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翊也不曾猜到, 沈青衣会特地来找自己。
除去初见那晚,他们之间的每次交谈都算是不欢而散。
谢翊自然是想着能哄对方开心的。可沈青衣身上却有一股刨根问底的倔强劲儿,半点不许旁人在他面前故作深沉、苦大仇深。
自己这样什么都不说的家伙, 自然很招对方生气。
可是今夜,沈青衣不仅宽宏大量着来找谢翊, 还穿上了下午他所送去的新衣衫与新鞋子。
或许是因着名字的缘故,对方常着青衣。瞧着便有种少年才有的挺拔脆嫩之感,令人望着便不由心生怜爱。
但今日谢翊给沈青衣送去的衣服,却是少了些青,多了些更衬对方的白。
霜色的绸缎腰带将少年的纤细软韧的腰肢缠起, 一轮皓皓明月便正落在谢翊面前。
对方身上传来些淡淡的苦香, 不讨喜的药味儿在沈青衣身上也恰到好处地带上了几分柔弱可怜之感。
这...也是谢翊下午让陌白送去的药膏。
对方仰脸看他,依旧是熟悉的倔强表情——说来沈青衣与谢翊吵架, 也没什么不好的。自从发现对方与自己吵得多了,便不再那样频繁地露出怯生生的表情。
谢翊便也觉着, 少年不喜自己,也不算什么坏事。
可是。
他又不是十几岁的少年, 远比对方长上许多岁数。
他当了谢家家主,自然有无数人想方设法挖空心思地来讨好他。
虽说不至于荒唐到以美色上供的地步——云台九峰的宗主也是知道他来此目的, 才这样另做安排。
但是, 谢翊自然是能看出猫儿今日是特意换上这一身,来找自己的。
沈青衣站在陌白与谢翊之间, 困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
陌白不说话, 谢翊同样不说话;陌白将他带到室内,驻足不走;谢翊也同样定定站着,不曾转身将他带走。
这两人在搞什么鬼?不会是觉着猫儿深夜来访,心里嫌弃麻烦吧?
沈青衣刚开始闷闷生气, 主仆俩便同时叹了一口气。
“你先退下吧,”谢翊同陌白说。他收回眼,却依旧能感觉到自己曾经的“忠仆”的目光,冷冷扎在自己身上。
沈青衣对面前的波涛暗涌一无所觉,见谢翊转身进屋,便也连忙跟上。顺便很是得意地同系统炫耀道:“我说换上衣服,他就会好说话许多吧?有人非说我这是羊入虎口。”
系统没回答,心想谢翊什么时候同宿主有过不好说话的时候?
也是因着沈青衣,谢翊多了些之前不曾有过的习惯。他辟谷多年,寻常至多喝些茶水。可等沈青衣刚一落座,谢家仆人便将点心端上——还是猫儿特供的、来自江南的肉馅酥饼。
沈青衣捏一块便要吃,又想起自己今日之行的目的,赶忙将点心放下。
不等他找些胃口不好的借口,谢翊便已隔着桌子,给他递过来一块锦帕擦手。
猫儿自然也不会知道,这些也专门是为了爱干净的他准备的。
“如果,”沈青衣小声与系统商量,“如果今天谢翊改掉他那个锯嘴葫芦的坏毛病,我就大发慈悲允许他来加入我的邪恶计划!”
将计划的名字起得这样浮夸,自然也是为了壮胆。
他还是不太习惯同成年男子同处一室——沈长戚这个已经完全被划分在饲主范围内的小猫“奴隶”除外。
“他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沈青衣小声抱怨,“那天亲我亲那么久,我的嘴巴都肿了,陌白的嘴一点事儿都没有。而且如果真是陌白亲到我,凭什么臭脸?这根本说不通!就是谢翊偷偷亲我——他居然还敢不承认!”
他之前已经试探过了谢翊一次,但对方就是强装不知。
真是的!既然如此,那沈青衣便也不再多问。搞得好像那张臭嘴自己多稀罕一样!
一开始,他也不曾想过向谢翊寻求帮助。
毕竟这种什么都不说的人,有什么资格得到他的信任?他可是在用命信任别人!
