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哪里像沈长戚的小媳妇了?
沈青衣听得大怒, 默不作声着甩开师长牵着自己的手,闷头不悦地在前急走。身后传来妇女捂着嘴的善意笑声,还有人低声询问:“小小年纪, 怎么脾气那么大?”
而她的同伴则笑嘻嘻地回答:“毕竟嫁了个年岁差了那么大的相公,被宠坏了, 那也自然。”
真是越说越过分了!
即使带着白纱帷帽,旁人无法真切地瞧清他的样貌,但自己的身形、言语都不曾遮掩,到底哪里像沈长戚家里养着的小媳妇?
沈青衣不曾知晓,他虽看着比寻常少女高挑些, 与师长相处时的情状, 却更为羞怯可人。
在摩肩接踵的热闹人群中,沈青衣是一步也不曾离开身边的人。他的两只手都紧紧牵着对方, 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沈长戚。
他有个不算好也不算坏、但极叫人心头柔软的习惯;便是与人说话时常不自觉地仰脸,满目依赖地望着对方。
沈青衣靠在沈长戚的身边, 仿似对方是这世上顶重要、顶能让他信任依靠的人。所以,被当做是一对感情极好的老夫少妻, 自然也不怪他人误会。
而当沈长戚快步追上徒弟时,他不高不兴地推了师长一下。
那轻轻的、几乎算是撒娇般的推搡在沈长戚眼中, 根本算不上什么发脾气。
他揽住徒弟的肩, 低声询问:“我回去与她们解释清楚?”
“才不要!”沈青衣不情不愿地说。
被旁人误会夫妻丢人,回头解释两人其实只是师徒, 那不是更丢人了吗!
“有什么好生气的?”沈长戚又笑着哄他, “她们还说我年纪大呢。”
“难道她们说错了吗?”
猫儿呲牙凶他。
两人下山之时,正恰逢凡人节日。城里城外都热闹得紧,市集也比他们上一次来要拥挤许多,很多小摊就这么随随便便支在路边, 形形色-色的摊主高声吆喝着招揽顾客。
沈长戚先是要给沈青衣买糖葫芦、糖画吃,他听了后用力拽了一下男人的袖子,绷着脸说:“别真把我当什么小孩子哄!糖这种东西,我才不稀罕吃!”
沈长戚听后,又笑着问他:“要不要买些你爱吃的?”
沈青衣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望向路边,有不少摊子卖得都是热腾腾的卤肉香肠。客人去买,摊主便利索地快刀切成薄薄的透光肉片,用油纸包好,又痛痛快快地在其上撒了许多胡椒与碎葱段。
沈长戚付钱,小摊摊主便将油纸包递给沈青衣。还颇为稀奇地瞅了眼对方藏在帷帽下,却依旧能瞧出几分貌美的脸。
沈青衣伸手去接,却又被烫得“嘶”了一声,连忙缩了回去。
他着实娇气得半点都不似修士。沈长戚瞧见笑了笑,替徒弟接过油纸包后,又一路买了许多吃的玩的。
沈青衣起先觉着幼稚,买了第一样后便再也停不下来。等到他逛累了,被沈长戚带到一处茶楼雅座休憩时,自己都记不太清到底买过些什么。
他胃口不大,那些吃的每样都尝了口,重又推回给沈长戚。
而两人最开始买的卤肉香肠已不太烫,只是打开油纸包后,沈青衣被胡椒呛得连连打着喷嚏,干脆赌气重新包好,全部丢给师父吃了。
沈青衣待在人群中时,显而易见着不喜热闹。
他总躲在沈长戚身后蹙眉生气,仿佛天下热闹都是最无聊、最讨嫌的事情。而此刻坐在茶楼的隔间雅座里,坐在二楼窗边,他却又拖着下巴,颇有兴致地望着楼下景色。
人群喧闹,他便晃着腿,好奇地伸着脑袋去看;人群欢笑,他便也跟着浅浅笑了出来,露出那颗尖尖小小的可爱虎牙。
而当有人吵架时,沈青衣更是探出身去,竖起耳朵去听这些人在吵着什么。
他这哪里是不爱热闹?
只是胆子小,有些害怕罢了。
“这里可比云台九峰有意思多了!”
