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心安即吾乡

“后日辰时?”

江砚舟看着传回的消息。

不久前皇帝已经来了旨,后日卯时要他随行,同去奉先宫祭拜太后。

隋夜刀站在屋内,他很高,猿臂蜂腰,遮了大半的光:“是,届时奉先宫由我领着锦衣卫巡防,这样的日子,陛下还是把我调去他身边才安心。”

“我会带着部分东宫近卫混入禁军,与太子殿下里应外合,”风阑沉沉看着隋夜刀,“太子妃殿下的安危交给你,太子临行前的话你可记得?”

隋夜刀笑起来时,总有几分不正经的吊儿郎当,但他一旦收敛那刻意的气质,人就格外踏实靠谱。

“太子之令不敢忘,只要我隋夜刀还有一口气,必不会让太子妃伤一根头发丝。”

江砚舟完好无损,他才能有命在,隋夜刀当然不敢让人有丝毫差池。

除了江砚舟,季松柏当天也会在。

他如今任内阁阁臣,又掌礼部,皇帝祭拜太后,会由他带着几名礼部官员随行,江砚舟不假思索:“到时若乱起来,你们首先要护着季……”

江砚舟话说一半,才恍然发觉自己讲了什么,话音倏地顿住。

……他又下意识把重臣的安危排在自己前头了。

萧云琅如果在这儿,又该阴云蒙了一双眼,沉沉盯着他了。

不行不行,说好要改变,这些话可不能再说了。

况且即便他不提,大家也会顾着季大人的安危。

江砚舟抬眼,发现风阑和隋夜刀两双眼睛都正滴溜溜盯着自己,他张口,有点心虚地续上话头:“我的意思是,也要护着季大人。”

隋夜刀好像权当先前没听到江砚舟说什么:“这个自然。”

只有风阑还没开口。

江砚舟轻声:“我先前话不对,也没别的意思……这个,你就不必告诉殿下了。”

风阑叹了口气。

不过江砚舟好歹是把优先保护别人的话收了回去,既然有发现问题,愿意顾着自己的安危,总归是在往好的方向变,于是他道:“是。”

只要事成后江砚舟没有做什么冲动的行动让自己再受伤,这话我就烂在肚子里,风阑想,但如果太子妃殿下又伤害了自己……那还是得朝太子告状的。

只有太子才拦得住太子妃,这是近卫们如今达成的共识。

*

永和十一年六月初,太后忌日当天。

也是晋王从宁州回京的日子。

晋王随行队伍还押送着宁州江氏一些要犯,本来该是街道边上挤满人围观的盛况。

但晋王早已此事牵扯甚大,怕人群中能混入与重犯私递消息的逆贼为由,提前请旨,半日之内,城门戒严,暂闭城门,朱雀大街也清了街。

往日热闹的街道上暂时门窗紧闭,路边不见平民身影,晋王顺利入城,骑马踏在了通往宫门的石板路上。

他从宁州回来的路上,一路想了太多,等到踏进皇城,巍峨高耸的宫门就在眼前时,他反而心无杂念了。

他身上有一半世家血脉,本就是因为皇权和世家的博弈才能出生,而从出生起,就是一枚不受永和帝待见的棋。

永和帝的儿子在他眼里只有两种身份,废物和棋子,废物还能安稳的活,棋不行,他们得彼此厮杀,最后再被永和帝杀。

但谁想死呢?

