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沈青衣所想不同, 满是剑修的昆仑剑宗,远比他猜测得要寂寥许多。皑皑积雪的山中终年寂静,白日下, 甚至能听见屋檐下积雪融化的汩汩声响。
他在此处熬了几日,越熬越是无聊。落日之后, 这群剑修除却打坐修行外,似乎别无他事。
沈青衣忍无可忍,于是出了门,在剑首的洞府附近转悠了几圈。
燕摧无声地迅捷跟上——仿佛他这个小小的金丹修士,在剑宗转上几圈会惹得天塌下来一般。
沈青衣手捂着嘴轻轻哈气, 将脸埋在厚实的衣袖之中, 藏着下半边脸,偷偷翻了个白眼。
“这里好无聊, 就没有什么看风景的地方?能看月亮也好呀!”
他只是随口抱怨,可燕摧略一点头, 真将这句话当做了个事办。
沈青衣被剑首带去被周遭山峰拱卫的断崖绝壁之上。刚一站稳,就被凛冽寒风吹得睁不开眼, 整个人都冻得晕晕乎乎——谁能在这种地方有赏月的闲心?
他一边想着,一边泪汪汪地捂着鼻子, 打了好几个喷嚏。
燕摧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一剑劈出。
断崖寒风呼啸,雪粒被狂风席卷打旋儿, 扑在沈青衣面上如无形利刃, 将他的脸蛋很快吹得红通通起来。
而燕摧这一剑,将崖间千年不休的风雪劈得破碎离断,渐渐宁息。夜空晴朗,连着寒意都在这高远的夜幕之下, 不再那样刺骨迫人。
沈青衣从未这过这样近的云、这样明而透彻的月色,仿佛伸手便可摘星。
他本只是随便说了句话,随便敷衍了下剑首,此刻却被眼前的景色全然吸引。周遭如磐龙一样的山脉,如今也顺服地趴于他的脚下——会当凌绝顶,或许就是这样的感觉。
沈青衣在这一瞬间,甚至有种自己是天下第一的错觉。虽说真正的天下第一,此刻正站在他的身旁。
他轻轻哈出一口热气,心想:燕摧这些年来,看得都是这般居高临下的景色?
“你们宗门的长老不会说你?”他问,“你将我带回来这事。”
“这里我说的算。”
燕摧回答。
真神气!
沈青衣想:如果自己也能像燕摧这样说一不二,那该有多快活?可是他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来没有真正做成过什么。
他是一只随波逐流,甚至会被浅浅小溪轻易冲走的虎皮猫儿。
沈青衣伸手,心中默念剑诀,在这片朗朗月色下凝出剑意。那抹剑意柔和如水、盈盈似月,不若许多剑修那样杀意凛然、猎猎如风。
这也算是剑意?这也能杀人吗?
沈青衣猛得将拳握紧,那片如云雾般朦胧美丽的剑意,便消散在他的手中。
燕摧在旁望着。
狄昭凝出第一道剑意时,用了足足半年,却依旧比其余那些年轻剑修快上许多;而沈青衣从背诵剑诀到凝出剑意,或许不足五日,少年修士却不以为然。
这道绕指柔般的剑意,与对方柔中带刚的性情极为相合,若是调教得当,亦是杀人于无形的招式。
而沈青衣无从知晓自己的厉害之处,只颇为委屈地想:从萧阴那里逃跑,虽然计划得乱七八糟,可自己也尽力做了。可到了最后,沈青衣却还是退缩了回去。
他望向立于自己身侧,如苍松翠柏般挺拔默然的剑首。
因为燕摧很强、因为他无法反抗对方;因为燕摧是男主、因为沈青衣还是要与男主刷限制点的;还有、还有...
沈青衣幽幽叹了口气,与剑首说话时的语气也带着些许轻柔嗔怒:“你真坏。”
他说:“我本来可以跑走的!都怪你来了。”
燕摧只是看他,并不回答。这人的态度着实令沈青衣生气,他便伸手轻轻推搡着剑首的肩头,让对方回他话来。
剑首眉头紧皱,反手便将他紧紧攥住。即使隔着袖衫,沈青衣依旧被对方吓了一跳。与其他人不同,这人出手如急电,力道又大得厉害,像是要将他捏碎在掌心中。
沈青衣连忙后退几步,企图将男人甩开。燕摧一动不动,直到少年修士真的恼了,才松手推开了对方——还差点将沈青衣带倒在崖底,亏好这人反应够快,又将人抓了回来。
如此摇摇欲坠、柔弱不堪。
沈青衣微微白了脸,又气又怕急得直跺脚。
“你干嘛用那么大的力气?”
少年修士委屈地质问于他。对方眸中盈盈浮着一抹泪。又或者,只是眸光在夜色下,惶惑不安的摇曳倒影。
沈青衣刚刚的那些话,燕摧是一句也没听进,只是想:为何惧态都能如此动人心魄?