但是,今天下午送来的那一箱子衣衫药物,让沈青衣想起了小学时的自己。
那个时候,每当下雨或是气温突变,或是有其他突发情况时。其他同学的家长们总会及时在校门口出现,给孩子们送上衣服、吃食或者雨伞。甚至哪怕是同学忘带了作业,家长送过来这样日常简单的经历,沈青衣也不曾体会。
别人询问,他就冷着脸说:我是特地和爸爸妈妈说不用送来的,我自己能行。
其他同学的家长夸他懂事、能干,说自家孩子只会让人操心。
沈青衣是家长、老师们交口称赞的乖孩子,但他过得远不如“坏孩子”那样开心。
他从未体会过...像今天这样,不曾开口求助,便有人来关心他、帮他。
在遇到沈长戚之前,哪怕沈青衣开口哀求,也等不来那对男女向他伸来的温暖双手。
小猫眨了一下眼,将泪水憋了回去,偷偷吸了一下鼻子。
“别忍着呀,宿主!”系统冒出来提醒,“来之前我们不是商议好了?要表现得可怜一点,才能说动这个老顽固!”
沈青衣想起来了。
但他只愿意在谢翊面前假哭,用虚假的眼泪打动对方;绝不想要谢翊真的可怜自己。
沈青衣垂脸调整了一下情绪,又努力把眼泪重新挤了出来。
他显然不太擅长故作可怜——因为他着实已然太可怜可爱,无需再假装如此。
但谢翊心中叹气,并没有戳破对方。
他看着少年努力挤出些啜泣,心想对方真正难过落泪之时,反倒是安安静静,仿佛生怕会招致更多的残酷对待。
“怎么了?”谢翊语气温和着,顺着沈青衣的意思去问,“发生了什么事?”
对方说庄承平欺负自己,谢翊倒也不太意外;只是侧脸瞧着对方边捂脸假哭,便以余光偷偷觑看的模样,心中微微笑了起来。
他一点也不介意假公济私,替沈青衣出气。
但对方说:“他、他特别坏。你不是问过我,之前是不是宗门师长对我不好?他就是对我不好的那一个...以前天天都欺负我。我不想要报复他,我想、我想要他消失...”
是假话。
谢翊心想。
每一句都是假话。
他调查过沈青衣,自然知道对方绝魂症的事儿。这几日被云台九峰及剑宗的人纠缠着,他还是专门抽出精力,差遣人去寻找针对绝魂症的药方医师。
他当然也知道,庄承平只有今日与沈青衣起过冲突,过往不曾有过任何交际、而对方今夜来访,居然想要谢翊帮他将云台九峰的副宗主给除掉?
“...说话呀!”
满口谎言、一句真话也不说的猫儿不高兴地在桌下,以脚尖轻轻踢他,“可以或者不可以。这很难回答吗?”
但谢翊觉着沈青衣是个好孩子。
诚然,对方的性子里其实藏着些狡黠的坏心眼;又常常敏感多疑,稍微不开心就会与人黑脸发脾气,绝算不上长辈眼中听话懂事且争气的好孩子。
但谢翊便曾是这样标准的孩子。
每个人都夸少年时的谢翊争气、孝顺;说他长大后肯定能成大事,能为师长父母争得大大的脸面。
这种夸奖有什么意义?说不定当年这样说的那些人,就已经死在了谢翊手上。
所以,哪怕沈青衣半点不符合修士长辈心中好孩子、乖孩子的标准,谢翊也永远觉着对方不坏、很乖,至多是被坏人给带歪了。
他开始琢磨,是不是沈长戚与徒弟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谢翊!”沈青衣用力踢他的小腿。
对方显然忘记了自己刚刚在装哭,此刻见他沉默不语,便圆目怒瞪——叫谢翊想起初见那夜,对方缩在自己怀中啜泣发抖,哪有今日这般神气模样?
“好。”
他说。
沈青衣快快地眨了两下眼。
“他被骗过去了!”系统兴奋道,“小小男主!还不是被宿主轻易拿捏!”
谢翊又不是贺若虚那样的傻子。
沈青衣一时过于震惊,连刚刚那点子费劲巴拉挤出的眼泪都收了回去。谢翊对他的照料,好到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因着谢翊对他好、对他极好,他才愈发想要知道缘由。
——那对男女对沈青衣最好的那天,将他推入了地狱深渊。
*
自己又是哪里说错了?