晋王不想,跟他同父异母的萧云琅也不想。

魏家和其他几个世家里藏着的人已经开始动了,晋王余光瞥见暗巷中一人打出的手势信号,凝神。

他身后那些囚车里装的根本不是江家人,而是自己人,囚车底下都铺了一层草,藏着刀,等到了宫门附近,他们就会破车而出,第一批冲向宣德门。

事先送入城中的那些人也会跟他汇合,只要一乱,混乱中趁人还没摸清状况,晋王就能喊出镇压乱局的口号,带着人直接破了宫门杀进去。

到时候外面会有人截断内外城禁军之间传信,萧云琅不在京城,只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皇帝,赢的就是他。

宫门快到了。

但晋王不知,禁军之间的消息传递早就已经开始了,他还没到宫门,裴惊辰就得到了他入城消息。

裴惊辰深吸口气,拍了把脸,额上冒了汗,他转身就往奉先宫拼命的跑,先不说他功夫长进多少,起码腿劲儿如今是练出来了。

奉先宫内,木鱼声脆,梵唱低回,香雾袅袅。

江砚舟正陪着永和帝祭拜太后。

他脖颈上的绷带已去,但是伤口还清晰可见,仍每天都需上药,只是天气变化,不好再一直用绷带捂着伤口。

如今温度渐渐攀升,艳阳天下,不少人走几步就容易出汗,只有江砚舟还似个冰雕玉做的人,穿着春季的衣裳,肤色冷白,半点不见热意。

况且他一双眸子像盛了清澈甘泉,看着这样的人,自己好像也能莫名跟着静下来,心一静,还真就没那么热了。

奉先宫中摆放着先贤牌位,永和帝每年在先帝、太后的忌日必定会来,还会请白龙寺的高僧入宫诵经念佛,庄重肃穆。

江砚舟接了旨,今日不得不早起,不过从昨夜开始,他其实睡得就不怎么好。

虽然知道萧云琅是天命所归,但真到这时候了,心脏的紧张根本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他把萧云琅的面具抱在怀里,一夜做了好几个梦,好的坏的都有,天还没亮又起来梳洗更衣,要换作之前,绝对会蔫耷耷的没精神。

但今日大约是悬着心绷着神经,江砚舟的精神也跟着吊起。

永和帝祭拜太后,并非出于真心,而是为了让官吏记录,因此按照礼部流程走,非常刻板,一步都不省,也不会因为什么过于哀思而出错。

礼部流程繁琐,连走几步都有讲究,等终于能上香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悄悄动了动僵硬的四肢。

永和帝手持线香俯身,正要插进香炉中,门外隔着老远,突然响起一串急吼吼拉长的嗓音:“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盔甲在跑动间擦出的金石音和嗓音一起撞破了奉先宫的檀香缭绕,永和帝手一顿,眼睁睁看着手里的香毫无征兆断了一支。

他心头猛地一跳。

裴惊辰身着禁军铠甲,单膝跪地,嗓门大得惊人,吼出来还有些破音,把离得近的人都吓得不轻。

但他说出来的话更吓人。

“晋王纠集五千余人,擅闯宫禁,宣德门已经快撑不住了,恳请陛下下令,调外城禁军回援!”

他说完,放下另一个膝盖,猛地在地上一磕,头盔砸地声震响,一石激起千层浪,震断了和尚们与世无争的诵经声。

礼部官员顿时大惊失色:晋王造反了!?

怎么就直接带兵杀过来了啊,众人顿时乱成一锅粥,他们还在宫里呢!

永和帝扔开手里的香,香砸在地上,断了个七零八落,火星彻底灭了,余烟凉丝丝地飘出来,眨眼消散,他往前疾走两步,双目充血:“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裴惊辰紧张得要死,他深吸一口气:“晋王……”

“报——!”

又一个人着急忙慌闯进来,他灰头土脸,身上的铠甲还带着血迹:“宣德门前禁军死伤过半,马上就要告破了!”

接连的急报来得正是时候,永和帝惊得一个踉跄,季松柏立刻用力扶住他的胳膊,老臣声音不高,却直接敲在永和帝脑子里:“陛下!”

永和帝被这一嗓子拉回了神,身形晃了晃,但稳住了。

没错,陛下,他是皇帝,有什么脾性都得先把眼前乱局处理了再说。

“传朕旨意,先从城内卫所召集禁军驰援宣德门,再去京郊大营调派一万五禁军入城,对了,还有镇西侯,让镇西侯带着他停在禁军大营的兵,”永和帝几乎是把声音摔出来的,“入宫救驾!”

