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衣再次睁眼时, 不由一阵心虚。
屋外太阳懒洋洋地挂在穹顶,清透日光驱散了些许冰雪寒意,是已过午后的极佳好天色。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 放纵地睡过懒觉了。
在来到昆仑剑宗之前,沈青衣总很懒散贪睡。被人说成是懒猫也就罢了, 还有嘴巴不饶人的坏东西,见他睁眼,便笑盈盈着说:“家里小猪,这下终于睡够了?”
师长含笑的温和语气还犹在耳侧,他却不愿去听。
自从来到剑宗后, 因着日日要上早课的缘故, 沈青衣没有哪天能贪懒赖床过,直到燕摧停了此事, 他第二日一睁眼——连午饭都睡过去了。
他还未曾全然清醒,迷迷糊糊地将手搁在额头之上, 企图遮挡住催促他快快起床的温柔曦光。
他的手指、小臂微微刺痛。原本水葱似娇嫩纤细的指尖,被密密印上了咬痕, 重叠蔓延至小臂肘前,如素白雪地上落散的片片红梅, 令人经不住遐想万分。
沈青衣碰了碰, 疼得轻轻抽了一口气。
他抓着被子慢慢坐了起来,罪魁祸首倒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面上不带一丝表情端倪, 见沈青衣醒了,剑首也只是端坐于桌后,不动声色地望了过来,直到他哑着嗓子抱怨, 男人这才起身走近。
谁能想到如此克制内敛、人模人样的昆仑剑首,居然会有这样像狼狗一样,习惯将喜爱之物咬进牙间?
沈青衣甩了甩头,盘腿坐于床上,气鼓鼓地将手直直伸到了对方的鼻前。
“你看看,”他说,“你是狗吗?将我咬成这个样子?”
结果,剑首握住少年被咬得惨兮兮的手,又拉回了自己唇边。沈青衣被吓得一抖,生怕对方还要来上一口,赶忙将胳膊抽回,赌气把男人推了开来。
——却还是在指尖之上,多留下了道隐隐作痛的齿痕。
简直太坏了!
不过,如今像狗一样的燕摧有个好处——对方不再总催促沈青衣努力功课了。
沈青衣不去上早课,狄昭又不再来此,那些被外包出去的功课没有着落,只能磨磨蹭蹭地自己完成。
剑首在功课上宽厚了许多,他自己却反而不能当真完全放下。
无论是狄昭代写,或是沈青衣自己来,空白的功课放在桌上,总是看得心中别扭,拖拖拉拉几日之后,他不情不愿地坐回了书桌之前。
光是润笔磨墨,沈青衣都折腾了许久,最后还得是名震天下的昆仑剑首为他“端茶倒水”,磨墨润笔,这才让他在雪白的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一列字来。
沈青衣:......
他将这张纸撕下后,胡乱团起丢在一边。
他看向燕摧,剑修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不论是杀人、磨墨、或是寻常写字,都如同执剑时那般纹丝不动、举轻若重。
倘若自己也能像剑首这般厉害神气,那就好了。
沈青衣心想。
他只是羡慕男人的强大从容,倒并不愿成为像燕摧一样的人。木头剑修有什么好的?天天只会冷着脸招人生气,而他才是天下最棒的那只虎皮小猫。
如此想着,沈青衣又鼓励着自己写了好几页功课。只是,总不那样尽心如意,写得他忍不住叹气起来。
他下笔,当然不至于到丑陋歪斜的程度,只不过剑修慢条斯理的笔画着实端正极了,这才衬的他字形笔画胡闹孩气。不似剑首那般沉稳庄重。
总之,都怪剑修!
沈青衣努力凝神,专注着又写了几页,越写越是生气,干脆将毛笔往笔架上一搁——这下,连“端茶倒水”的昆仑剑首,也无法哄得他好好去做功课。
他想起狄昭为自己代笔的那些作业,与如今的笔迹对比,显然一眼就能看出,两方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沈青衣心虚地偷偷觑看燕摧,见对方不曾深究,松了口气。
剑首丢下墨锭,走到了他的身边。沈青衣以为对方又要来教他写字,低声抱怨道:“能写功课不就好了?我问过狄昭,你可没有这么管过他们。”
男人闻言,漆黑的眼眸微微下落,沉沉压在了少年修士如翠竹般嫩生生的身形之上。他弯下腰来,高束马尾的发梢垂落,扫掠过沈青衣的雪白后颈,凉丝丝地直生痒意。
沈青衣伸手去抓,被燕摧紧扣住手腕,不待他呲牙发火,对方俯下身来,在他的耳尖上重重咬了一下。
少年惊得眼眸溜圆,手腕一抖,被袖尾带落的毛笔滚落,在鹅黄青翠的衣衫带出一串显眼的深色墨痕。
“燕摧!”