谢翊答应了下来,却没能让沈青衣高兴。他眼看着对方表情似乎被噩梦魇住了似的,居然呆呆愣住了。
对方长而卷翘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含怨似怒地望向了他,接着猛然撑着桌子站起,以胳膊支着桌面凑了过来。
对方肤色如稀世美玉,朱唇皓齿的美貌令谢翊也恍惚了一下。
但随即,他伸手挡住了沈青衣。对方生气地瞪着他,问:“你那天不是亲过我了吗?”
少年修士很是记仇地质问道:“都把我的嘴给亲肿了!你还不承认!”
谢翊当真觉着沈青衣很棘手。
倒不是那种讨厌的棘手。
是太可怜、太可爱;总让人忍不住去关注亲近,稍稍不注意便越过了界,甚至于将对方吓得眼泪汪汪。
他其实已经想不起来那夜自己是怎样想的——好吧,其实在灯灭的时候,谢翊只想着不要让猫儿学坏了。
他那天根本不曾想过沈青衣要与陌白亲热,明明那样害怕生人!
他以为猫儿被骗了,或者是被好听的话哄了,又可能是被漂亮珍贵的礼物给诱惑住了。
他油然心生了种极大的责任感,只是这责任感只存在了短短片刻,便被少年修士匆匆凑上来的唇舌撞了个粉碎。
缠绵暖香侵入他的唇缝,撬开谢家家主紧咬着的齿关。那一瞬间,谢翊什么都不曾想,只是觉着饥饿。
而这饥饿至今未曾平复,让他今日也难耐饥渴。
他紧抓着少年的胳膊,对方的一切都比谢家家主要纤细脆弱许多,那双乌润的美丽眼眸定定倒影着他。
沈青衣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放心信任对方的答案。
其实谢翊亲与不亲、喜欢与不喜欢他都不在乎。对方的纠葛、难处,那些道貌岸然地挣扎与退缩,到底和猫儿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这是最后的机会,”沈青衣说,“我很少给别人第二次机会。”
这又是一句谎话。
猫儿给了那对男女好多次机会,总期待他们会变、会履行那些对他的承诺。
为此,沈青衣付出了生命作为代价。
重活一次,他决定只给每人少少的机会。较真来说,谢翊还是实行这个标准的第一个人呢。
“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是喜欢我吗?”
沈青衣问,“不喜欢我的话,只把我当晚辈,那又是为了什么?做事总是要有原因吧?”
谢翊心境被那双眼中含着泪水浸润,破碎。他听见自己冷淡的指责声,说他绝不应当对面前的少年动摇——他怎么敢、怎么好意思有所渴望?
但他直觉如果什么都不说,对方会很伤心。
那欺骗了所有人,巧言令色手段百出的谢家家主,曾在沈青衣面前沉睡的漆黑一面;因着动摇与不应有的渴望苏醒了。
谢翊心中转念闪过上百个可以骗过对方的理由,又能哄得对方开心,又不会出错。
但不等他开口,沈青衣用力晃了晃他的肩膀。
“不要骗我,”沈青衣说,“我最恨别人骗我。如果你骗我——我会恨你一辈子!”
谢家家主的眼神复杂,藏着沈青衣读不懂的秘密与阴暗。
“我不能告诉你,”他说,“就让我来帮你,不好吗?”