镇西侯为兵马大帅,入京受赏可带兵马,他带了两万人,暂时停在京郊禁军大营内,共用一个校场。

裴惊辰拿了皇帝诏书,和另一个士兵转头就跑,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监察的锦衣卫——这么大的事,皇帝当然要派自己人前去确认。

一直奔到景德门,裴惊辰气喘吁吁,转头看向那个小兵。

宫门四处都很安静,哪怕是宣德门,此时也一片宁和。

根本没有所谓的城门告急,招架不住。

小兵抬起头盔,底下是一张经过简单伪装的脸,此刻发出的却是风阑的声音。

“按照脚程,晋王应该已经到了朱雀大街,你此刻走城西的道,路上会有人保你到城门,”风阑,“一定要把圣旨带到,我去调兵,在宣德门后设防。”

锦衣卫拱手:“二位大人放心,稍后我会带着一个小太监回御前,控诉晋王的确犯上作乱,确保陛下不起疑心。”

风阑:“好,今日辛苦诸位,事成后东宫必有报偿,万事小心!”

三人分道,各自奔行。

京城城门口,士兵们正算着戒严时间,外面还有人排队等着入城,但忽的,地面震动,有什么如雷的闷响顺着土地传了过来。

守城禁军陡然警惕,抬眼望去,却见远处,一片黑压压的云雾席卷而来,可地面哪儿来的云,那分明是乌泱泱的人!

骏马飞驰,马上人个个穿甲带刀,形容整肃,远眺根本分不清有多少人,气势宛如千军万马,直压城门而来。

禁军大惊失色,城门士兵们纷纷拔刀拉弓,结果再近点,他们才看清了来人竖着的旗。

军旗共有两面,一面是赤色旗,上书“镇”,是镇西侯的镇西军;另一面则是玄色四爪龙旗,上书“玄”,正是萧云琅在边陲两州一手建立起来的玄云骑兵。

这次镇西侯入京,跟着他的人马里,有三千萧云琅的精锐兵。

城门百姓们不明所以,只以为又是京里的安排,寻思着原来今天还有将士回归啊?都纷纷让道,避去了一旁。

他们可不知道,此时领着两万人马直奔京城的人正是当朝太子,以及镇西侯。

守门的禁军将领汗都下来了。

本该在常春园修……哦,看守屋子的太子,带着兵马大帅兼密密麻麻的士兵堂而皇之出现,禁军大营却没有半点预警和消息。

营地出什么事了,太子又想干什么?

晋王前脚刚回京,太子后脚就重兵压城,其中之意,禁军将领完全不敢想。

今天也是倒了大霉了,怎么刚好轮到他当值!

但人都在这儿了,他不履职,回头对谁都没法交代,只能硬着头皮高声大喝:“来者止步!”

萧云琅在离城门二十来丈的位置勒住了缰绳:“吁——!”

神驹的前蹄高高扬起,飞快便停在了原地,自他身后,骑兵勒马,步兵踏地,令行禁止,停止的喝声整齐划一,铿锵有力。

惊得城门附近的百姓忙不迭再跑开老远,但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

因为军容整肃的兵马列队时,只要不是敌军,那气势总容易感染周遭的每一个人,叫人忍不住挺起胸膛,油然而生一股豪情:这就是我大启保家卫国的好儿郎!

禁军将领客客气气在城墙上行了一礼:“京城戒严半日,敢问太子殿下与镇西侯缘何出现在此,可是有什么变故?”

萧云琅不答,镇西侯拉开嗓门喊:“晋王私养兵马,藏匿于京,证据确凿!我等为了陛下和京城百姓安宁,特来护驾!”

将领:“……”

私养兵马,这不就是明说晋王造反了吗!

