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阴第七次不经意地从沈青衣面前走过。
对方抱着枕头, 呆呆趴坐在床上,丝毫没察觉屋子里进了个大活人。他心事重重,纤长乌黑的睫毛此刻委屈地低低垂着, 像极了主人此刻茫然可怜的模样。
萧阴站定,随手捻了捻灯芯。
烛火摇曳跳动, 旋即烧得更旺,亮澄澄地印于少年修士眸中,像滴似落微落的泪花。
邪修见如此也无法唤回对方的神智,语调古怪地笑了声。他暗金色的竖瞳微微震颤,露出些许难以抑制的狂气神色, 轻轻踩在床前的木质脚踏上, 伸手掐住了沈青衣柔软微圆的脸颊。
少年修士这下终于惊觉屋里进了个人——还这样失礼的对待自己。
萧阴所熟悉的娇蛮嫌弃,重又回到了沈青衣脸上。
对方似乎是想啐他一口, 可终归是极讲礼貌的谢家“小小姐”。
沈青衣扭过脸,尖尖的下巴划过男人宽厚的掌心, 令邪修不自觉地以指腹轻轻摩挲,回味着刚刚一触即离的感觉。
“怎么, ”萧阴漫不经心地问,“又在外面受了别的男人委屈?”
沈青衣:......
沈青衣没好气地举起了手, 邪修勾唇笑着, 凑了上来。
有时,沈青衣难免也会觉着。虽说萧阴桀骜不驯的性情与那张讨厌的嘴, 着实与竹舟相差甚远, 但两人似乎都有种不动声色地粘人之感。
对方与他约定,每当邪修又旧疾复发,开口胡说那些令他不悦之言时,沈青衣便轻轻给对方来上一下, 以作提醒。
“好怪!”
沈青衣不止一次这样抱怨——却总也经不住萧阴的软磨硬泡。
系统在他脑中连连叹气,说两人的相处模式完全就是“烈女怕缠男”,自己宿主可是吃亏吃大了!
沈青衣亦觉自己吃亏,但总想不明白挨揍的是萧阴,他又究竟吃亏在哪里。
待在云台九峰以及谢家时,沈青衣当真是一只被富养着的娇气小猫,就连爪子都会被饲养着他的人类修剪得圆润齐整,而如今已是能在男人身上划出断断续续血痕的锋利爪尖。
沈青衣揍人时,总像只乖猫咪那样将爪子收着,可萧阴似乎很享受被划破皮肉时的轻微痛感。
这家伙会说:“怎么,这个时候知道客气了?你那天晚上在我身上留下的印子,可到现在都还没消呢。”
沈青衣听完就恼羞地连着“砰砰砰”了几下,好让对方“如愿以偿”。
真是个喜好奇怪的讨厌家伙。
邪修坐了上来,大大方方就要将人揽住,被猫儿警告似的哈气后,才识趣收手。
对方又说了几句关于“外面男人”的玩笑话,这下可当真惹恼了沈青衣。他握紧了拳头,不轻不重地锤了邪修一下,抱怨道:“萧阴!不许再说了!”
男人挑眉,正欲又说。
可沈青衣眼见萧阴暗金色的蛇瞳,又微微震颤了一下。对方凝视着他时,总会如此——仿佛身体里还藏着一只饥渴妖兽,挣扎着想要破出血肉,靠近于他。
萧阴总是能忍住。
可今日,邪修猛得咬紧牙关,原先轻佻的笑意也勉强起来。沈青衣从对方苍白的脸色中看出些许端倪,狐疑地问:“我没用那么大的劲儿吧?”
而后,他担忧道:“萧阴,你没事吧?”
邪修摇了摇头,想起身离开,却被沈青衣强行按了下来。
“你不舒服,就別睡外墙根了。反正床那么大,我今日就同你挤挤。”
沈青衣眯起眼,发觉对方颈颌交接之处,沾着几片鱼似的鳞片。
这家伙不会瞒着自己,又偷偷鼓捣起那些腌鱼了吧?他可一点儿都不愿意尝试了!
“你这里沾上脏东西了。”
沈青衣想要替对方将鱼鳞擦去,冰凉的鳞片却像是从邪修的皮肉中长出一般,他以指尖扣弄时,萧阴用几乎能折断的力道,紧紧攥住了他的腕子。
他痛呼出声。
萧阴连忙松手,将那几片蛇鳞掩入领口。
沈青衣猜到了那是什么,又想起那只被自己杀死,似人似鬼的狐妖。他想起狐妖毛绒绒的下半张脸,狰狞拉长的丑陋面庞。
对方也会有变成这般可怖形容的那一日?
沈青衣摸着手腕上的红痕,垂头不语。邪修轻轻叹气——对方说话时,牙关微微吸气,显然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却还是努力笑着说:“抱歉,很痛吧?”