沈青衣说这句话时,倒也并非讨厌自己现在所住的院落。那院中本就长了百年的茂盛大树,总在他看功课时为他遮阴蔽日;同样也牢牢地替沈青衣架着那个喜欢的简陋秋千。
院中沈长戚为他新种的几丛花束,这段时日来也卖力绽放。他只是有些孩子脾气;见着好的、喜欢的,便不由自主地想要得到更多。
“我们以后可以搬到城内来住。”沈长戚笑着说。
沈青衣有些惊讶,眼眸圆圆着说:“我只是说着玩...山上也有山上的好处。”
他又显出几分高兴。
旁人对他好时,他总会开心又害羞,伸手轻轻抓住男人的小指,说:“本来宗主就嫌弃你只占着峰主的位置,不给他们干活。要是我俩一同搬出去住,恐怕没过几日,你就要被宗门扫地出门了。”
沈长戚唇边含笑,反手牵住徒弟。
沈青衣被对方的主动吓了一跳。可或许是他今日玩得开心,不再与这人计较这点小小的过失;又或许是因为他着实太累,懒得抽回手去...
他给自己找了许多理由,乖乖地任由对方将他的手握住。年长修士的掌心干燥、温暖,像是某种可以暂且休憩的栖息之地。
*
两人走出茶楼时,已经到了傍晚时分。街上的小摊小贩比之前越发地多了起来,而大家拥拥挤挤着,一并向城外的河边走去。
“他们去哪儿?”
沈青衣好奇地询问着。
“每到节日,这里便有去河边放花灯祈福的习惯。”沈长戚低头笑着答,以手臂将徒弟护住,免得少年被汹涌人群推搡,“是不是觉着无聊、幼稚,一点儿也不想去?”
正准备看看热闹,甚至犹豫着要不要也放上几只花灯的沈青衣,在帷帽下瞪着故意与他说着反话的师长。
城镇之旁,有一条静静淌过的窄窄河流。沈青衣曾在白日里经过,那时的他,瞧不出这条河有任何稀奇之处。而今日,火烧似的夕阳并着凡人愿景构成的点点繁星,一同倾倒进河面之中。
在灿烂霞光中,蜡烛的微弱光焰努力悦动,载着那些愿望奔向远方。星空渐渐攀上天穹,湖中的星空短暂而耀眼,被无数人眼含期待地瞩目注视。
沈青衣说:“我小的时候...其实也很希望自己的愿望成真过...”
沈长戚捏了一下他的掌心,像是听不出徒弟话中的破绽,笑着道:“其实...我听说在这条河中放灯许愿,很是灵验。”
“灵验?这么多人许愿,全都能如愿以偿?”
沈青衣很怀疑。
“倒不是这种说法,”沈长戚挑眉,“我听说,河中花灯倾覆,便一定无法顺心如愿。”
沈青衣:......
沈青衣:“这么会有这么晦气的传言!”
话虽如此,他却还是兴致冲冲地拽着沈长戚,向河边走去。
两人不曾自己准备花灯,但周遭自然少不了做生意的小商小贩。
这家店主吆喝自家的花灯便宜,另家便声嘶力竭喊着他家花灯好看、精致,最适宜与心上人一同放置。当然,还有站在矮凳之上,吹嘘自家原本是船家出身,所以糊出的花灯是任凭风吹浪打,也倾覆不了的。
他们相互叫嚷、揽客,闹得沈青衣是晕头转向,不知究竟买谁家的才好。
他在这家买些便宜的,又转去别家买了些好看的。那家说是结实耐用的花灯他买了最多,自己拿不住了便往沈长戚怀中塞,不知不觉便买了许多回来。
买好了花灯,沈青衣便又同师长一并往上游走着,直到路过一-大丛寂静无人的芦苇时才停下脚步。
洁白芦花被吹得起伏倾倒,稀疏起落间化作一架屏风,将师徒俩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声隔绝。
“真有这么多愿望?”沈长戚笑着问。
沈青衣没好意思说,他一开始只想少少地买上几盏。只是商贩们太会吆喝,而摊子上花灯的各种式样也多。等他回过神来,已是两手拿不下,只能往师父怀里塞的程度了。
他才不承认,是自己一时昏了头脑!