他终于意识到今天这一局的凶险,晋王反没反他不清楚,但太子显然已经在他眼皮子底下反了。

萧云琅伙同镇西侯兵临城下,不是拉出来溜着玩的。

身后是晋王,身前是太子,远处还有皇帝,今天这个城门开与不开,关系的不是他一颗脑袋,还连着他的九族。

禁军将领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踩在了这样的刀刃上,牙齿咯咯打起颤来,喉头发紧:“口、口说无凭,殿下啊,”他快哭了,“若真擅开城门放兵马入城,今日守门的我等焉能有命在啊!”

萧云琅终于开了口,不疾不徐:“诸位只需尽职办事,放心,孤必不会让各位为难。”

禁军将领想说你已经让我们为难了啊!

就在他急得抓耳挠腮之时,一骑如利箭从城内急射而出,渺小的影子在宽敞的街道上格外显眼,更显眼的,是他手中那封小小的,明黄的卷轴。

裴惊辰纵马而来,举着圣旨高呼:“晋王谋反,威逼宫禁,陛下有令,召镇西侯率兵与禁军汇合,入宫救驾!圣旨在此!”

萧云琅坐下马匹灵性得很,感觉到主人的力道和情绪,动了动马蹄,一双眼盯着城门,已经是蓄势待发。

萧云琅在禁军将领错愕的眼神中勾了勾唇角,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

“现在,这门能开了吗?”

*

皇宫,宣德门外。

晋王的人远远能被瞧见身影时,宣德门前的侍卫就纳闷起来。

晋王回京,按理囚犯要送去刑部,随行的兵马也要各自归拢卫所,怎么此刻一大群全朝宫门来了?

侍卫们对视,心里泛起嘀咕与警惕,等晋王到了近前,一人规矩上前行了个礼:“殿下,怎么把囚犯押这里来了,没听说陛下要亲提哪位重犯啊?”

晋王笑了笑,好像要开口解释,但还没出声,他身后队伍却出现了骚动。

侍卫握着刀探头:“出什么事——”

“不好,囚犯逃走了!”

马匹受惊,越过人群往上窜,侍卫虽惊,但身手仍在,抱头一滚躲开了马踏,连忙高声叫:“来人,快来人,有人作乱!”

禁军们唿哨着连忙往宣德门赶,却在半路被另一拨突然冒出来的人阻截,世家藏匿的私兵到齐,大喊着冲了上来,一拥而上。

世家撕开最后的遮羞布,亮出了残忍的獠牙。

挣脱牢笼的“囚犯”拎着刀上去就砍,推着人往宫门上撞,晋王在这时候终于悠悠拔了剑,义正言辞高声:“江氏囚犯作乱,擅闯皇宫,来人,随本王捉拿逆贼!”

宫门可不像城门那么牢固,加上禁军援兵被阻,晋王带着五千人,很快撞破了宣德门,说实话,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么轻易,真撞开门时,还愣了愣。

但也只是片刻,随即便马不停蹄带着人手往里冲。

从宣德门入内还有很长一段宫道,晋王对这些路再熟悉不过,等他穿过这片宫道,宫内的禁军肯定也会得到消息,前来拦他。

但外面的禁军只能从宣德门入内来追,他们必然赶不上,晋王只要解决了宫内的人,就可直取大殿,再无顾忌。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永和帝跌坐在地,神情惊骇的模样。

光是想想那画面,他就恨不能弹冠相庆,脸上原本虚伪的笑也越来越真诚。

皇帝,他也有天家的血统,怎么不能做皇帝?

幽深凄冷的宫道变成了炙手可热的通天路,连踩在石板上的声音都变得悦耳起来。

晋王驾马越奔越快,越奔越快,直到他前面的亲卫结阵,身边的亲卫来拉住他的缰绳:“殿下当心,不对劲!”