沈青衣松开了手。
他想:谢翊失去最后的一次机会了。
*
陌白站在门外,听见了家主与沈青衣的全部对话。
他听见沈青衣低声啜泣,又听见对方要亲家主、询问家主是不是喜欢自己。
他本应心平气和地想:沈青衣会喜欢家主,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无论是实力、样貌还是权势,家主都是顶顶尖的。而自己不过是个修奴...对方只是一时玩乐,真心喜欢自然只会考虑家主。
可他实际嫉妒得要命。
妒火熊熊灼烧,而陌白只能静默地在外站着,等待着沈青衣从家主哪儿出来。
对方显然并不知道他能听到这些,出来时还与家主闹着脾气。
陌白垂眸心想:果然。沈青衣说家主不如自己,并不是因着当真觉着自己更好。只是...只是在气家主罢了。
他沉默着,等待沈青衣走向自己。
对方还带着些许恼气,面上浮着一层芙蓉似的薄薄酡红;仿似少女瞧见心上人时的羞怯红晕。
家主让他送沈青衣回去,少年走向他时,明明手已经伸向了他,却还是不忘回头与男人吵了几句。
陌白只觉着,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他安安静静跟着沈青衣离开,只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条涎水滴落,便能烧出一片荒地的可怕毒蛇。
他紧紧闭着嘴,生怕灼心毒液、妒火溅落在身边的少年身上。对方与他搭话了几次,陌白都只是用极简短的语气回答。
沈青衣很是不满,于是伸手像拉扯谢翊那样拉扯陌白。
“你怎么了?”他问,气得脸颊鼓鼓,“都不理我。”
那双水汪汪的乌黑凝眸看向陌白,将他的心也淹没在这一片酸涩之中。
奇异般的,沈青衣与家主在一起的画面场景渐渐退却,毒液与妒火也一并被着清润的潭水一并淹没。
他想起沈青衣总也与自己赌气、吵架。
他喜欢沈青衣与自己赌气、吵架。
“我听见..”陌白没有说出自己听到的全部,“我听见你在哭。是有人欺负了你?你想要家主办什么事情?我也可以帮你去做。”
猫儿伸手抓住陌白的两根指头,力道轻之又轻,简直让他的心也一并柔软下来。
“没关系的,你不用替我去做什么。”
对方看向他,似乎在笑。
可着笑意浅淡得很,仿似月色下的美丽错觉:“你这样子,就已经很好啦。”
*
沈青衣回到院子时,萦绕在嘴角的那一缕浅淡笑意立马消散殆尽
他很不想见某个人,偏生某人就站在屋门处等他。对方依着门框,挑眉看他;昏黄的烛火从那人背后温暖摇曳、温馨宁静,仿似真是沈青衣的小家。
只是,这人说话实在是太招人生气了。
“宝宝,是不是赌输了?”沈长戚语气亲昵,笑着问他,“他什么都没有同你说吧?”
沈青衣翻了个白眼,无视师父,绕过那人径直往屋内走去。结果被拎着后颈强抱了起来,男人将脸埋在他的肩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今天倒不曾嘴馋,在外面偷吃嘛。”
猫儿企图伸手挠人,因着被从后背抱起的缘故,只能作罢。
其实在他去找谢翊之前,沈长戚先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鼻尖眼圈红红的徒弟趴在榻意之上。将下半张脸藏在胳膊里,只留着极委屈的一对眉眼恨恨望着他。
他心中一笑,看见地上竹筐中胡乱塞了几件湿透的衣衫。
“你去把我衣服收拾一下。”
把嗓子都哭哑的猫,闷闷指挥道。
沈长戚便顺从地替徒弟收拾衣服。只是手刚一伸进竹筐,一条大肉虫子便从衣衫缝隙中钻出,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
修士不动声色,只又望了徒弟一眼。
对方的确瞧起来委屈——不过是长相漂亮清纯,微微蹙眉便会让人有这样的错觉。
实际上呢,把师父当做出气筒的沈青衣此时大抵在坏笑。
只是看见沈长戚直接拿起虫子就往自己这儿走,他一下便跳了起来,叫道:“停!不许让这东西靠近我五米之内!你把它丢出去!丢到院子里——不,丢到院子外面去!”
很显然,恶作剧的沈青衣自己先被虫子给吓坏了。
沈长戚丢了虫子,又被徒弟逼着洗了五次手。等他终于能再一次抱住徒弟,捏一捏对方的脸颊时,修士注意到沈青衣今日当真哭得很厉害,直到现在眼皮还微微肿着,简直像是被什么男人闯进家中欺负凌辱了一般。
沈青衣将脸埋在男人怀中。
虽然对方坏得要命,但爱娇又缺乏安全感的他,晚上总是需要被人守着,才能安心入睡。
对方自然也是他遇见事的首要求助对象,虽然——
沈青衣伸手拍掉师父捏住自己鼻尖的手,恶声恶气道:“不要动手动脚的!”
他犹豫不知如何开口,反倒是沈长戚神情自然地主动发问:“徒弟,你就没有什么事儿要与我说?”