少年痛得含泪,却还是摇了摇头。
他将萧阴留宿在了屋中。
对方应当是被妖气侵蚀,才疼痛难忍——那为什么不吃那些红丸镇痛呢?
沈青衣想问又不敢问。他趴在萧阴肩头,又着实很不习惯与邪修同床共枕,半夜怎么也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好几次后,还是坐了起来。
“怎么,怕我半夜变蛇将你吃了?”
萧阴闭着眼说。
沈青衣被突然说话的这人吓了一跳。他看了看邪修,对方唇角依旧勾着,仿似什么都不在乎——可萧阴的痛苦、挣扎却又真切地落入他的眼中,他无法做到闭上眼,就假装一切都不曾发生。
“好好睡你的觉。”
“我已化神,无需...”
“我让你睡就睡!”
萧阴不说话了。
沈青衣小心翼翼地探身伸手,将自己随身的储物囊拽了过来。他翻找了一番后,从中取出用以镇痛的外伤灵药,倒出了一些在掌心中抹开,又轻轻涂在邪修今日新长出的鳞片之上。
自然是无用的。
邪修闭着眼。外伤药膏渐渐深入皮肉,止痛之效却微乎其微。
他知晓自己已然被妖气侵蚀到末路,若无一身化神期的修为,恐怕早就变作失却神智的疯癫模样。被融进他身体里的妖兽血肉,在他冷血漠然时尚可控制。可萧阴越是似人,这妖气越是沸腾愤怒,恨不得将他一同卷进深渊。
他忍耐着妖化带来的剧痛,直到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他的面上。
邪修直长的睫毛抖了抖,少年修士慌慌张张地伸手来擦,甚至将他的口鼻都给紧紧掩上。
古怪。
他居然渐渐不再痛了。
*
第二日恢复精神的邪修,天未亮,就被沈青衣从床上赶了下来。
萧阴心情极好,甚至不顾对方嫌弃地胡乱推搡,自顾自地亲了一下少年软嫩脸蛋。
被“恩将仇报”的沈青衣,恼火地=努力擦去脸上邪修留下的温度。他听见男人轻笑着说:“别这样。你不觉着,我是最适合当夫君的人选吗?”
“才没有!”
“不管是你之前那个不争气的情郎,或者是谢翊,都挺能吃醋吧?我虽也吃,却不会阻止你在外面养男人——记得回家就行。比他们几个要强上许多吧?”
又再胡说八道了!
沈青衣连连拒绝,他才不要这样讨厌又没用的夫君。但萧阴也并非完全派不上用场,这人早早出了门,不到半个时辰就带着一餐盒热腾腾的吃食回来。
将木盒打开,一半是沈青衣爱吃的,而另一半则是寻常糕食面点。
“你今日不打算去找和安?你昨日不快,就是因为他吧?”
沈青衣惊讶地看了邪修一眼后,认认真真将糕食面点都放在中间最保暖的那一层,将食盒提了起来。
还真有几分大度。
他心想。
沈青衣领着食盒去找和安,站在对方家门口前连连叫门。
对方不知为何,在屋内忙忙乱乱折腾了许久,这才慌慌张张地开门让他进来。沈青衣看着神色恹恹的朋友,正要说些什么安慰对方。
结果,沈青衣头往屋子里一伸,发觉桌椅上的水迹还半干着,地上扫除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呆呆说了一句:“和安,你刚刚没开门...是临时在打扫吗?”
对方顿时就闹了个大红脸。
这样笨拙木讷的模样,反而令沈青衣找回了平日里与朋友相处的轻松之感。
两人昨日分开时,并未能将误会说开。和安一直以为,对方当初选择自己做朋友,是因为只有他赞同沈青衣回家——所以他拼命地去帮对方,生怕失却这唯一能当朋友的价值。
可在沈青衣眼中,和安同他吃饭捉鱼,与他头靠头嘀嘀咕咕说姜黎与萧阴的坏话,这才是两人能成为好朋友的原因。
他双手拎着重重的食盒,将其放在桌上。一层层地打开之后,说:“和安,这里除了你之外,可没有其他人能陪我一起吃东西了。”
“我们是因为这个才成为朋友的,不是吗?”
和安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心中却别有几分惆怅滋味。
两人吃过早饭后,便就和好了。沈青衣将肚子吃得圆圆鼓鼓,直犯困,自顾自拉着和安进屋午睡。
两人坐倒在床上,像从小一起长大、极为亲密的竹马一般头依着头。
沈青衣很不满朋友住处简陋,便要和安干脆搬到萧阴哪里,和他一起住好了!萧阴住处也不算大,显然是没法舒舒服服住下三个人的,但也没事——萧阴可以不住萧阴家里嘛!