“就是很多!”少年嘴硬道,“我有讨厌很多人,我要咒他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不许笑!再笑把你也算上!”
他将手中花灯放在河边,又摘下帷帽;寻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将袖子撩起仔细系上,免得被河水沾湿弄脏。
月光轻柔地垂照与波澜粼粼的湖面之上,也将他的如画眉目细致勾勒。
沈青衣认真清点了一下花灯数量,又挑了一盏最大、最牢固的推给沈长戚。
“我没什么心愿。”对方说。
沈青衣翻了翻白眼,心说你都谋划了那么多阴谋诡计,若不是心有所求,那图什么?图纯爱干坏事吗?
“讨个彩头嘛!”他轻轻巧巧地说,“坏蛋也讲究这个的!”
沈长戚摇了摇头,只是站在一旁看徒弟用火石点燃蜡烛,将一盏盏花灯推向河中。
他听对方最终念念有词,果然是在咒宗主、副宗主那两个把主意打在自己身上的家伙不得好死。
“会实现的。”沈长戚说。
那双漂亮乌黑眼眸回转过来,瞪了他一眼:“不要打断我!”
徒弟气鼓鼓道:“我还有好多没说呢,你这么一说,我都忘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沈青衣又求了自己功课顺利,尤其着重点名了好几本晦涩难懂的心法,念念有词地抱怨着这些破书。
他说:自己要是再学不会,那河神就让其他所有人一并都学不会好了!他才不要有人的功课比自己做得还要好!
虽说花灯飘向河流下游,可人们并不是在与河神许愿。沈长戚摇了摇头,却未开口提醒——不然自觉丢脸的小徒弟,又要与他闹不痛快了。
他笑着听徒弟越来越多的小小心愿,而对方脚边灯盏则越来越少。
其实许多要求无需求神,只要与师长说明,沈长戚自然会为他实现。
可沈青衣不求沈长戚,这些愿望也都不曾出现过师长的姓名。他像是在许愿,又仿似在与这平静河流,与天上的那一轮明月分享自己满心期许的未来。
这未来中...为何不曾有沈长戚呢?
直到最后一盏荷灯留在少年脚边。沈青衣拍了拍衣裙,探身招手着说:“你也来吧!随便你许个什么...反正肯定都是坏人才想实现的愿望。成了算你运气好,不成算其他人幸运。”
沈长戚笑了笑,大步走了过去。
对方将滚烫的火石塞入他的掌心,又以脸贴着被烫得生疼的手,小声抱怨:“就知道傻站在那里看...都不知道来帮帮我!”
沈青衣总是这样,既嫌弃着他离着太近,又埋怨他站得太远。仿佛这世上所有人都是不合他心意的坏东西,生来便是要被他所挑挑拣拣的。
沈长戚用火石点燃荷灯中的蜡烛,将最后一盏荷灯推入河中。
顺着流水远去,那最后一盏、也是最大、最结实的那盏荷灯飘得又快又急,转瞬便只余纯黑天幕之下的一抹小小的火光。
“恭喜你啦,”沈青衣转回脸来,虽是语气嫌弃,却也面上带笑,“恭喜你这个超级大坏蛋,以后都要得偿所愿啦!”
那小小火光猛得颠簸了一下,似是撞上了什么水中礁石,下一刻便被无垠无尽的纯黑河水吞没。
而这盏花灯是师徒俩放出去那么多盏中,唯一倾覆的那盏。
沈长戚平静地心想:果然如此。
沈青衣正欲回头再看,却被师父揽进了怀中。
他拧着眉,轻轻踢了一脚对方,恼火道:“你又要做什么?快放开我!”
