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在云台九峰, 以及谢家时不同,即使邪修们有心将沈青衣当成名贵娇花伺候,这群泥腿子也无法像那些世家名门贵族, 将他打理得之前那样漂漂亮亮。
许是沈长戚的个人趣味,又或是沈青衣总比同龄男性瞧起来更白、更幼一分。他与旁人相比, 不过是脸颊多了一分幼圆弧线,眼眸更湿、唇瓣更软了些,于是生出些雌雄莫辨的貌美之态。
再复杂精巧、应尽心思的编发,配他总也正好。即使搭在肩上的小小细辫,也要织进鲜艳的青色丝线, 难怪每个人都爱与沈青衣玩笑, 说他是金玉养成的“琼枝玉叶”。
但以邪修们的手艺,能将他那头炸毛梳顺, 便就不错了。
被邪修养着的沈青衣,多了些被红妆红衣打扮的艳丽之态, 少了几分清丽如莲的滋味。
不过这样也好——令他比往日多了几分气势。
他第二日起床出门,没有等到与自己相约好时刻的和安。
和安自然不像是会毁约迟到的人, 沈青衣便赶忙出去寻找。他一路边走边找,撞见邪修也不再害怕, 而是主动将人揪住, 仰脸询问和安所在。
他爱干净得很,每天都洗澡, 亦时时刻刻都香香着, 蓬松的发梢被清晨阳光略略这么一照,便生出股如棉被暖洋洋晒透了的香气。
这些邪修混杂的妖魔血脉不同,并不是每个都会被“小母猫”的味道吸引。
但没人会讨厌小奶猫晒太阳时渗出的丝丝暖香。对方叹了口气,指了个方向后, 提醒沈青衣:“这里可不是每个人都容易相处,有些闲事咱们能不管就不管。”
“我知道!”
沈青衣的乌发散落,发辫并着系带,随着他快步走开的动作摇摇坠坠,显出种少年郎活泼泼的可爱。
“我能应付得了!”他与那些修士喊,“要是应付不来,我就回来找你们帮忙!”
沈青衣顺着邪修所指的那个方向急急忙忙走着,发觉自己的新朋友摔倒在地,本就破旧的粗布衣衫,看来又要多上几个补丁。
萧阴该是定过规矩,不许邪修们之间大打出手。和安即使被推搡欺负,或是像今日这样,被强行抢夺怀中之物,却并未受什么皮肉之伤。
沈青衣连忙跑了过去,企图挡在和安与那个做了坏事的邪修之间。
对方当是那种最典型的、小孩儿瞧见便会做噩梦的坏蛋长相,长得尖嘴猴腮,颇有几分黄大仙的滑稽之感。
沈青衣看见对方手里抓着个药瓶,是从和安身上抢来的。
他知晓自己不是那种能靠武力威慑住他人的类型,但小脑袋瓜足够机灵,开口便问:“萧阴知道你这么做吗?”
沈青衣不知萧阴是如何管住这群邪修,自然不敢说得太具体,生怕对方看出自己的心虚:“把东西给我!不然有你好受的!”
沈青衣的尾巴垂在身后,紧张地炸了毛。而一只手反别在后腰,白生生地指尖紧紧掐着掌心,可对上邪修时的语气却是凶巴巴的,听不出什么怯态。
那“黄鼠狼”很犹豫。
和安自然是软柿子,面前的少年长得清丽貌美,也着实不像个硬茬。
“萧阴不会管这些小事。”
沈青衣一听,便知道萧阴真会管着这些邪修——而对方还挺怕萧阴。
他心中松了口气,微微抬起下巴神气道:“萧阴管不管,取决于我怎么和他说!你把东西给我,我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要让我不高兴了,你猜猜看萧阴会不会替我出气。”
沈青衣着实长了一张会令男人脑袋发蒙,忍不住想来给他主动当狗的脸。那“黄鼠狼”上下打量着他,干瘦的鼻尖嗅探似的抽动几下后,轻轻冷笑了一声。
“那你们就吃吧!”邪修道,“这么大的量,我倒要看看这么吃能活几日!”
对方将药瓶一丢,沈青衣赶忙双手接过。他低头看了眼,发觉那是萧阴用来装那种红丸的药瓶。抛起掂量掂量,虽说猜不到里面倒底装了多少,可压在手里也是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发觉那只“黄鼠狼”已经跑了。在回头看去,和安从地上慢吞吞地爬起,拍干净衣袖上的尘土后,低眉搭眼地同他道歉。
“你与我道歉做什么,”沈青衣不明白,“这个时候,应该要说谢谢!”
少年微微笑着,清透的日光落在他秀美的面上,纤长的墨睫落下一片宛如羽扇般的精巧阴影。
他将手中药瓶递给和安,对方接过后拔出药瓶塞子,里面居然满满装了一瓷瓶的红丸!
沈青衣想起萧阴说过的那四个字——“饮鸩止渴”。
“你少吃些,”他颇为忧虑地说,“这种东西吃了对身体很不好吧?”
和安点了点头,却不解释。他从中倒出了两三粒,认真同沈青衣道:“我省着少吃一些,省下来的,都给你好不好?”
沈青衣连连摇头。
他将瓶子用力塞回和安怀中,拉着对方向自己屋子走去。
他看和安的衣服破得厉害,本想让出几件自己的衣服给对方穿。
且不说花色问题,只说尺码。虽说和安年岁与沈青衣差不多大,也不是那种夸张的高壮身形。可从小干惯了农活的少年,只还未完全长成男子的模样,却已是宽肩窄腰,身躯各处肌肉结实流畅。即使沈青衣挑了最宽松的几件衣服,对方也根本穿不上。
猫儿望着和安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破烂粗布外套,心中直发愁。
“你在这儿等着,”他脑中灵光一亮,“我有办法!”