即使被对方羞恼呵斥,剑修依旧不动如山,环抱拦过那一截柔韧的腰身,将沈青衣抱坐在了书桌之上,那双无论何时都纹丝不动的手,也撩开少年松散开的衣襟,伸了进去。
沈青衣伸手去推,理所当然,又被“狗”咬了。
他勃然大怒,骂人时的虎牙若隐若现,仰起脸来又露出精巧漂亮的小小喉结。燕摧居高临下望着怀中猎物,眼底微寒转暖,原本万年不化的冰川渐渐消解,星火燎原——可这火焰,依旧带着冷森森的毛骨悚然之感。
剑首俯身进入时,沈青衣短促地惊叫了一声,指尖死死扯住男人的长发,无力踢打对方几下后,完全软倒在桌上,被身形远胜于他的剑修。紧紧抱入怀中。
他的鼻尖湿润微凉,轻轻擦过剑首时带着些许可怜颤抖。无论是被舔咬到薄红的唇瓣、或是雾蒙蒙的眼珠,都带着雪山中养不出的烟雨水汽。
他在剑首怀中轻喘、啜泣,被对方当做一块半融化的甜蜜麦糖,珍惜地含入唇舌之间。
他的眼皮薄而红,仿似被泪水抹上了一层艳丽胭脂,挑起的眼尾红晕,飞扬进了松散鬓角。
燕摧停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情欲与饥渴一并涌上这位剑修心头,那颗千疮百孔的道心崩裂出无数缝隙,直到沈青衣张了眼,恍惚失神地看向了他,轻轻哀求到:“燕摧,不要...”
他委屈地直掉眼泪:“不要、不要这样对我。”
无论是冰川、或是阴燃的燎原之火,都熄灭于少年泪汪汪的眼中。
燕摧轻轻碰了一下对方湿漉漉的面颊,而沈青衣则下意识轻轻蹭着男人的指腹撒娇,被剑首小心温柔地抱回了床上。
*
等情事结束,沈青衣恍惚了好一会儿,才从不堪重负的情欲中回过神来。
他气得要命,抓起男人的胳膊一口咬下——只是渡劫期的剑修千锤百炼,几乎算得上是金刚不坏之体,沈青衣咬了半天,和撕咬一块木头撒气没什么区别,只能愤愤放弃。
他缩在对方怀中,拉扯着剑首的衣袖,让对方补偿。
在之前,这块木头难使唤得很。无论沈青衣想要什么,燕摧便吩咐剑宗弟子去做——这群剑修也都是山中的木头成精,从来都没有让他满意过!
而这件事之后,昆仑剑首似乎突然学会了什么叫事必躬亲。
虽说依旧做不到让沈青衣满意,远没有其他男主那样会讨他欢心,哄他高兴,可“骑”在当世第一修士头上当皇帝的感觉,可当真不错——他也勉强满意了。
只是燕摧不招其他弟子前来,沈青衣便几乎见不着除燕摧之外的人。
狄昭虽然吓坏了他,很多事却只敢让狄昭去做——再怎么作威作福,沈青衣可没法使唤剑首帮他写功课,更无法让对方替他向谢翊等人传话呀!
他将剑首当百般无用的床垫、枕头睡,将软乎乎的脸蛋搁在对方的小腹之上,被剑修结实的肌肉压得扁扁变形,还自认为是肆意蛮横地欺压对方。
沈青衣百无聊聊地滚了一圈,又百无聊聊地滚了回来。
他瞧燕摧,无论何时都是一副冷漠平静的面容,如此也只是阖目凝气,忍不住坏心眼地掐了一下对方,试图当只世上最坏的小猫咪。
“燕摧,你都这么厉害了。别说一天不修炼,就算一百年不修炼、一千年不修炼,别人也赶不上你呀?”
燕摧睁了眼,垂眸望向了他。
“狄昭哪儿去了?”
“他生了心魔,正在思过崖闭关。”
沈青衣不似寻常修士,许多司空见惯的事儿他都不懂,自然也会多跟着问上几句。这一问才知,原来人人都可能生出心魔,却只有剑修最容易被影响,也只有剑修最可能堕入魔道。
“怎么会?”
他一下坐了起来,脸颊依旧半边圆半边扁,瞧起来滑稽又可爱,令剑首的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你们剑修不是最厉害?怎么在抵御心魔这方面,还不如普通修士?”
