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剑修欺负得伤心落泪的沈青衣, 换上剑修们为他准备的、不似剑首所言那般“轻浮”的新衣服后,更是不可置信极了。
他微微抬手,得努力伸直胳膊才能让指尖露出袖口。他还需努力踮起脚, 拎起垂在地上的繁复裙摆,才能令自己看起来不似偷穿他人衣物的小贼。
剑修们重为他穿回了一袭青衣, 却不似在云台九峰那般,衣料柔软轻盈如天边云雾。这件衣服“保守”得很,用着舒适的棉麻面料将他牢牢裹上几层,颇有几分家中长辈觉着猫很冷的意味。
沈青衣的脸蛋又乖又甜,瞧起来像个清清脆脆的甜苹果, 硬是被这样的衣着打扮衬出了几分老成意味。
他撅了一下嘴, 换好衣服后去找燕摧。
他的睫毛依旧湿溻溻的,挂着几分委屈湿气。剑首的眸光在他面上停顿了一刻, 满意地颔首。
“难看死了!”
沈青衣很不满意。
燕摧并不在意,只是问他:“为何哭?”
“你就不能自己想明白吗?谢翊从来不会让我在这样的事情上为难!”
沈青衣与面前这位剑首着实说不上很熟稔, 并不好意思直说他的小小胆怯。那些剑修的眼神毫无掩饰,灼热目光几乎要将他盯得烧出几个洞来。
沈青衣睫毛微抖, 垂下脸来默默生气。
燕摧凝视着对方紧紧咬住的唇,沈青衣的些许恐惧不安被沉默一点点地榨出, 楚楚可怜地挂在他那张清艳貌美, 艳若春花的面上。
剑首喜欢对方的害怕模样。
沈青衣努力压抑着颤抖的纤细身形,微微扬起、故作无事的轻柔语调, 与那双时时带着怯意的湿润眼眸, 一样样都被燕摧沉默、长久地注视着。
对方愈是畏惧、不安,愈是甜美可人。
沈青衣被燕摧的眼神盯得毫无办法。就算是似大狗般的妖魔,都不会以这般一错不错、似粘连的目光望着他不放!
难怪那群剑修这么讨厌,都是和他们掌门学来的!
“不许再看了!”
他小发雷霆, 燕摧却淡淡地开口询问:“那个玉簪,你还带着吗?”
沈青衣想起那只被剑首弄坏的猫猫玉簪,对方最后“修好”了,还了他个又黑又绿,像一块发霉的铁片子回来。
一时间,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也顾不得高高在上的身份,恨声道:“燕摧!你还好意思问!你还我的那个这么丑,怎么敢的?你再赔我一个!”
剑修们正在外屋窃窃私语,耐心等着小师娘的下一个吩咐时,眼见着昆仑剑首从屋内走出,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瞧着竟有些像是被“扫地出门”的意思。
大家顿时如鹌鹑般,老实地安静下来。
“师父,怎么了?”狄昭上前询问。
燕摧吩咐了一句,众剑修顿时如作鸟散。而沈青衣在行舟上睡了一觉之后,第二天醒来,天都塌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丑簪子!都是那些剑修找来、买来给他的!
什么意思?故意挑衅?
“带着你们的那些丑东西,都给我滚!”
沈青衣难得发了这样大的坏脾气。
他气哼哼地将自己打理齐整,宁愿翘着一头乱糟糟的毛,也不许那些只会挑丑东西的剑修碰自己。
剑修们每日都有早修晚课,即使身在宗门之外,亦不能拉下。
沈青衣已经好久没有起得那样早了。他被燕摧从床上拎起时,困得晕晕乎乎,就算被对方带到了行舟用以讲课的巨大厅堂中,也没法融入剑修们早课的氛围中。
燕摧坐于厅堂首座,而沈青衣就坐在这位剑首的右手旁,其余剑修都盘腿坐于蒲团之上。
一开始,沈青衣还因着这种“教导主任”一样的视角而心生新奇,可很快便被燕摧沉声吐出的那些根本听不懂的晦涩词句,给搅得晕头转向。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对方,用自以为旁人听不见的声音道:“燕摧,我要吃饭。我不想吃辟谷丹。”
话虽如此,沈青衣却也做好了燕摧用那些寡淡无味的丹药,搪塞自己的准备。
——他真是,将对方想得太好了些。
剑首瞥了他一眼,沉声回答:“你已到金丹。”
沈青衣:“?”