晋王猛地停下。

宫道他们不过刚走一半,可前方路口处,却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手持长缨,严阵以待。

就好像他们已经在此等待多时。

晋王瞳孔一缩,这怎么可能?

他们为了从门口打进宫道,除了领头几人,其余人都放弃了马匹,这时,身后却传来了哒哒的马蹄。

那马蹄声闲庭信步,仿佛正胜券在握驱赶着猎物入瓮。

神驹的策马声与普通的马也不太一样,晋王只觉得这声音该死的耳熟。

但是不可能啊!那人跟他的马,此刻怎么能出现在此地?

晋王猛地调马回身,就在他回身之际,一道破风声刺耳地崩裂,炸得晋王头皮发麻。

晋王终于看清了他身后的景象,他的近卫为他拦下了一支势如破竹的箭,隔着拥挤的人,他看清了远处那个让他做梦都不得安生的人影。

晋王恶狠狠地咬出了他的名字:“萧、云、琅!”

你怎么在这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萧云琅手中的弓弦正嗡鸣不歇。

巷战不适合放箭,容易误伤自己人,方才那一箭,只是他跟晋王的一声招呼。

前后封路,他把晋王堵死在了宣德门的宫道内。

萧云琅放下弓:“现在投降,孤留你个全尸。”

晋王又惊又恨。

之前刺客是谁派来的不重要,一如此时此刻,只要萧云琅出现在了这里,那么他出现的理由,也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晋王能活着,他自然会知道,如果他不能……

晋王目光缓缓从萧云琅面上移到他身后。

看不清的人,也不知道跟他比起来,哪边人数更多。

晋王倏地,放声大笑起来。

萧云琅出生不如他,活得也不如他,一个废妃之子,他在宫里锦衣玉食时,萧云琅还在冷宫跟畜牲抢食!

就连皇帝立萧云琅为太子,也是为了制衡他,制衡世家,一个本该用完就被射穿的靶子,如今居然能拿箭对着他。

要他投降?

晋王笑够了,咧着嘴角:“不过贱婢之子,你也配?”

萧云琅冷峻的面庞映着天光,兄弟二人狭路相逢,一个沐着光,泰然沉静,一个半张脸被墙头的阴影遮挡,阴鸷扭曲。

晋王死死盯着萧云琅,似乎不想错过他任何表情的波动,哪怕只有一点也好,他想看萧云琅被激怒。

但萧云琅只是冷然拔刀。

雪亮的锋芒晃过萧云琅的眉眼,太子下令,只有一个字。

“杀。”

他身后,镇西侯和众将士振臂高呼:“杀——!”

杀伐声起,宫墙两侧树木上的群鸟高飞,惊慌着扑打翅膀,逃离了飞溅的血腥。

宫内,正在随永和帝前去静安殿暂避的江砚舟似有所感,抬头看向了群鸟惊飞的方向。

德玉还以为他走不动了,忙来扶他:“殿下。”

江砚舟不动声色收回眼神,搭着他的胳膊,被扶进了静安殿。

永和帝怒气未消,惊魂未定:“来人,去把魏贵妃带上来,朕倒要看看,晋王是不是当真连他母妃也要不管不顾了!”

魏贵妃未施粉黛,未戴珠钗,一无所知被带上来,刚想哭着卖个惨,永和帝随手抓过什么就砸在了魏贵妃膝边。

那是个小香炉,在地面弹了弹,滚了满地灰,魏贵妃吓了一跳,顿时把准备好的假哭声噎在了嗓子里,惊疑不定看着皇上。

“你教的好儿子,啊?你教的好儿子!他敢造反,大逆不道,狼子野心!”

魏贵妃愣在原地,她被锁在深宫,消息传不出去,递不进来,晋王和魏家最近的筹谋她是真不知道。

风尽他……反了?

反了,反了也好,但是她要怎么办呢?皇帝此时若要杀她轻而易举,风尽不要她这个娘亲了吗?

为什么不先把她救出去再做打算呢?