沈青衣自然是想问的,可对方开口,他反而不乐意了。他张嘴想要咬人,又想起这只手刚刚碰过什么,便又将脸埋进了对方怀中,赌气不去理睬师父。
“不与我说,你可以去找谢翊帮你。”
沈长戚将徒弟放回榻椅,又斜睨了眼放在地上的那个打开了一条缝的盒子,“他应当是乐意为你任何事。”
他语句停顿,俯身亲了一下徒弟气鼓鼓的侧脸:“毕竟,他就是为你而来的。”
那双可爱猫眼顿时瞪得溜溜圆。
也是因着沈长戚的这句话,师徒俩打了一个赌。
沈青衣这次去找谢翊,如果对方愿意将缘由说清,那沈长戚便也会跟着回答徒弟的所有问题,知而不言。
如果谢翊继续当那个苦大仇深的锯嘴葫芦——那猫儿就惨了。
他不仅在谢翊那里狠狠生了一番气,回来又要被师父调侃。只恨不得将两位男主一起埋在院子里,埋之前还要拔掉沈长戚的舌头!
“他讨厌死了!明明上次偷偷亲我,还不承认。这次我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也一句话都不说。”
沈青衣叽里咕噜小声抱怨,语气中不自觉便带着一点撒娇般的痴态。
他不想去睡床,可榻椅实在是硬得厉害,便伸手扒拉着师父,催促对方赶紧当来给他当垫子用。
沈长戚斜坐上椅时,沈青衣便将下巴搁在了他的大腿之上,只还是嫌弃男人枕起来不如被褥枕头那样舒适。
他今日折腾得够够,此刻安心地半眯起眼。沈长戚看着徒弟迷迷糊糊——且自暴自弃地放弃询问的模样,伸手捋了锊对方散落着的毛绒绒乱发后,笑着说:“他亲你?那可真不应该。毕竟...你应该叫他一声叔叔吧?”
沈青衣:?
他一下直坐起来,莽莽撞撞着一下磕上了师父的下巴。
这人骨头硬得很,被徒弟撞了一下是一动不动。只可怜了沈青衣,坐起时被磕着了脑袋,又晕乎乎地趴了回去——
显而易见,他被硬骨头的男人给撞晕了。
沈长戚去摸徒弟被撞着的后脑勺,猫儿呜咽一声,蜷缩着躲开。
沈长戚语调冷静,甚至别外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兴味。
“虽然你打赌输了,可为师实在是不忍心你被那家伙骗。便也说说前尘往事。”
谢翊是谢家旁系弟子,本不能继承谢家。
这沈青衣知道。
谢家等级森严,比之凡人阶级还要残酷几分。他们会将犯了大错的弟子罚作修奴,世世代代为谢家劳作,而身为修奴的弟子不仅境界、寿命都要受谢家摆布,还担着牛马一般的地位。
较真说来,看陌白的待遇,谢翊已是谢家家主中对修奴最为宽和的那一位了。
这沈青衣也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谢翊这一代出了个情种,名叫谢阳秋;身为谢家嫡系血脉,却爱上了一位修奴女子。
他不仅要与对方一生相守,还要让对方光明正大地当他的妻子。他所拥有什么,他便要他的爱人也有什么;他不愿妻子与孩子还是旁人眼中的仆从、牛马,可没有任何一个长辈会支持他。
所以,这人干脆想着。既然现在坐在位置上的人不许,那就换一批人来坐好了!
“倒也不只是他这么想,”沈长戚将语调放得极缓,像是在说一个睡前故事,“谢翊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宝宝,他只是能装而已。没有野心的人是无法爬上高位,他只是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才能装得这样人模人样。”
总之,谢阳秋与许多人——其中自然也有谢翊,一同将谢家内部置换了个干净。
他也得到了他所想要的东西。
他的孩子、妻子不再是修奴,人人提及他们,都知道谢阳秋很不好惹。他以旁人对自己恐惧的议论,换来了家人的安宁。
只是谢阳秋死了,死于一场针对着谢家新任家主的刺杀。
死之前,他一定叮嘱过自己的义弟谢翊,好好照顾自己在这世上唯二在意的人。
但明明他将妻子藏在他所能想到最安全的地方,却还是被仇人找上。不等他去喝了孟婆汤投胎,一家三口便在奈何桥上相遇团圆。
“死不瞑目啊,谢阳秋,”沈长戚又笑着说。
他意识到枕在自己腿上的徒弟呼吸急促,将手往脸上轻轻一搭,沁来一片温热的湿意。
“哎呀,”他笑了一声,“喜欢听这种爱情故事?还是喜欢这样的人?以后师父也为了你这么做,如何?”