他等了会儿后,按着肚子又说:“燕摧!你们早课都上了一个时辰,我饿啦!”
结果,剑首让他“别饿”,因为金丹期的修士无需进食,自然也是不会饿的。
沈青衣傻傻呆住了。
怎么会!甚至连在邪修哪儿的待遇都不如!起码萧阴不会让他没有饭吃!
他吸了吸鼻子,强忍住了眼泪。剑修们虽在上着早课,可心思早就不在剑首讲解的剑诀心法之上,一个个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在燕摧身边,可怜巴巴缩成一团的绒绒小师娘。
沈青衣再次倾身靠近,用指尖拽着男人衣袖,轻轻拉了一下。
“我要吃饭嘛,燕摧!”
厅堂内安静无声,每一位剑修都竖着耳朵专注听着。燕摧望向弟子们,大家都吓得一激灵,有人反应过来,扬声道:“我会做些吃食!”
燕摧点头、阖目。
*
沈青衣在昆仑剑宗的行舟上,很不高兴地吃着粗茶淡饭,亦很不高兴地穿着燕摧觉着他很冷的“正经”衣衫。
他本以为会像上次去往谢家那样,断断续续走上大半个月。但实际是,剑宗的行舟从来不曾停留,有时快得几乎令他晕船——这下他终于知道当初谢翊是怎样宠着、让着自己,怎么燕摧就不能够呢!
等到行舟在巍峨的昆仑山脉前停下,沈青衣从屋中走出,忍不住就轻轻哈出一口白色雾气——与四季如春的南岭比起来,这里也太过冷了。
他先是觉着燕摧让自己穿得太多太厚,如今又感觉身上这薄薄几层根本不足以御寒。
沈青衣站在行舟的甲板之上,清晨的薄薄水雾似乎都凝结在木质的地板上,令他不自觉地脚底打滑。
他抬头向昆仑剑宗望去,远远瞧见连绵山脉似盘龙,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共同拱卫着如断刃般拔地而起的孤绝山峰。
沈青衣将手搭在行舟的栏杆上,又被冻得缩了回去。
行舟落地,狄昭快步走到他的身边,唤出灵剑要载他下去。沈青衣稀奇地望了这位年轻剑修一眼,回头唤道:“燕摧!”
昆仑剑首缓步走到他的身边,伸手按住少年修士的纤薄肩头,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自己徒弟。
*
入了剑宗山门,内里更是白雪皑皑。
沈青衣已然摸清这群剑修没苦硬吃的做派,跟随着燕摧徒步上山,心中也并未升起半分波澜——至多是对着这群木头脑袋多翻几个白眼罢了!
他冷得厉害,不停地哈气暖手,冻得红通通的指尖紧紧缩在袖中。
他走了没一会儿,便忍不住靠向了燕摧,企图向这位如雪川冷玉一般的古板剑修索取些许温度。
果不其然。
对方伸手扶住沈青衣的腰背,命他好好站直。
这不是故意为难是什么?沈青衣主动找茬都说不出这样的话!
他气哼哼地快步往前走着,将燕摧与其他剑修甩在身后。
有剑修看出了端倪,壮着胆子喊了声:“剑首,小师娘他才金丹!恐怕抵不住咱们这里的寒风。”
燕摧这才发觉沈青衣已然冻得泪眼汪汪,皱眉追了上去。两人身量相差甚远,剑首只要快走上几步,就能将少年修士拢在自己身边。
沈青衣才不要这家伙管。
他甩开对方,又快步往前走着。他根本不曾在积雪高山间待过,哪怕昆仑剑宗这处路已经修了千年、万年,石阶一层层地累了上去,满肚子闷气的沈青衣依旧脚下一滑,差点就直接从山崖上栽倒下去。
狄昭想去扶,又被剑首的眼神逼退。
沈青衣这才缓缓转过了身。雪花飘扬,挂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融化成泪水一般的盈盈雾气。
他缓缓眨了下眼,融化的雪水挂在他的眼角,似是哭了一般。沈青衣瘪了下嘴,轻轻地、责怪着说:“你都不让你徒弟来扶我,真想让我摔死不成?”