魏贵妃心乱如麻,一想到她可能真被家族跟儿子抛弃了,又有些失魂落魄。

永和帝毫无怜香惜玉之心:“说!你们何时开始密谋的,如实招来!”

魏贵妃六神无主:“我、臣妾不知……”她慌乱地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努力稳住心神,“风儿怎么可能谋反,陛下,这其中必有误会啊!”

“误会?”永和帝冷笑,“宣德门都要被他破了,哪儿来的误会!”

锦衣卫和那个做伪证的小太监也在,太监还是有点心虚,可锦衣卫的刀就在他身边,他只能垂下头,不敢乱看。

“你不肯讲,那就等拿住了他,推出午门斩首前,由他亲口来说!”

永和帝气得整张脸涨红的血色一直没下去,双全一直给他扇风沏茶,低声劝陛下保重身子。

江砚舟捻袖,所有人都在等消息。

没事的,不要紧张,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萧云琅是天命所归,他们也尽了人事,不可能会输。

只是……原来喜欢和记挂一个人,心就会变成风筝,线牵挂在那一头,他平安,风筝就能愉快地飘;他身处险境,风筝就会沉下去。

或者说心心念念的人才是风,他往哪儿吹,我就往哪儿去。

如果元宵节人人都能许愿,那他当时没许的愿望,能不能用在今天?

江砚舟在心中默默许愿:但求萧云琅平平安安,诸事顺利。

寓意着平安的平安绳结正被萧云琅带在身上。

但没在腰间,而是揣在怀里。

晋王的人不过乌合之众,其中大多没有悍不畏死的勇气,打得畏畏缩缩,眼见劣势,又有人哭爹喊娘要投降,很快溃不成军。

萧云琅这边两万边陲军再加后续赶来的禁军,共三万来人,把晋王团团围住包了饺子。

饺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馅里终于只剩了几个人。

剩下三个一直跟在晋王身边的近卫,身负重伤,仍坚持护主。

萧云琅上前,他此刻虽不在马背上,但目光仍是居高临下,睨视萧风尽。

晋王腿上中了一刀,身形不稳,他推开身前的近卫,流着血,喘着粗气,跌跌撞撞站到了萧云琅面前。

“成王败寇……是我争不过你。”

萧云琅不言。

萧风尽发髻散乱,他的腿因为失血在抖,但仍努力挺直了脊背,好似他依旧是荣华富贵加身的王爷,而不是穷途末路的败者。

“其实兄弟几个里,还是你最像父皇,血缘单薄,寡情冷性,你们这样的人,最狠得下心,也适合那孤家寡人的位置。”

“败了,我输得起,但生死,我要自己定!”

他说着,提剑就要往脖子上抹,但萧云琅的刀更快,一刀就削掉了晋王的手臂,晋王在惨叫声中和剑一起跌落在地,仅剩的侍卫拼命去扶:“殿下!”

萧云琅一甩刀上的血珠,像甩掉了什么脏东西,他冷声:“少给老东西脸上贴金,也少给你自己贴金,我是我,不像任何人,而你——”

“又算什么东西?”

“成王败寇,起码也得势均力敌,一个卑劣之徒,还自以为英雄末路。”萧云琅,“你私通敌国,害士兵惨死,纵容魏家侵占田地,使得民不聊生,萧风尽,你也配跟孤比。”

晋王惨叫着,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痛得死去活来,在地上不住挣扎。

萧云琅漠然旁观:生死自己定?想得美。

“拿下他,送去诏狱,叫个大夫,别让他就这么死了。”萧云琅,“孤要他的脑袋落在万人唾骂里,让天下都看看,通敌叛国的逆贼是什么嘴脸。”

士兵们的命,江砚舟脖子上那一刀,晋王休想自戕,死得这么容易。

宫墙和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了嗅着血腥味来的乌鸦,大着胆子在人声鼎沸中直勾勾盯着底下散发着死气的肉,扇着翅膀,蠢蠢欲动。

萧云琅归刀入鞘,把怀里系着红穗子的玉佩拿出来,重新戴在了腰间。

血缘淡薄,那又如何?