沈青衣不高兴地锤了他一下,只是力道不重。
他轻声说:“所以,谢翊是因为觉着没照顾好那对母子,所以心生内疚?”
沈长戚笑了起来。
他着实笑得厉害、渗人,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猫儿将眼泪都收了回去,惊讶地坐起望着师父。
“你呀,还是孩子脾性。”
明明沈长戚的语气温柔,屋内烛火明亮安心,可沈青衣却还是在这人俊朗的眉眼中瞥到一丝令人胆颤的恶劣阴影。
“宝宝,谢阳秋没道理会死。他帮谢翊只是为了妻子,而只要他的妻子活着,他会不顾一切地活在这个世上,绝不放心将他们托付给旁人。哪怕...哪怕背叛他人,他也会不择手段地活下去。可为何他死了,却是谢翊活了下来?”
沈长戚握住徒弟比自己小上一圈的手。少年人的掌心总是更热上一些,猫儿的体温与惴惴不安的情绪,一并渗入他的肌肤,令他愉悦至极。
“你该去问谢翊,为什么你的生父在那夜死了。”
沈长戚嘴角含笑,心情颇好。他轻轻捏了一下猫儿的爪尖,说,“他当然不会将真相告诉你。宝宝,你要原谅他吗?”
*
沈长戚又将徒弟给弄哭了。
说到底,不管是谢翊也好,还是沈长戚也罢,对沈青衣来说不过是他心中理想家长的代餐。想到自己曾有过一对相爱父母,又早早失去时,他立刻扭过了脸,不愿让修士望见他此时此刻的神情。
他真的很想、很想要一对爱他的父母。
但是,这对父母是原身的,并不是沈青衣的。
他只有..他只有那对想起来便令他恶心、眩晕的男女,他有时会想这世上孩子那么多,凭什么是自己摊到了那样一对男女?
这样的念头只能想想,现实根本由不得沈青衣选择。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他低声说,“不是说我和...被仇人找上门来杀了吗?我怎么还活着?”
他没法叫出娘或者妈妈这样的词,亦再也不会叫谁父亲或者爸爸。
这世上本应最令人安心的几个词汇,只会让他惊慌失措、喘不上气来;面前这口难吃的大坏蛋代餐反而令他可以暂时依赖,他将脸埋在对方肩上,轻声问:“不会...你就是那个上门来寻仇的家伙吧?”
“那时候为师还挺爱行侠仗义。”沈长戚叹了口气,“你不是问过,为何我不爱叫你的名字?我救下你那日,你身上穿着青色小棉袄...”
一件被鲜血浸染,几乎瞧不出任何原色的小棉袄。
他那时随口一取,并不在意这个名字对怀中孩子意味着什么。直到沈青衣在十余年后与他赌气,与他胡闹,质问他为何从不叫自己的名字。
沈青衣又眨了眨眼。
他倒是不太在意...毕竟除去沈青衣这个名字之外,他在现代世界另有个名字。那个名字很好,好到几乎不像是那对男女能起出来的名。
他那时会想,在起名之时,或许自己曾被珍而重之地爱着片刻。
如今沈青衣将这个名字藏起,决心再也不相信会有谁无缘无由地来爱自己了。
以及。
沈长戚哪里是这么悲秋伤怀之人?肯定是在转移话题,所有隐瞒!
沈青衣想着,伸手抓过男人的衣袖,慢慢跪坐进了对方怀中。
沈长戚的怀抱,似乎隔绝了一切不安。沈青衣用鼻尖报复性地在对方身上蹭来蹭去,又问:“不要说得你很无辜。我问你,你是不是知道贺若虚来找我了?”
沈长戚说:“是。”
“那肯定就是你的错!”猫儿发起火来:“我之前得了绝魂症,和死人没有任何区别!现在醒来,也就只见过贺若虚一面!他这么数次来找我,你明明知道又装瞎!你、你是不是也...?”