其余剑修,从未听过小师娘以这样的语气说话。
像是责怪,又如蜜糖般甜软。寒风打着旋,吹得他脸颊微红,沈青衣望着燕摧,乌色的眼眸亮亮晶晶,剑首默然不语地走过去,伸手将少年修士抱了起来。
对方坐于他的臂上,缩进他的怀中。沈青衣将脸埋起,在温暖中满足地叹谓一声。
说话冷冷冰冰的剑首,居然还可以用来取暖!
他露出半张脸,偷偷望了一眼跟在两人身后的年轻弟子们。不等剑修们回过神来,又不好意思地全然藏进了燕摧怀中。
自己才不是娇气、粘人!
沈青衣心中辩解。
只是这里实在太冷!
他被燕摧一路抱了回去,甚至在对方怀中打了个盹儿,补了会儿觉。等到对方将他待到某处山腰间的宏伟大殿,就连半梦半醒着的沈青衣都察觉到周遭逐渐凝滞、肃穆的气氛。
他揉了揉眼,正要询问对方时,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尊敬又为难道:“剑首,您真将他带了回来?谢家那边可是不满得很!”
燕摧果然没有好好知会谢翊!
刚刚睡醒、且有着些许起床气的沈青衣,偷偷拧了男人一把。
燕摧原本薄且利的唇抿得平直,抓住怀中人胡闹的手腕,淡淡道:“无妨。”
他将睡得晕头晕脑的沈青衣放下,对方扶着他,甚至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少年修士原本脸色冻得惨白,此刻面上已然泛起红润热气,羞羞怯怯地靠在燕摧身边。
剑首乌沉蓝衣上落着的积雪,俏皮地挂在他的鼻尖。沈青衣伸手抹去,垂首的模样怯而极美,引得在场的诸位剑修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终年积雪的昆仑山中,可从未养出过小师娘这般如水做成的人。
那苍老的声音,当是属于剑宗中德高望重的长老,却对燕摧极唯首是瞻。
他犹豫着问:“剑首,您打算...何时合籍?”
沈青衣不懂合籍是什么,于是仰脸看向了对方。
他仰脸时,当真有种满心满意依赖着的小妻子模样。燕摧看了他眼后,轻皱眉头,沈青衣不知这位剑首又再不满什么——反正自己做什么,对方都看不顺眼!
那长老只识趣地问了一句,便退走了。
沈青衣看向昆仑剑宗古朴肃穆的大殿,在一片苍白雪色中,带着种千年褪色的庄严之感。他仰头看向十余丈高的殿顶,忍不住心中惊叹,又转头看向大殿的正前方。高高悬于所有人之上的,是一座浑然天成,由一整块寒玉雕琢之座。
“想?”燕摧问他。
此人根本不在乎世俗规训,带着沈青衣走近历代剑首之座。
沈青衣惊叹不已,难得在剑修面前挂上了些许轻快笑意。
“这会很冷吗?”
燕摧摇头,无声催促他坐下试试。
沈青衣伸手碰了碰,被刺骨冰寒逼了回去,结果被剑首不耐烦地一把拎起,像抓起只小猫般将他放在了剑首之座上。
差点就直接把沈青衣给冻僵了!
他还来不及惊叹一句好冷,对方就按着他的肩,疏导了些许灵气将寒意逼退。
“这人什么意思?”
沈青衣困惑地询问系统。
“你不曾想过当剑首?”燕摧问他。
“哎呀!”
沈青衣想起,自己好似是说过类似的话,但是、但是...?
他会直接与燕摧说吗?
“我当不成,”他说,“当剑首很难吧?”
