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化局

晋王出京,宫中给的随护人数当然不可能越过太子。

但永和帝正对萧云琅在气头上,又为了故意挑起众人在太子跟晋王之间的揣测,因此也没少太多,拨了八百人。

而魏府再出些护院,凑了一千两百人,气势汹汹就急着往宁州去了。

晋王出城时,太子府和宫中正在收拾东西,车马一遍遍来回。

三天自然是不够整个太子府搬家的——主要是某些不能让永和帝得见的东西,如今还得留在府中。

东宫殿宇虽然没人住,但日常也有洒扫,要收拾出住人的屋子、书房等,还是很快的。

太子和太子妃按理也是分别有各自寝殿,但萧云琅让先把本该是太子住的地方打理出来,给江砚舟住。

这三天里对江砚舟和萧云琅来说,最重要的是筛人。

既然入了宫,不可避免会被分派宫人内侍,终于到了永和帝安插眼线好时机。

但他们也有应对方式,可以用太子暂时不在京的借口,先不让内务司拨那么多人,剩下的人再让锦衣卫查清身份,一两天内就足以。

而且如今宫中人虽不可能再听魏贵妃调遣,但在皇帝跟皇子之间怎么选,他们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皇帝老啦,未来这九重宫阙迟早会迎来新主子,一心为了永和帝而把皇子们得罪个遍,那也不划算啊。

萧云琅要趁离京前和江砚舟一起把能到跟前伺候的人都验一遍。

最终来到他们面前的有三个太监,五个宫女。

江砚舟看见手里纸张上其中一个名字,轻咦了声:“德玉?”

被点名的小太监还以为是在唤他,忙躬身:“奴才在。”

萧云琅偏头看向江砚舟。

江砚舟放下纸张,眨着眼打量面前的小太监,这位就是萧云琅称帝期间的大内总管德玉公公啊?

萧云琅早已琢磨出门道,江砚舟也不是见谁都是稀奇的模样,而且稀罕程度也不同,在他、柳鹤轩和慕百草身上就能看出差别;

江砚舟第一次碰到晋王的眼神萧云琅没见过,想也知道,不可能好到哪儿去。

但凡江砚舟释放善意的眼神,那人似乎就能成他们的自己人。

于是萧云琅道:“抬起头来。”

德玉赶紧抬头,但依旧很规矩,抬头不抬眼,垂着眸看着鞋尖儿,并不直视贵人容颜。

江砚舟看清了他的长相。

德玉公公如今也才二十,长得清秀,眉目看着和善,史书上记他也确实宅心仁厚,而且机敏,把宫里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很受武帝信赖。

萧云琅问江砚舟:“看他顺眼?”

江砚舟下意识点点头,点完回神,心说不对呀,德玉公公不该是你挑出来的吗,怎么变成问我了呀?

萧云琅十指交扣:“既然太子妃给你机会,以后你就是东宫的管事太监。”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很多,只要是个人精就能立刻明白其中的重点:在东宫,太子妃是能做主的。

德玉心念电转,立刻跪下谢恩:“多谢太子太子妃,奴才必当竭心尽力!”

萧云琅说话语气不重,但眼神格外压人,无需疾言厉色,只淡淡一扫,就如有千钧,压得人心惊俯首,大气也不敢喘。

“无论外头怎么传孤和太子妃的关系,在这里,见他如见孤,你们进了东宫,就只能是东宫的人,无论从前有没有主子,从今往后,主子都只有两个。”

“安分做事,自有前程,若敢背主……宫里的前车之鉴,你们应该见过不少了?”