和安微微笑着,听他困得迷迷糊糊,说着半梦半醒的孩子气怪话。
沈青衣说:“萧阴好粘人呀!就算有地图,我也没法出门,他恨不得将我揣进怀里时时刻刻带着!”
“萧阴总是要出门的。我们邪修需要血丸镇压妖气,熬过妖化期,他每次出门都要杀许多修士,才将将足够。”
“他刚刚从谢家回来,那不是要等很久?”
“不出几日,他便要出门杀人取药。”
和安想起,自己昨日拒绝了沈青衣一同离开的邀请,一时心如死灰。
他不曾幻想能与对方一共离开,可真当出口拒绝时,却像是生生从心口割下一块肉来。伤口剧痛血流不止,如此剜心之哭,一时却也死不掉。
和安站在河边犹豫了很久,将怀中药丸全然抛进水中,又去找了萧阴。
“你全用完了?”邪修问他。
和安不敢不去看对方的脸,只是胡乱点了下头。
他已到妖化的终末之期,若无红丸镇压,很快便会沦落到生死不如的地步。
对方沉默了会儿后,说:“我此次出门,是为了将沈青衣带回,如今手中也无多少。”
和安以为对方不会给了,可萧阴却从怀中取出药瓶,摩挲了几下后,将最后一瓶丢给了他。
萧阴必须出门杀人取药,因着对方也走到了妖化的终末之期。没有血丸服用,对方日日都会发作——疼是最不要紧的。像萧阴这般骄傲的修士,是绝不会允许自己显出任何妖化征兆。
邪修恨极了不人不鬼的自己。
和安手伸入怀中,紧紧攥了一下从萧阴那里索要来的最后几颗药。
他看向沈青衣,轻声地再次重复:“萧阴不出几日,便要出门杀人取药。你可以借着这个机会逃出这里。至于地图...”
至于地图,沈青衣已经想好了。以姜黎这样慎而又慎的性子,多半会有——他去找姜黎索要便好。
他越想越是高兴,连昏昏欲睡的困倦都消解大半。
沈青衣坐了起来,看向朋友。他欲言又止,犹豫了很久之后才问:“既然你不愿意走...那我离开那天,你会来送我吗?”
他伸手勾住对方的手指。和安指腹粗粝,满是农活留下的厚厚茧子,被沈青衣紧紧攥进掌心。
和安什么也不想了。
他对萧阴些许愧疚、对朋友即将离开的伤感,以及深深压抑在心中,仿若熔岩般涌动炙热的追随渴望,俱融化在沈青衣掌心。
他想,对方会永远记得岭南有一位帮过自己的朋友。
那高不可及、宛若九重天上之人的貌美少年,会永远记得他这位农夫的孩子。
这对和安来说,该是足够了。
沈青衣靠在朋友身边,安安心心闭目睡去。
*
很快,姜黎便告知沈青衣,萧阴即将离开几日。
“他让我盯着你,”姜黎冷淡道,“免得误入山林迷路,被其中的瘴气毒成一只小傻猫。”
姜黎又说:“他只离开三天。”
邪修的语气与初见那日一般冷淡,亦如初见时那样,总微微撇开眼,不愿看他。
说完萧阴转告的话后,姜黎又递给沈青衣一只花环。他私下编了十数个,几乎将村落附近的野花都薅秃了,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一只出来。
只是,依旧很丑。
就好像沈青衣总也吃不惯这里的食物;总也会与萧阴吵架;总也没法与邪修们真正熟识亲热起来一样。
如被放牛郎偷取“羽衣”,不得不被困于凡间的仙女那样。
不甘不愿地身陷泥淖。
邪修知道对方离去时需要什么,便也跟着递过去一卷标注清晰的地图。沈青衣打开地图看了看,又皱眉合上。
对方直直望着姜黎的坦然神色,是邪修永远也学不会的。
“姜黎,你就真没有什么要与我说?”
姜黎总觉着沈青衣会毁掉自己,总担忧他会伤害对方。
邪修不曾想,也不敢想对方那数次追问,意味着什么。可如今沈青衣找回了“羽衣”,便不会再望向凡间一眼。
姜黎不得不想,此刻对方为何要这样问,又想要自己回答什么。
......
邪修意识到——这其实太好懂了。沈青衣早就知道姜黎喜欢自己。
哪怕对方一点儿也不偏爱面前这位寡言冷淡,性情粗暴的邪修,依旧不希望在离别之刻,让姜黎留下什么遗憾。
邪修想:就不怕自己转变心意,强行将他扣下吗?
他动了动嘴。言词滚到唇边,又深觉这是无耻之徒才会问出的话。
邪修们,都是这样的无耻之徒。
“不要再回来了,”姜黎说,“沈青衣,永远别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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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姜黎应该还有一点感情线要写
其实家猫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他,因为他完全不哄家猫开心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