沈青衣想:自己的衣服对方穿不上。那姜黎萧阴的,总该可以吧?。
他这可不是同邪修打秋风,是光明正大地要、是大发慈悲给那两人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
沈青衣说干就干,同和安打了声招呼之后,便着着急急地去找萧阴。他敲开了门后,如进无人之境般长驱直入,埋头扒拉起邪修的衣柜来。
“我的衣服你穿不了,”萧阴虽如此说着,却含笑靠在墙边,并不阻止,“到时可别绊个摔跤,还要怪我没提醒你。”
沈青衣翻了个白眼,报复性地将对方看起来最贵、最新的一件抽了出来。
“我是找衣服给和安穿,”他说,“和安手里的那些丹药都是你给的?这么多,万一他吃出什么事儿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
听见不是小猫要偷穿自己的衣服,萧阴的态度明显淡了下来。
他收敛起饶有兴致看小猫扒拉衣橱的神色,主动接过选好丢出的那几件,仔细叠好放于桌上,备着让对方随时拿走。
沈青衣犹豫着,小声问:“其实,我来你这儿也不光为了借衣服的。”
“借?”萧阴挑眉问,“难道这衣服还能有还回来的一天?我看不会吧?我们邪修可能不如谢家‘小姐’这么讲究,一般把这叫做抢。”
怎么这么讨厌!好端端一个人,长了张嘴就是为了来惹自己生气?
他将气撒在手中的衣服上,胡乱一卷,不管不管地压在了萧阴叠得整整齐齐的那几件之上。
“我看见和安手里有很多丹药,就是你给姜黎吃过的那种。”
“和安是凡人出身,肯定不知道怎么用修士的心头血来提炼这些,一定都是你给他的吧?你不是说这东西最好不要吃,为什么要给他这么多?”
沈青衣仰着脸,追问时的表情严肃、执着,仿佛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便不会轻易放弃。
邪修永远也想不通,对方哪里生出那么多同情之心——难道在遇见沈长戚、陌白甚至自己这几个坏蛋之后,还不足以让沈青衣学乖吗?
这世上,哪有什么人能配上这双湿润的乌色眼眸中,藏起的忧怯怜悯?
“若不是我知晓你与他几乎算是同岁,”他抱着胳膊,指尖轻巧地敲着手肘,语气虽是轻快,却带上了几分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嫉恨、焦妒之情,“我都怀疑他是你和哪个野男人偷生下来的。不然,一个普通凡人,有什么好在意的?”
沈青衣用力眨了几下眼——似乎要被萧阴这不讲道理的怪话惹哭了。
可他却还是抱着那几件挑个别人的衣服,不依不饶地追问道:“你别用这些话来气我!我问你,和安、和安是不是...?我很担心他。”
萧阴的唇薄而淡,平直地抿起时,更能瞧出他的主人是个极寡情的人。
他没必要替和安隐瞒。在此将真相一说,沈青衣哭过一场之后,大抵就不会再想玩什么和短命鬼当朋友的可笑游戏。
可不知为何,总有一种模糊的情绪轻飘飘地飘荡于邪修的胸膛,如一块湿润的雨云,每当他想与沈青衣斗气之时,这块湿润的雨云便凝出冰雹稷雪,令他心头刺扎扎的痛。
萧阴直觉这般怀着这般咄咄恶意说出的话,会更令对方伤心。
就在这片刻转瞬,门被哐哐敲响。沈青衣很惊讶——而等萧阴去开了门,瞧见敲门的人是和安之后,则更讶异几分。
刚刚门被敲得那样响,他还以为是个粗鲁邪修来找萧阴呢。
“我想着,你替我来借衣服,我一直在你家等着也不好。”
和安依旧穿着那件新破了几个洞的粗布衣衫,“所以就来找你。”
沈青衣将叠好的衣服往和安怀里一塞。少见的,萧阴此刻没有再说那些让他不开心的刻薄话。
邪修与凡人对视一眼,看懂了和安眼中的焦急与哀求。
对方不想让沈青衣知道,亦不想让沈青衣伤心。
萧阴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会在这件事上与沈青衣说谎。和安叹了口气,拉着新朋友的手腕,努力笑着说:“对了,附近山里有一处全是鱼的深潭,你要去玩儿吗?”
他低头看着面前人与自己相似,却圆短许多的可爱耳朵:“我从小就和家里人学怎么徒手抓鱼,你要不要来学?”
沈青衣的尾巴尖儿轻轻摇了摇,对此颇感兴趣,可又按耐不住心中担忧,再次询问:“和安,你吃那么多丹药,真的没关系吗?”
和安摇了摇头。
他平生第一次说谎,居然流畅得心惊:“没关系。我是凡人,不如大家那么耐痛,才不得不和萧阴多要了一些。”
和安又说:“我等着你帮我回家。”
“当然啦!”
沈青衣的眼神一下亮了起来。
似乎觉着不该在萧阴面前大声密谋,沈青衣转脸怒瞪了邪修一眼后,赶忙拉着和安离开。
他叽叽喳喳兴奋地说个不停。一会儿许愿今天要抓三四条大鱼,留着晚饭时吃;一会儿又好奇地问起对方家乡的事。
“太好啦!”沈青衣这样说着,却又不愿与和安说明,究竟是什么事令他如此开心。
他不好意思与朋友说,因着自己也觉着这份欢欣幼稚得很。
“和安、和安!”沈青衣弯起了眼,脚步轻快地笑着说,“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特别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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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圣诞快乐[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