其余几人也连忙跪下,赶紧称是。

江砚舟心很软,所以萧云琅才要先立威,定了规矩,这些人将来才能记得江砚舟的好。

交代完,萧云琅让所有人都下去。

这里就是刚收拾出来的寝殿,院外树上已经搭了个鸟窝,没错,小山雀一家也跟着搬了过来。

跟来的还不止它们。

原本慕百草是悄悄进京,为了以防万一,他也想进宫,于是演了一出小神医刚归京的戏码,消息一出,皇帝忙不迭就派人把他请进了宫。

慕百草已经帮永和帝看过病了,他这陈年顽疾的头疼,要是早几年按照吩咐好好温养,也不至于闹得这么厉害,药不适合再加重了,只能平时自己多注意。

他被留在宫中暂住,去哪儿也都方便。

江砚舟自己对住处的舒适度没什么讲究,但萧云琅什么都要给他最好的,哪怕是仓促收拾出来的屋子,也绝没有任何怠慢之处。

除了把江砚舟惯用的都带了过来,还添置了不少新东西,如鎏金凤首香炉、紫檀云纹棋台等等。

江砚舟暂时把萧云琅的画像收了起来,但写着“春煦载途”的那盏宫灯依旧挂在内间很显眼的位置,还是江砚舟亲手悬上的,没让他人代劳。

书房里放着江砚舟写得最顺手的青玉毫,镇纸多放了几枚,有白玉的、玛瑙的,江砚舟最近常用的是一枚黄白玛瑙雕的小山雀,惟妙惟肖,憨态可掬。

萧云琅以吹毛求疵的态度把殿宇细细巡视几遍,江砚舟刚开始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很快就静了下来。

因为他感受到了萧云琅的心意:临别之前的放心不下都化在了这点点滴滴里。

最后他们在回寝殿,坐在铺了垫子的缠枝莲雕软榻上,萧云琅伸手,把江砚舟抱到自己身前。

江砚舟抬手环住萧云琅的脖颈,这是个很依赖的姿势,萧云琅不舍地抚过他的发丝与脊背:“好好顾着自己,等我来接你。”

“嗯。”

江砚舟在他肩上无意识蹭了蹭,他也有好多话想说,晋王离京,萧云琅的时机就在眼前,他想说前路凶险,你千万小心,不能受伤;想说祝你旗开得胜,心想事成。

但话到嘴边,好像都不够,又好像都很多余。

萧云琅一定会成功的。

明明成败就在眼前,他俩担心的好像都不是这个。

江砚舟想了想,想到了大概最能让萧云琅安心的话。

就像当初在边陲城墙头上萧云琅勾过他的手,江砚舟也试着握住萧云琅的手,然后探出小指,轻轻勾住萧云琅指节。

江砚舟把指节勾到两人面前,晃了晃,万千话语变作两个字:“拉勾。”

萧云琅笑了,抬起两人连在一起舍不得分开的手送到唇边,郑重地深深烙下一吻。

这成了他俩秘而不宣的,对彼此承诺的方式。

翌日,萧云琅不急不慢,陪江砚舟用过了午饭,才在永和帝派人的再三催促中,带着人手去了京郊的常春园。

东宫府兵留下部分精兵,风阑统领,与换值的锦衣卫、禁军一起护卫东宫。

过来的锦衣卫都是隋夜刀亲自挑的人,而禁军也是裴惊辰选的。

裴惊辰进入禁军的时候,他身为兵部侍郎的儿子,在边陲一行也带了功,所以直接放到了禁军指挥同知的位置上。

当然,皇帝可不知道当初他是算半个人质被萧云琅拎走的,兵部侍郎走了明面,给儿子记了兵卒的档案,就当他是一心想去边境建功立业的,手续齐全,挑不出错。

裴惊辰也是挑上好时候了,正赶上禁军总督失了势,再加上他家的人脉,所以才能短时间在禁军内拉拢一点自己的人手。

这些人未必都能肝胆相照,可起码短时间内不怕反水,裴惊辰从前就知道官场弯弯绕绕不容易,等自己进来了,才发现真的不容易。

他以前在京城游手好闲,醉在浮华里,刚被押到太子府时要早睡早起还要把他那不知扔哪儿去的功夫捡起来,简直天都要塌了。

但去了边疆一遭,看过了民生多艰、狼虎环饲,吃了满嘴沙,再回到繁花似锦尔虞我诈的京城,突然还有点不习惯了。

裴惊辰突发奇想:要不等这儿的事办完,我还是请旨再去边疆?