曾经的他或许是个孤家寡人,但如今这四个字跟他毫不相干。

因为他有了江砚舟。

都说高处不胜寒,不过是有些人坐上那些位置,就没了心,为了权与利什么都可以不要,逐渐没了人样。

萧云琅绝对跟永和帝没有半分相像,永和帝不敢做的,他敢。

他要带着江砚舟,一起到高处去。

命都可以给,这河山,别人舍不得,他却能与江砚舟共享。

萧云琅的所有繁华里,都要有江砚舟一半。

*

静安殿内,发完脾气的永和帝静下来后,屋子里就沉默非常,已经许久没人说话了。

当探查情形的锦衣卫再回,众人顿时齐刷刷把视线落在他身上。

锦衣卫带回了好消息。

“回陛下,叛贼首领晋王萧风尽已被捉拿,断了一臂,大夫正替他保命,其余人死的死,降的降,还在清点俘虏数量。”

“另,镇西侯已带兵包围了魏家等协助晋王叛乱的之人的府邸,还请陛下示下!”

永和帝顿时长舒一口气,扣紧的手指松开了,而魏贵妃则惨叫一声,立时红了眼:“断了一臂?!断成什么样了,他现在怎么样了,让我去看看他,让我去看他!我儿,我的儿啊!”

魏贵妃哀叫着哭起来,永和帝厌恶地拧眉:“都是你们魏家教唆,他才走到今天的天地!朕登基以来,待你们魏家不薄,是你们这群人,贪心不足蛇吞象,咎由自取!”

“陛下!皇帝!”魏贵妃留着泪,伤心又怨毒地死死盯着他:“那也是你的儿子,亲骨肉!你可曾对他有半点爱护?你说他咎由自取,好一个咎由自取,昏君,他走到这一步,明明都是你逼的!”

“昏君”两个字成功激起了永和帝刚平复的心绪,拍案大喝:“荒唐!歹妇胡言乱语!”

“我是歹妇,那你就是昏君暴君外强中干的无能小人!”魏贵妃被侍卫押着挣扎起来,“有本事杀了我,黄泉之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魏贵妃挣扎得越来越厉害,侍卫好像按不住她了,一时“不小心”脱了手。

谁也没想到魏贵妃竟能挣脱,直朝皇帝扑去,永和帝没能反应过来,被扑得往后一撞,脑袋重重磕在了长榻的椅背上。

“咚”地一声闷响,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侍卫们七手八脚把魏贵妃重新按下。

永和帝瘫在长榻上,耳边嗡嗡,一时有点懵,直到双全惊叫:“血,血!快传太医,还有小神医,快,陛下!”

永和帝后知后觉感到了疼痛,他愣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摸到了一手粘腻。

拿到眼前一看,是血。

永和帝就那么定定看着自己带血的手,迟钝的脑子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这究竟是谁的血,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他再度醒来,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四周挂着鹅黄的明帐,他一睁眼,双全就红着眼睛凑过来:“陛下,陛下您终于醒了!”

双全擦了擦眼睛,转身吩咐宫人:“快去告诉太子,陛下醒了。”

“太子”两个字像触动了什么弦,永和帝身体抽了抽,他清醒了,想要说话,开口声音却不仅沙哑,还断断续续:“他、他怎么……会,啊……”

永和帝怔住,随即惊恐地睁大了眼。

他口齿怎么变成这样了!?

然而更可怕的还没结束。

他猛地想起身时,却发现浑身都使不上劲,并不是柔软无力,而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躯壳里,浑身僵硬抽搐。

永和帝费劲力气,哆哆嗦嗦勉强抬起半只胳膊,却眼看又要摔下去。

双全连忙握住皇帝的手:“陛下,陛下您听奴才说,小神医和太医都来看过了,他们说……”

“住、住嘴!”

