆知。

坐在酒肆内的陈平对冯劫道:“廷尉,在下以为皇帝是想要将萧何任丞相的。”

冯劫做了这么多年的廷尉至今都还是廷尉。

如今陈平都已是御史中丞了,冯劫依旧留在原位。

“这个萧何确有丞相之才呐。”冯劫感慨道。

侍中又是皇帝单独设立的官职,与刺史一样,皇帝总喜欢新设立一些官职。

侍中的位置比九卿高一些,比丞相更低,若说从此都不再设丞相,那萧何的位置与丞相也无异。

冯劫道:“陈平,你离右相的位置也不远了。”

陈平摆手道:“廷尉说笑了。”

冯劫又道:“我真觉得你能成右相。”

陈平和喝着酒只是笑了笑。

冯劫没有言语,他看人一向很准。

而就在皇帝任命萧何为侍中之后,右相冯去疾也正式告老了,从此在家中颐养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