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烫着了吗, 燕摧?”
随着这句问话出口,沈青衣眼睁睁地看着燕摧将薄利的唇拉得平直,露出了个颇为少见的不自在神情。
沈青衣:......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 还以为是眼睫上挂着的水珠,在他眼底折射出某种微妙错觉。可沈青衣看了又看, 确信自己没有瞧错。
燕摧摇头。
“你别骗我,我看到了!”
沈青衣在池中扑腾了一下。他比剑修小了那样多,难免总让剑首无奈地多担忧一些。男人将他圈得更紧,又想起,曾在对方的腰窝处见过一只懒洋洋的猫儿, 手掌顺着起伏脊骨下滑, 无意识地以指腹轻轻摩挲。
“臭流氓!摸什么呢!”
沈青衣骂他。
泡这些洗经伐髓的药材,比少年修士想象得要难捱许多。他热得厉害, 微微出了身薄汗,又被池水轻柔抚去。
即使有燕摧的灵力帮他抵御药性, 这般过程依旧有种被人抽筋拔骨的别扭感。而剑首还训他娇气,说这般依赖旁人灵力, 效果总会差上一线。
上了年纪的老男人,说话就是好烦呀!
沈青衣气鼓鼓想着。
他想过要放弃, 燕摧便问他是否打算日日练功, 直接将他又吓回到了池中。无聊、难受至极的沈青衣,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炉鼎之体的?明明、明明我身上有遮掩的法术。”
燕摧依旧想着对方腰窝里蜷缩着的那只懒洋洋小猫;依旧能从屋内回荡的轻柔水声中, 猜到少年修士是怎样歪着脑袋, 将白皙的尖尖下巴搁在池边,好奇望向自己时的模样。
“这世上少有事情能瞒过我。”
他压低了声,回答。
“什么意思?你是说,这世上所有事都瞒不过你?”
燕摧说:“是。”
沈青衣今日惊讶得够多了, 却依旧被剑首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给生生震住。他心想:这也太狂!
剑修都是这样狂妄之人?即使如燕摧这般冷峻淡漠的为人性情,依旧少不了这一丝傲慢底色。
这样似有若无的傲气,不知为何,带来了些许熟悉之感。
他正犹豫思索着,燕摧似有所觉,垂眸看向了他。沈青衣还未来得及生气,还不曾呵斥昆仑剑首回过脸去,去给自己乖乖当个用以扶住的木头柱子。
对方眼中那深沉执拗的黯色,已然让他心中发慌。
好吓人!
沈青衣想。
他咬了下唇,不敢再与剑首说话了。
*
燕摧不曾与沈青衣说药浴的苦处,更不曾告诉他,这可不是他所想的那种一蹴而就的捷径。
他被对方抓着连泡了七天,第一天居然是最轻松的时候。药性越下越重,即使有剑首的灵力抗衡,那抽筋拔骨之感亦是愈发明显。沈青衣咬牙忍了,又觉着自己的苦不能白吃。
在结束了药浴的第二天,沈青衣便耐不住性子,抓着燕摧询问起洗经伐髓后的变化来。
对方今日难得要处理些宗门事务。说是处理,也不过是剑宗长老恭恭敬敬地站于堂下,给这位几乎算是“暴君”的宗主汇报这些日子里,宗门的大小事宜。
沈青衣也顾不得有陌生人在,便问燕摧:“我洗经伐髓之后,能有什么好处?”
剑首冷而黝黑的眸子瞥向了他,问:“你自己不曾察觉?”
沈青衣立刻沉下脸,而长老的脸色则青白变换,一副目不忍睹的模样。燕摧的本命灵剑掣电再次嗡鸣不止,仿似恨不得替主人代为答话。
最后,长老硬着头皮打圆场道:“沈、沈道友踏上道途不久,自然多有困惑。”
沈青衣:......
真的假的?面前这位白胡子老头叫自己道友?平辈?