沈长戚任由徒弟在他怀里撒气——或者说是撒娇。
他知道沈青衣又在伤心、害怕了,便像只小刺猬一样,竖起浑身尖刺,企图将身边的一切坏蛋赶走。
“宝宝,你怎样猜我,我便就是怎样的。”
他说着,垂下脸来。失却了烛光映照,那双眼不知为何瞧上去莫名冷郁空洞,不似云台九峰那位温和又翩翩风度的沈峰主。
“谢翊想在你面前做个好人、好长辈,我可不在乎这些。就算我计划了许多,以前或者将来又要害死许多人,但这些都不是我好徒儿认识的人,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什么意思?”系统紧张地询问,“他承认他也是勾结妖魔的内奸了?那庄承平知道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谜语人男主能不能去死啊!”
系统真是半点磕cp的胃口也没有了。
“你不喜欢宗主,他会死。你害怕妖魔,我就一直阻着,不让他接近。甚至你去偷吃零嘴,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时候阻拦过你?”
沈长戚以臂圈住徒弟的腰身,紧紧箍着,几乎要将对方按进血肉之中:“一直待在我身边,一切都让师父去解决,不好吗?”
他的语气愈发低沉、冷锐,人味儿一点点地从中剥离:“为师出身很不好,所以当了师父之后,只想给徒弟最好的东西;只想让他安安心心地被保护着。”
沈青衣:......
沈青衣伸手想扇这个疯子,可又瞧见男人眼底浮现出的笑意——可真怕沈长戚这个变态爽到!
“你只是把我当成你的东西!”
他一点也不吃这一套,企图挣开对方时,又被沈长戚用力按在了怀中。
男人力气当真极大,按得猫儿都忍不住干呕了一下。沈青衣正要炸毛,又听对方缓声询问:“宝宝,这样...不好吗?”
哪里好了?当然不好!
“这样的话,你可以天天凶师父、骂师父,让师父照顾你一辈子。以后看上谁了,师父替你做主将他抢来陪你。”
沈长戚的眸色深黯,看着比平时污秽许多:“就算你被男人弄大了肚子,为师也会负责。”
不等怀中猫儿大怒,他又立马许诺:“其实师父上次不是在开玩笑。就是...杀掉庄承平的事。”
他轻笑着说:“死人总是更能保守秘密,不是吗?”
今日沈长戚是怎么了?话说得很怪,好处也给得那样多?
沈青衣总感觉对方怀揣着些阴谋,于是一巴掌按在男人挺拔的鼻梁之上,结果掌心被凉冰冰的东西轻轻舔了一下。
他的脸“轰”得一下红了起来——是气的。
谁允许这人舔自己了?全是口水!恶心死了!
沈青衣努力挣扎,却被男人压着倒在了榻椅之上。藤编的椅子在两人的折腾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吖响声;而沈长戚垂下头,脸埋在徒弟柔软小腹上时,不等他吸一吸猫儿急促喘息起伏的肚子,便察觉寒意迫近——
他那极害怕师父、也害怕男人的乖徒弟,拔出了他送于的那柄短剑。
“别碰我!”
那双眼中反射出某种金属似的锐利光泽。明明胆怯之极,却次次反抗;那冷意既是剑刃寒芒,亦是对方心底的凶性、杀意。
哪怕被人类养得久了,哪怕怕极了人类;猫儿也永远会用尖牙利爪反抗,永远也不许自己真的学乖。
“不要!我不喜欢!”
沈青衣心想:如果沈长戚用那个东西碰自己,他就帮对方直接割掉!
可沈长戚却说:“要不要与师父试试看,不用上那些也能双修。你如今筑基,不想结成金丹吗?结了金丹便能自由出宗行走,还是说想赖在师父身边一辈子,每次出行都要师父带着?”
他抓住徒弟紧握着短匕、因着过于用力而微微颤抖着的腕子。
如此弱小、无助;摇摇欲坠着满身伤痕,却绝不愿意轻易就此屈服、坠落。
沈青衣支身坐着,便能垂眸俯视着趴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被他以匕首抵着咽喉,即使是满心诡谲阴谋的笑面虎男主,似乎也并不那样让他害怕了。
“你来...你来教我,”他说着,将短匕往前送了送,“如果你骗我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你!”
一语成谶。
-----------------------
作者有话说:下章吃小猫下面[摸头]
以及所有攻都是因为猫儿本人一见钟情的(请复读),没有任何场外因素[求你了]
周日上夹,大家喜欢猫儿的话,可以多多安利和支持。
虽然有上插画,但我实际给阿青约了几十张稿子,没法全部放上来。大家不看小说也可以去看看阿青的约稿,真的很可爱[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