“不难。”
沈青衣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他人家的掌门之位上。他心虚地看向大殿门口,却发觉剑修们不知何时已然离开。
他指尖冻得红红,瞧着可怜且可爱,轻轻将其搭在了燕摧的手掌之上。
“那好吧,”因着无人看见,沈青衣别别扭扭道,“既然不难,我就勉强替你当这么一小会儿的昆仑剑首。”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想:其实燕摧还是挺好的。
*
可沈青衣当天就开始恨起对方来了。
燕摧根本就没给沈青衣准备住处,径直将他带去洞府,让他与自己住在一处。
沈青衣还没来得及挑拣住处好坏,便被剑首提溜着来到桌前——无相剑决,这世上最强、最利的剑诀,传授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虽心中不情不愿,可沈青衣还是乖乖坐在书桌之后。他穿着厚厚的衣服,此刻更是忍不住团成小小一只,伸手接过燕摧递来的剑诀书册。
他低头扯了一张雪白宣纸,又自觉地磨墨拿笔,按照前世的习惯在书册上写上姓名。
燕摧身形挺拔,宽肩窄腰,瞧着便是一副“厉害”剑修模样,就连书桌都比沈青衣的习惯高上几寸。
他不得不趴在桌上,认认真真将名字写了。沈青衣的脚尖悬空,轻巧地晃来晃去,被书桌为难而蹙眉时的神色也颇为娇俏。只是当他抬起头,瞧见剑首的眉眼极冷淡,乌沉沉地盯着自己时,沈青衣又不知所措起来。
“怎么啦,燕摧?”
即使对方长得不算凶,甚至是极优越英俊的凌冽长相,依旧让他瞧着便怕。
“字丑。”
燕摧简洁、直接道。
沈青衣当即就傻了。
他要强得很,上辈子是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次次考年级前三不说,试卷拿出去展示,字迹也漂漂亮亮着赏心悦目,绝不是那种写了一手狗爬字的坏学生。
但是,他可根本没练过毛笔字呀!
沈青衣写毛笔字时,只能勉强做到横平竖直。在云台九峰哪里,他这么一写,沈长戚便就看笑了。
只是这人不说,家中很快又来了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域外妖魔,立马就将沈青衣给“衬托”了起来。
至于在谢家...
谢翊就从来不曾说过他的坏处,哪有像燕摧这般,上来就直接说他字写得太丑?
这、这真的太丢脸了!
沈青衣自从上了中学后,就没有写过任何一个狗爬字。
他又气又恼,当即就落下泪来。
系统急得在他脑中团团转,安慰道:“宿主,宿主!你不要听他胡说八道,哪里丑了?一点儿也不丑呀,明明可端正了。”
“丑。”
燕摧反驳。
沈青衣越发伤心,甚至于直接哇哇大哭起来——太丢脸、也太丢脸了!
燕摧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看着,过了会儿后,抓起少年修士难过得蜷缩着紧紧攥起的手。
沈青衣鼻尖儿与眼圈都哭得红红,落在剑修眼中,宛若素白雪地中盛开的艳艳红梅。只是,少年修士着实太恼,以至于手上都不慎沾染上了墨汁。
燕摧眼看着雪色污浊,便低头替沈青衣去擦,却将少年素白的手越擦越脏。
他默然不语,只是轻轻摩挲着对方微微尖利,却依旧比剑修纤细柔美上许多的指尖。沈青衣渐渐收了眼泪,引得燕摧侧目去看,对方用湿漉漉的眼神怯怯看着他,小声道:“你干嘛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好吓人。”
燕摧冷色的眸,一直落在沈青衣的面上,将对方看得又落下泪来。
可怜、可欺,极软怯柔弱。如玉如水、如雪地中被冻得簌簌发抖,却依然绽放的小小野花。
他当真喜爱极了对方的落泪模样。
燕摧伸手替沈青衣擦脸,直接将干干净净的委屈猫儿擦成了个大花脸。那双灵动黝黑的眼恨恨瞪着他,却又不敢真的开口去骂、
燕摧沉默一会儿,俯身将哭得颤抖的少年修士抱起。
“我来亲自教你。”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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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张边写边笑,感觉我真的太坏了。
写阿青哇哇大哭,是因为小猫生气的时候是“哇哇”叫,就是那种很不礼貌的小猫叫声,平时都是夹着嗓子“喵喵”叫的。
所以感觉阿青伤心的时候会默默掉眼泪,但是被气晕的时候会哇哇哭,真的气死小猫了!
感觉小猫气哭好可爱...我的xp和良心在打架(良心已经快被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