他算是知道燕摧在修士中的辈分有多大,而自己也跟着狐假虎威了一次。
只是,燕摧微皱眉头,回答:“他已是金丹。”
沈青衣闻言,在桌下狠踢了剑首一脚。长老听见动静,脸上松垮的皮肉都跟着心惊胆战地一跳,心说:剑首和他小妻子之间的家里事,自己还是别再掺和了。
他连忙告罪退下,离开时,瞥见沈青衣支着桌面探身而去,很是娇蛮地便要伸手去拧剑首的耳朵。
不到及冠的少年修士,连名带姓大声呵斥着剑首。长老大约已有千年,不曾在宗门中,听到有人如此直呼剑首其名,心中连连摇头,想:剑首哪能应付来这个?
他猜得没错。
沈青衣恼起来时,燕摧当真不知如何哄得对方。他叹气时,沈青衣更怒,说:“你有什么好叹气的?我只是问问,你就要训我!什么意思,故意找茬?”
燕摧无话可辨,于是招手让少年修士靠近过来,要为对方仔细讲解。可沈青衣却不吃这样一套,又质问他:“你别老是这样,我是没名没姓吗?你这么招手,和在街边招呼一只小猫小狗有什么区别?”
沈青衣是刻意为难对方。
他早就知道,燕摧并不擅长应付自己。说来也有几分好笑,威名赫赫、小儿止啼的剑首,居然也有不擅长的事儿,偏偏还让沈青衣给看出来了。
他真么一说,燕摧显然犹豫起来,明显在想如何说、如何说才更为妥帖。
剑首低头看着高高扬起下巴,像只小公鸡般与自己斗气的沈青衣,干脆将对方揽住横抱,直接把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的少年修士给抓进屋中。
沈青衣被对方抱起时吓了一跳,被燕摧放回屋中的坐榻又吓了一跳。剑首与他相对而坐,与他说起了洗经伐髓之事,他傻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就是燕摧的解决办法。
总之,要在这家伙嘴里听上一句好话,当真是比登天还难!怎么就没有人干脆将燕摧毒成哑巴算了!。
沈青衣闷闷不乐地听着,又说,要试试自己洗经伐髓后,厉不厉害。
他再一次默念剑诀,原本应该如弓箭般急射而出的剑气在他指尖停留,渐渐幻化成如蒲苇般柔韧、轻巧的半透明剑意。
与当初燕摧随口一教不同。之前沈青衣凝出剑气、剑意,便觉它们如离弓之箭,一旦射出便半点不由他来控制。
而如今,沈青衣操控起来可以说是随心所欲。他望向燕摧,调皮心起,像那夜篝火之边那样以手比枪,轻轻“biu”向对方。
想着上次燕摧不曾躲避,好心的猫儿刻意往旁侧开。剑意破空而去,沈青衣的一缕心神似乎也附在其上,一并化作绕指柔韧的剑意飞向燕摧。
可惜。
这位剑首根本没能读懂沈青衣的好心好意。
他想:准头太差。
燕摧以为沈青衣要与自己过招,便也喂了对方一招。剑首一动不动地坐着,桌上的茶水转瞬凝冰,明明远不如修士剑意这般锋利强韧,却后发而至,追上了沈青衣拿到直挺挺的、根本毫无防备而来的剑意。
一击即碎。
沈青衣猝不及防、心神俱震。可这还不是最糟的,而是他的剑意,好像真被燕摧给打碎了!
他赶忙重又唤出。原本这道剑意若蒲苇柳丝、弯弯勾月,此时却碎成了点点晨星。沈青衣连忙攥拳,企图将剑意捏回原样,可破碎成如此模样的剑意,只能徒劳地在他掌心打转绕圈——怎么也无法恢复了。
他本很得意的!
觉着自己可厉害了!
燕摧本已挑出沈青衣十几条化用剑意的毛病,正犹豫着要不要说时,瞧见对方咬唇蹙眉的可怜神色,难得“聪明”了一回。
他说:“这剑意,几日便能恢复。”
沈青衣不答,只是一味地开始抹起眼泪来。他这一哭,令燕摧沉默下去。剑首为难地倾身靠近,正欲抚上少年修士哭得颤抖的脊背,被对方一下甩开。
“别哭,”燕摧说,“怎么又...”
沈青衣哭得呛咳了一声。
剑首无法,只好询问对方想要什么,百般笨拙地想要安抚对方。
“我要你给我滚!”