他想要沈青衣再多怕自己一点。
如此冷而专注的垂视眼神,令沈青衣心慌得厉害。
他伸手去遮挡剑首的视线,胡乱按在对方挺拔的鼻梁之上。身为当今最强的修士,燕摧甚至连吐息都不似常人——几乎叫他感觉不到任何一丝热气,却以这般阴燃燃的眼神凝望着他。
“不要看我!”
他转身就要走,却被燕摧一下抓进了怀中。
*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燕摧不曾与沈青衣再说任何话,再做任何事,押着他在绝岭断崖之上吹了大半夜的夜风,吹得他人都半晕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剑首亲自抽背他的功课。
沈青衣:“啊?”
他脑子里那些法决,被寒风吹了个精光,可怜巴巴地望着燕摧,是一句也背不出来。
对方缓声叹气,让他与剑宗弟子一并日日早课,不许缺席。
沈青衣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生气地去了。他每日都困得厉害,抱膝坐在弟子们的最前排,没一会儿就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打起瞌睡,连着几日都是如此。
其余年轻的剑宗修士,都期待着早课时与小师娘相见。
对方长得比剑宗们清丽静美些,穿着也比他们厚实许多。对方抱膝瞌睡时,像一只团成球的毛绒小猫,坐在他身边的那些弟子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想要小师娘在迷迷糊糊的梦中靠向自己。
可每一次,都被燕摧用无形剑意护了回去。
沈青衣难得某一日不曾打盹,是因着他将那本无相剑决背了个滚瓜烂熟——虽说一个字都没看懂!
但他背完了呀!就算没有功劳,也得有苦劳吧?
他自起床后便得意洋洋,仿似一只高高翘着尾巴尖儿的神气小猫。
昆仑剑宗的早课,有专职的传宗长老讲课。燕摧这人撒手掌柜得很,偶尔来时也几乎不曾答疑解惑,如今因着沈青衣的缘故日日陪堂,也只是坐在一旁闭目养神。
有时,沈青衣会小声与系统讨论:“你说,燕摧是不是也趁着早课打瞌睡?”
剑首半睁了眼,平静地看向了他。
沈青衣撇了撇嘴,心想:这家伙怎么和能读心一样!
他抱膝托腮坐着,就等着每日早课结束之后,燕摧来检查他的功课。他背书了!背了那么厚一册剑诀!还是完全不懂的那种!
沈青衣觉着自己超级努力,就算是天下第一修士夸奖,自己也足足受得起。
他翘着尾巴,满心期待着燕摧抽查功课。而与此同时,与其他内门弟子坐在一处的狄昭,也正看向了他。
狄昭真心以为,小师娘与师父根本就不般配。
对方极天真貌美,性情温顺软怯。与冷若冰霜的剑首站在一处,总像是小师娘平白吃了许多亏——哪有这样年少美丽的小妻子,配燕摧这般千年岁数的修士?
他正这样想着,师兄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别再看小师娘了,”对方说,“师父都要瞪你了!”
狄昭又最后看了小师娘一眼,对方似有察觉,垂首偷偷觑看向他。明明两人之间清清白白,那双乌色眼眸,却带着几分情切切的朦胧之意。
狄昭收回眼神,只觉着心头像是被小猫尾巴轻轻挠过。
他想:师父当真不配小师娘。
而在早课散去时,他与几位年轻修士,又大着胆子看向高高兴兴扑向剑首的沈青衣。
对方笑得极甜,带着些活泼泼的得意忘形神色。燕摧并不回答,只是冷冷扫过他们,几人识趣地转身离开,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小师娘轻轻抽泣起来。
对方努力忍着,断断续续的哭声听起来可怜极了。
与剑首如出一辙,剑修们其实也很迷恋小师娘委屈、生气,与他们赌气记仇的模样。
对方越弱,越是引得他们怜惜。
这群长年累月,只望着终年不歇的远山积雪的木头修士,偏生最吃小师娘又娇又恼这么一套。
而剑首?
这人怕是其中最吃这一套的那位。
狄昭眼看着小师娘捂脸哭着,晶莹的泪珠从指缝中簌簌落下。
“燕摧!我背得那么辛苦!我晚上没睡觉都在背书!你就只会说我还不懂剑诀深意?”
他气得要命,随手拿起桌上专门奉于剑首的茶盏,砸了过去。
冷下的茶水,在剑首的衣袍上留下一道蜿蜒水迹。
燕摧许是觉着他太过顽劣,站起是面色微冷,高大身影带来种山倾般的压迫感,沈青衣不自觉往后一退——望着男人面无表情的俊美脸庞,他想起对方可不是没皮没脸的邪修,不是贺若虚、沈长戚,不是无限溺爱自己的谢翊。
对方可是就算不生气也杀人不眨眼的燕摧!