永和帝用力挣着,要双全松手,双全知道他的脾性,含着泪松开手,看着永和帝一遍一遍地用力,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道坐直了。

但无论他如何拼命尝试,最终都是徒劳无功。

永和帝全身摊开,不可思议看着帐顶,粗喘着重气。

双全这才重新小心翼翼上前,把他扶起来,喂了两口茶,永和帝勉力扭过头,这才惊觉桌边原来还站着一个人。

萧云琅抱着手臂,他进来时没让人通传,悄无声息,站在那里,也不知看了永和帝的窘迫样多久。

永和帝惊:“你、你……”

“小神医尽力才捡回你一条命,不过从此你只能瘫着了,说话也就这样,口齿不清,还不如耄耋老翁。”萧云琅可不像双全,根本不考虑病患心情,直接冷酷地把事实砸他脸上。

永和帝胸膛起伏:“逆、逆……”

“逆子?”

萧云琅凉丝丝,“告诉你个好消息,魏苏张三家跟着晋王造反,魏小侯爷在今日前早就出了京,要回玉州,是他们的后手,晋王若败,你猜其余世家会不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挑杆子反了?”

萧云琅没告诉他魏小侯爷早被他的人抓住了,永和帝听到这里,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陛下,哎哟陛下!”双全连忙给他顺气。

等他好不容易缓点,萧云琅话又来了:“剜除世家毒瘤的机会就在眼前,除了我,你没别的人能用,你瘫在床榻,朝上之事却总要有人管。”

萧云琅原本冷嘲热讽,到了这里,话音却突然平静了许多。

“陛下。”

“曾经你让我没得选,出身没得选,前路没得选,如今,你也没得选了。”

永和帝之前需要一个太子作为靶子,树在众人跟前,而如今萧云琅需要一个空壳皇帝,有口难言瘫痪在床的永和帝就非常合适。

风水轮流转,终于到了永和帝自食其果的时候。

永和帝不再试图用那口痴傻般的嗓音说话,他努力抻着脖子,脖颈上青筋暴起,想要正面与萧云琅对峙。

然而就连这一点,若是没人帮他,如今的他也做不到。

萧云琅无动于衷,冷冷看了他片刻,转身朝外走。

双全跟了上来,轻声唤:“殿下。”

萧云琅没有转身:“你是伺候他的老人了。”

双全头垂得更低:“是。”

“从今往后还是你服侍,他有什么事,你便让人到东宫传话,做得好了,孤许你寿终正寝。”

双全热泪盈眶,克制着声音,跪下叩拜:“谢殿下恩典!”

满殿的药味和永和帝的迂腐气息混在一起,叫人难以忍受,萧云琅踏出殿门时,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嘶哑的长嚎,像是老迈的野兽,最后愤怒无能的哀鸣。

他跨出屋子,没有理会。

院外,侍卫们齐刷刷跪了一地,唯有一人站着,身前明珠亮得晃眼。

是他的太子妃。

毫发无伤,乖乖等到他的江砚舟开口:“殿下。”

他们谁都没有食言。

萧云琅大步上前,二话不说,突然把人单臂抱了起来,在江砚舟的低呼声中,带着他转了一圈。

江砚舟的衣摆盛放如花簇,在风中摇曳生姿。

停下来后,萧云琅把人放回地上,蹭了蹭他的额头。

江砚舟唇边浮出了清浅的笑,他能感觉到萧云琅筚路蓝缕后的释然与惬意,他的殿下很开心。

他也很开心。

两人的鼻息近在咫只,他们的声音也只说给两个人听:“我来接你了。”

江砚舟:“嗯。”

“回家。”

“嗯!”

江砚舟被纳入暖融融的手心里,他在心里轻轻道:我想跟这个人回家。

有萧云琅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万般险阻过,云开见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