燕摧依旧阖目凝神,几乎叫沈青衣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睡着了。
他不满地伸手去推,又怕平白被狼给叼走了,于是用脚轻轻踢了对方一下。
燕摧叹了口气。
他同沈青衣说了昆仑剑修与妖魔之间的恩怨,听上去,倒像是话本中的传奇故事。
在昆仑剑宗开山立派之时,众剑修曾作为正道魁首,围猎妖魔,将妖魔赶去域外,为人族修士争取到了最为灵气丰厚的一块肥沃之地。
而被驱赶的妖魔自然不会甘心,便以血肉为引,诅咒了昆仑剑宗这一脉。他们虽是道心澄定,却总有无孔不入的魔气引诱堕落,稍稍踏错一步,便会落得走火入魔的下场。
也是因此,昆仑剑宗与域外妖魔不死不休。
沈青衣听得入神,对这样光怪陆离的传奇故事心生向往。他追问道:“然后呢?被下咒之后,你们就没有想别的办法?你们没有去报复吗?”
这已经是万年之前的往事,一切真假,早已在时光中渐渐褪色陈旧。
他问一句,燕摧便摇一次头。一问三不知后,沈青衣不快地趴了回去,似娇似恼,用脑袋地轻轻撞了一下男人线条分明的下巴,说:“真没意思,这故事都没有后续的。你就不能给我编出一个后续,哄我开心吗?”
剑首不会哄人,却当真给沈青衣编了个后续出来。
他说,以剑修的性情,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妖魔被驱赶至域外,本已与人族互不相干,可因着此事,昆仑剑宗追着去了域外,几乎将妖魔杀得绝种。
沈青衣:......
这是编的还是真的?
他怎么觉着,昆仑剑宗当真能干出这般得理不饶人的事情?
他打了个寒颤,又为妖魔说起话来:“本来就是你们欺负人家。他们原也是与我们住在一处,偏要为了争夺灵气,将其赶去域外——那里连花花草草,甚至是毛虫子都不曾有呢!”
沈青衣想起贺若虚,不由胸口闷闷胀痛。蛇妖向他许诺,说贺若虚一定没事,而系统也安慰他,说男主们命硬得很。比如萧阴这货,就算变成了蛇也没死成,何况是不曾对上燕摧的贺若虚?
在沈青衣不自觉为妖魔说话,言语中透出对域外的些许了解时,燕摧不动声色。而在系统开口,将他比如某种倒霉灾祸时,此人斜睨觑向沈青衣,见少年也不反驳,眉头微皱。
他伸手去捏对方软乎乎的脸颊,而今日,沈青衣居然也乖乖让他这般揉弄捏了。
沈青衣突然后知后觉想起。
即使自己这个体质旁人都看不出来、即使他十几年来只妖化过一次,但在与妖魔有万年血仇的剑宗妖化,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无论如何,他偷闲躲懒的日子,也该到头了。
*
沈青衣决心好好学无相剑决的第一天,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便仰倒在暖和的榻上香香睡去。
他醒来时,书还盖在面上。睁眼看去,脑内昏沉,是字也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字,就这么和昆仑剑宗的秘传,两相对视起来。
而后,沈青衣自暴自弃地重又闭上了眼,按住面上盖着的书册,在脑中与系统大声抱怨起来。
“果然,看不懂就是看不懂,”他说,“真讨厌!将剑诀写得那么晦涩干嘛,生怕有人看懂学会是吗?”
“宿主是现代人,”系统安慰道,“以我们内部数据库的资料,现代宿主穿越到其他时代,有一些理解上的偏差倒也正常。宿主已经很厉害了!”
“可是,我明明那些术法学得很快!燕摧也说,我凝出剑意之快平生罕见——他总不能是说漂亮话哄我吧?”