“不是祝我得偿所愿吗,”男人微微笑着,月色照于此人深邃立体的眉眼,却只投射下一片浓黑阴霾,“我要我们师徒...生生世世也不会分开。”
*
莫岳是云台九峰的一名寻常弟子,天赋平平,修习多年也不曾收敛凡心。这几日山下热闹得紧,莫岳耐不住宗门寂寞,便偷偷地跑下山来。
他也不曾想到,居然在此处撞见了沈峰主。
在沈青衣眼中,他的师父是个超级大懒鬼、没有用的顶级闲人,却不知沈长戚是云台九峰中修为最高的那一位。
宗主平易春不过是元婴高阶的修为,而三百年前的沈长戚,便比之宗主更强一线。其实根本没有理由栖身在云台九峰这种只能靠着天材地宝,才能勉强维持地位的宗门。
刚刚听闻沈峰主经历之时,莫岳也很是好奇。
只是这人惯常不插手宗门的任何事宜,总是当个好好先生与中立派;自然也让他慢慢失去了兴趣。直到这几天,沈峰主——或者说是沈峰主的徒弟,重又成为门下弟子嘴中最热切的话题。
每个见过沈峰主徒弟的人都说,对方长着一张极漂亮的、足以说得上是祸国殃民的脸蛋。
莫岳不曾见过。只是今日,他远远便望见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着的沈峰主,又瞧见对方身边一袭青衣,带着轻纱帷帽的另一人。
虽说看不清样貌,但美人身上总有种极瞩目的气质,叫你无需看见那张脸,便已然神魂酥倒。
莫岳略略犹豫。一念之差下,他抬脚跟上了两人。
他不曾猜到,沈峰主的徒弟居然是如此美人。对方虽是少年,美貌不曾全然热烈绽放,又因着纤细柔弱,而显出几分雌雄莫辨、动人心魄之感。
但那清艳绝伦的美貌,只且占着对方动人之处的小小一半。
莫岳从未见过有着如此楚楚可怜气质的修士,让他既想将自己的全部捧于对方,哄得少年开怀;又按捺不住心中阴暗的欺凌冲动。
只是远远望着,莫岳便记住了那双盈盈剪水的乌色眼眸,几乎要被少年魇去了魂魄。
可更令莫岳震惊的,则是师徒俩的亲密举止。
他总觉着少年无辜、可怜,便将师徒乱-伦之过全部推卸在沈长戚身上。
他听说沈青衣从小得了重病,只能养在沈峰主的洞府之中无法出门,自然不懂这是怎样被千夫所指的罪行。
在修士眼中,师徒便等同于凡人的母女、父子之谊。师徒之间相处不谐、关系冷淡的自然有之,如同凡人中也有不孝之子女、冷血冷情的父母一般。
但这世上何曾有过父子乱-伦之事?师徒之间虽差血亲一线,却依旧是说出来便被人指指点点,冷眼相待的丑事。
他惊讶之极,又心疼小师弟应当是被沈峰主骗住、哄住,不然也不会与年岁相差这样大的长辈相好。
莫岳不知如何处置。倘若他回去与师长说了,那闹开后该如何收场?倘若他不说,沈峰主都做出这样不知羞-耻的事来,又怎会轻易收手?
正当他犹豫不决,呆立原地之时。即使远远隔着距离,他却依旧瞧见沈峰主将徒弟揽在怀中亲吻。
小师弟丰-盈的乌发垂落腰间,两条莹莹如玉的手臂揽住师长脖颈,远远望着如同一只美艳的垂死天鹅。而低头品尝着徒弟唇舌的沈峰主,却眼帘撩起,冷冷直望向自己。
明明对方不曾做了什么,莫岳只感觉自己被一道冷锐长剑贯穿而过,一阵凉意从脚底猛得窜起,直奔他的天顶盖。
这绝非什么良善之人所能有的眼神,望着莫岳时,只如同望着一具尸体般漠然无情。
上一秒时,莫岳心中满是犹豫为难;下一秒便屁滚尿流地转身就跑,脑中只余下莫名升起的森森惊恐。
“谁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被师父按着亲了一顿的沈青衣不满极了,“谁要和你这种坏蛋、老男人永远在一起?不许亲了!就知道占我便宜!老色鬼!”
他气得跳脚,沈长戚于是笑着哄他,被猫儿“砰砰”胖揍几下。
那无垠月光下惊走他人的阴霾,此刻消散无踪;沈青衣只瞧见了张覆着浅浅笑意的温柔人皮。
而莫岳慌张离去时,不出几步,便在荒野中撞见上一人。
对方高大得很,侧脸垂眼去看惊慌失措的他。
那双野狼似盈盈幽绿的可怖眼珠,同样以看死人的眼神,看着这位倒霉又过度好奇的云台九峰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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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5000+字写了6个小时[化了]
本来打算v后日六的,我太高看自己了[化了][化了][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