沈青衣僵在原地,又是想跑,又记仇燕摧只训不夸他。剑首走近时,男人身上微冷的气息似山中终年不止的寒风,吹得沈青衣眼眶发红生痛。
燕摧的年岁着实太大了。
以至于无论何时,此人望着沈青衣的神情中,都难免带上年长者的无奈,令他无法判断对方究竟有没有在生气。
这般难懂、这般可怕!
沈青衣咬住了唇,强令自己不在此刻胆怯地跑开。剑首宽厚的手掌贴住他的背脊时,他受惊似的抖了一下,当被男人环抱进怀中时,沈青衣将脸埋在对方肩上,轻声询问:“你不杀我吗?”
燕摧摇头。
他迟疑了一下,斟酌着说:“我绝不会伤害你。”
来自天下第一修士的承诺,令沈青衣在畏惧中,又诡异地生出了些许心安之感。他伸手抱住对方,像猫儿似的将脸藏在主人怀中,说:“你应该好好夸奖我的,燕摧。”
看到这里,狄昭被其余同门强硬拉走了。
离去时,他依旧在想:假若自己也多哄哄小师娘,对方也会这般依恋地对待自己吗?
*
沈青衣的些许柔情依恋,止于剑首派下来的新功课。
他会背能读,但修士的那些条条列列,沈青衣是一点儿不懂。每次当他在剑首洞府中,听对方说那些引气入体的长生之法,他总是会与系统吐槽:“完全就是封建迷信嘛!”
燕摧:.......
“修士当断情绝欲,追求长生。”
“我从来没见过断情绝欲的修士,就连你都不是这样!”
沈青衣随口一答。不知为何,两人之间的气氛,因着这句话忽倏凝重起来。
他莫名心虚,又不知缘由,便虚张声势道:“你特别坏,总是为难我。是因为我功课不好,你觉着我笨的缘故?或者就是不喜欢我?”
燕摧说:“没有。”
“是没有觉着我笨,还是没有不喜欢我?”
燕摧答是后者,那不就是觉着自己很笨?
沈青衣勃然大怒,想起对方的身份,又只好雷霆小怒一下,恼火道:“我哪里笨了?我一点也不笨!你分明就是讨厌我,找机会贬低说我笨而已!”
剑首此时的洞府,已然变作猫儿舒适的宅邸。屋内被炭盆烧得暖洋洋的,到处铺满了柔软温和的皮草垫子。沈青衣的纸笔书册,以及那些做到一半的功课,胡乱扔得到处都是,而一向严苛克己、惯于整洁的燕摧,却也从容地任由对方胡闹。
沈青衣软趴趴地伏在桌上,歪脸看向坐于对面的眼首。此刻他的姿态,颇有几分小猫懒洋洋打滚儿的模样,燕摧总想去摸,又总将伸出一半的手默默收回,只是轻轻摩挲带着剑茧的指腹。
“你不干活?”
少年颇为天真地问:“谢翊天天都要处理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些事,自有长老去做。”
沈青衣微微睁大了眼,听这位修士以冷冽的语气,慢条斯理地与他说着长生。
其实,燕摧最符合他想象的那种纯然修士。但不知为何——对方的眼神总也令他惧怕,令他觉着这位剑首,并非那样不染红尘。
沈青衣听不懂燕摧所言,而对方递给他一本书,少年修士光是看上一眼,就自暴自弃地将打开的书册盖在了面上。
“没有一点修士的模样。”
“你身为天下第一修士,那就很了不得了吗?”
沈青衣生气了:“不还是要给我挑鱼刺,不还是要天天盯着我做功课?你买的那些衣衫和首饰都丑死了,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你这位昆仑剑首,也不比我这样只像个凡人的修士强许多嘛。”
“若无修士自知,你如何求长生,又如何能成仙。”
沈青衣呆住了。
他想:长生也好,飞升也罢,同自己这个功课都做不明白的小修士有什么关系?何况,不是说好只练无相剑决吗?怎么突然目标又提得那么高——燕摧自己也只是渡劫,离着飞升有一百步之遥呢!
好端端的,这人想让自己白日飞升?
谁要求了?谁允许了?!燕摧怎么又开始自说自话了?!
“我只练剑诀,”他分外警惕道,“你可别给我加其他功课。”
沈青衣亦知,练剑少不得要多吃些苦头。他也见着,宗门内里的那些剑修日日习武锻体。
他不要吃这样的苦。
“就不能不锻体吗?”他问,“难道要我同那些刚刚入门的毛头小子一起,去雪地里扎马步?”
燕摧垂眸沉思。
他微微摇头,说:“不必如此。”
不待沈青衣高兴,这人便说:“脱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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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猫在剑宗的穿着,就是插画里矮脚小猫那张。
以及,燕摧是真的觉着小猫笨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