沈青衣恨声道。
*
狄昭来时,他的小师娘依旧哭个不停。
沈青衣本觉着自己变得厉害了,却连燕摧的一招都也吃不下,想起这事就委屈地直掉眼泪。
系统同样努力安慰着他,说:“打不过燕摧又不丢脸,这个世界里就没人能打得过他。”
“不管输给谁,输了我就不高兴,”沈青衣道,“输给一块死木头,更是生气!谁让他出手这么不留情面的?”
他与系统争吵时,狄昭正远远望着他。
他看见坐在院中郁郁寡欢的小师娘,在结满雾凇的树下惨惨哭着。化作冰晶的水汽随着凛冽寒风呼啸,纷纷而落,在对方如云般的乌发之上融化作了点点晶莹。
小师娘眼睛微红,圆润挺翘的鼻尖也可怜地红着——像是一只落在雪地中,被冻得团团直转的幼兽。
他走上前去,对方赶紧擦了擦脸,假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臭屁模样,瞧得剑修心头微软,面上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狄昭想起这几日,小师娘一直偷偷将那些练字、抄写的功课丢于自己,等他将其写完后,再给师父交差。
他帮小师娘写了功课,将那些交出去时,望着空落落的手,心也跟着空空落落。
他曾经捡到过小师娘的一根玉簪,却舍不得还给对方,于是偷偷去山下的拍卖行中买了一支回来。明明小心行事,却还是被师兄弟们发现了。
与狄昭相熟的师兄劝他:“你这样做,会招致剑首不悦。”
“怎么会?”
沈青衣圆了眼。
他看向狄昭递给自己的这只碧玉簪子——自从来了剑宗后,他再也没用过簪子,毕竟那些也太丑了!
“他才不会因为这种是生气,他从来都不生气的!”
沈青衣想起那位剑首平日里招他生气的模样,忍不住努了一下嘴。
他伸手接过狄昭的那只碧玉簪子,玉色如水、冰莹透彻,将他衬得肤色如雪。
虽然不曾有过一只猫儿栖于其上,可是——
“好漂亮呀,”沈青衣眼角还兀自带泪,含泪浅笑的模样,却更是甜了几分,“比燕摧给我挑得那些好看多了。”
他企图将玉簪插上试试,可自己怎么也摆弄不好。
沈青衣让狄昭上前帮忙,可对方却摇头说:“这不合适。”
怎么就不合适了?
沈青衣望向剑修年轻端正的脸庞,“哎呀”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对方不仅想过让自己当他的道侣,还是要当师兄弟三人一同的道侣!
“这也太荒唐!”
他说。
狄昭闻言,正要解释,而沈青衣则大大方方地挥手道:“我知道你们剑宗的规矩,和养蛊一样,真奇怪!”
他想起燕摧,忍不住好奇地问:“燕摧也有师兄弟吗?”
狄昭点了点头,说:“师父曾有一位不如他的师弟。”
“我从来都没有听你们说起过!”
“因为那人已经死了。”
沈青衣对死人并不感兴趣,便依旧兴致勃勃地把玩着自己漂亮的新首饰。他胡乱折腾了一番,将原本梳得齐整的垂发髻,都拆散成青丝垂落的模样。
狄昭见此,便只能上前帮忙。可走了几步,却又木头似的僵在了原地。
沈青衣心中讶异,顺着对方的目光回头看去。
他见燕摧正面无表情地望着两人,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明明不许燕摧随意地招手唤自己,沈青衣却颇为随意亲昵,如唤一只大狗般,将昆仑剑首唤来身前。
他仰脸看向男人时,眼眸乌圆湿润,瞧上去完全便是一位满心依赖夫君的小妻子模样。
他仔细打量着剑首平静如冰的面色,笑着对狄昭说:“你看,燕摧一点也不生气嘛!”
狄昭看向师父,对方甚至不曾瞥向他一眼,却无端有魄力层叠而下,压得他脸色微白,喘不上气来。
可即使如此,师父不开口,他便也不走。
直到小师娘生怕他泄露了代写功课的端倪,挥手让他快走时,这位年轻剑修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回头看去,剑首侧身将少年修士的身影森严遮挡,那不许旁人再多窥探一眼的做派,足足盛满了不可言说的占有之欲。
与徒弟无声对望时,那双总也冷若冰霜的眼,此刻静静凝起一团阴阴燃烧、毫无温度的冰冷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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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每天都给猫猫补课[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