系统同样也很困惑。
虽说在功课上勉勉强强,可沈青衣在术法上的天赋,别说放在宿主之间比较。就算将他视作小世界中的人,也是顶顶尖得好。
这样的绝顶天资,几乎像宿主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一样。
沈青衣闻言一愣,将盖在面上的书册拿来,揉了揉脸后,缓缓坐起。
“我要真是这个世界的人,便就好了。”
他将功课合上,仔细想了想,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再回忆起那对男女。
“你知道吗,系统,”他说,“想不起来他们对我做过什么的时候,就是我最为自由的时刻。”
如此说着,沈青衣将书册压在胸前,转头看向窗外。昆仑剑宗地处荒凉,一代又一代的剑首,将其刻意打造成苦寒之地,专以用来磨炼弟子们的剑心。
时光流逝,原本栖息于此的岩羊、雪狼,甚至是小小的鼠兔、狐狸,绝壁悬崖上的猛禽都离开了,只余默然矗立于此的松木与广阔无垠的天地,无限铺陈于他的面前。
沈青衣从榻上跳下,快步走到窗前。
他闭上眼,扑面寒风刺骨依旧,却不再那样难以忍耐。他想象自己是雪山中的一只岩羊——不,他想象自己是一只巴掌大的神气虎皮小猫,快活地在雪地里玩耍打滚,自由自在地奔跑于晴朗天色之下,不由笑了起来。
“我曾经很怕出门,”他说,“总觉着在师长庇护之外的地方全是坏人,总害怕别人来伤害我。”
他依旧脾气坏坏、胆子小小,望着面前的广阔天地时,却不再满心唯有畏惧躲避,只想找个狭窄温暖的小窝,将自己胆怯藏起。
“等这件事结束,我不要谢翊来接我,”沈青衣说,“我自己也能走出山去,不是吗?”
他抬起眼,望见屋檐上挂着的落雪摇摇欲坠,便笑着伸手去接。但那松散的簌簌落雪,被忽而猛戾的寒风席卷而散,凝结成冰。
沈青衣“呀”了一声,攥拳收回压在胸前。他不明白,山间天气为何突然这样阴晴多变。难以揣摩。
他似有所感,回过头去,发觉燕摧不知何时进了屋,那双古井般深沉漆黑的眼瞳,正沉默地凝视着自己。
山风从身后吹来,拨散了他的一头乌发。
沈青衣打了个喷嚏,困惑地又看向窗外,晴朗广阔的蓝色天空,此刻被阴沉沉的低低乌云掩盖。那乌云无首无尾。绵延不绝,如同巨大的不详囚笼,将这片天地山野禁锢在烈风冰雪之中。
“过来。”剑首的语调低而沉,近似屋外的不散风雪。
沈青衣依靠着窗框,踌躇不前。对方凝视着他的眸光沉重不详,藏着猫儿不懂也不该懂的晦涩情绪,令本就惧怕剑首的少年,立马胆怯起来。
“宿主明明刚刚还说,自己的胆子变大了。”
“你闭嘴!”沈青衣恼道。
他硬着头皮,咬牙走到了燕摧面前,怯生生地望了眼男人端正如石像雕塑的冷硬面庞,小声道:“我今日努力看了许久剑诀...”
沈青衣面颊发烫:“有、有一点点看不懂...”
其实一觉醒来,他是一个字都看不懂了。
燕摧颔首,将他带去榻前。少年拿起书册,紧紧贴着剑首坐下,把被风吹得冷冰冰的手,胡乱塞进男人的厚重袖中,似娇气的猫儿,任性妄为地把人当做暖炉来用。
剑首不动声色,只是默然与少年五指相扣。
他说上一句,沈青衣就认认真真记上一句,偶尔会用脸侧撒娇地蹭着燕摧,问:“我是不是。剑宗里学得最快的那一个?”
只是微微点头,便哄得少年弯眼笑了起来。
两人之间温馨和睦的气氛,如一对和谐师徒,而屋中暖意也将风雪逼开。沈青衣总很心软,便故意忘却了剑首沉默可怖的阴鸷时刻。
——燕摧可是当今第一修士,他怎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沈青衣捂嘴打了个呵欠,抬起头望向对方。剑首下颌轮廓分明,嘴唇削薄,在沈青衣依赖、靠着对方时,仰面去看,竟觉着燕摧似有几分像某位师长——即使,二人是截然不同的性情与长相。
燕摧垂眸看他,发觉少年满眼慕孺之色。剑修想要对方永远这般依赖、信任于他,想要对方留在身边——不择手段地将其留下。
“燕摧!”沈青衣扭头躲开男人冰冷的唇,“你怎么又亲我?你专心些!”
怎么是他来说这句话?这根本,就一点儿也不像燕摧了!
剑首停顿了动作,看向窗外。乌云遮蔽,风雪更急,而当他克制、犹豫之时,一缕阳光则顽强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落其下。
他本有很多次停手的机会。
但燕摧选择继续,将沈青衣压在榻上、将对方留在身边。
对方不懂拒绝,只是被他欺负得满心委屈。不解的湿润乌眸,情切切地望着燕摧——仿似是觉着,如此纵情放纵的剑首,对沈青衣而言,简直就是位全然陌生的坏蛋。
可即使如此,少年依旧用那双乌色的漂亮眼眸,乖乖直望着他。
昆仑剑宗,迎来了一场无休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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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日六第一天!(虽然差一百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