他正在天马行空地畅想,锦衣卫那边就来了人:“大人,卑职来核对东宫的轮值安排。”

裴惊辰立马回神:“好,稍等。”

永和帝也不知是太怕江砚舟出事,还是必须要可靠的人监视才放心,居然连隋夜刀也要去东宫轮值。

要知道隋夜刀在琮州私茶案后已经破格提拔成了锦衣卫指挥使,指挥使亲自护卫,那可是皇上的待遇。

永和帝这么指派,无论如何,对外显得他对江砚舟确实亲厚,表面功夫做足了。

而江砚舟萧云琅要在宫内宫外传递消息,那也格外方便,这宫禁之中,已然不是永和帝全然掌控的地方了。

江砚舟本来以为永和帝暂时不想看到自己,没想到第二日,永和帝就召见了他。

这次不是在明辉堂,而是在皇宫一处花园中。

惠风和畅,日暖风恬,花枝簌簌摇金,蝶翅翩跹沾露。

如今的日头,不少人衣衫已经开始渐渐减薄,但江砚舟一个大伤初愈的,永和帝一个体衰的,多少都还有点畏寒,都还穿得里三层外三层。

跟此刻侯在花园中的柳鹤轩慕百草的穿着形成鲜明对比。

是的,柳鹤轩和慕百草也在。

慕百草在给永和帝把脉,柳鹤轩则在旁边给看政务看得得头疼的永和帝读奏折。

柳鹤轩在翰林的官阶也升了,今年考核一过,他应该就能去六部办事了。

永和帝正闭着眼,他即便闭着眼,眉宇间深深的皱纹也已经消不去,听到脚步声后睁开,看到了迎面而来的江砚舟。

永和帝抬手,示意柳鹤轩停下。

江砚舟先朝皇帝行礼后,柳鹤轩和把完脉的慕百草规规矩矩躬身:“见过太子妃。”

明明江砚舟身子骨弱得人尽皆知,永和帝看起来也没有让慕百草顺手帮他看看的意思,慕百草转转眼珠,收拾东西率先起身:“陛下,和前天请脉一样,您看着还有事要忙,我就先告退了?”

慕百草一般懒得称草民,他的本事让他有能洒脱点的资本,永和帝颔首,慕百草便离开,除了宫人,就剩永和帝、江砚舟和柳鹤轩。

江砚舟救过柳鹤轩的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柳鹤轩怎么礼待江砚舟都无可厚非,但白龙寺刺杀后,永和帝眼里的形势发生了变化。

江砚舟跟萧云琅究竟走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全然联手?如果有,那柳鹤轩和另外两个被救的官员,有没有可能跟着江砚舟倒戈向萧云琅呢?

其余两个官员先不提,柳鹤轩是永和帝实打实准备重用的,若是他真选错了路……

永和帝神色未变,让江砚舟坐,也对柳鹤轩道:“子羽也坐吧。”

柳鹤轩依旧君子端方,似乎不明白永和帝留下他的意思:“谢陛下。”

永和帝先装模作样寒暄,关心了江砚舟身体如何、住得习不习惯,江砚舟一一答了,融洽得好像真是一家亲人,根本就没发生过什么刺杀要命的事。

大概是天气好,皇帝也有放松的兴致:“太子妃会下棋吗?”

江砚舟:“臣下得不好。”

“哈哈,没事,陪朕下一局,说说话,来人,侍棋。”

立刻有小太监在桌上摆了棋,而后退下。

江砚舟如今身后也跟着宫人,德玉带着东宫的宫人也在一边静静候着,他直觉今天这场召见貌似不太简单。

但刚到主子身边,前尘不知,也不清楚江砚舟私底下的性子和本事,便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永和帝说江砚舟既然不太会,那他就执黑棋,让江砚舟几子。

江砚舟棋艺师承柳鹤轩,下棋很有自己的理解和风格,不过他才学几月,跟这些老精明的棋篓子肯定没得比,但反正他也不在乎输赢,下起来没什么心理负担。

走过几手,永和帝就知道江砚舟没故意谦虚,下得确实一般。

他心中的警惕渐渐变成了跟稚拙小年轻摆棋的无奈和失笑,但随着棋盘黑白交错越来越深,他的漫不经心又逐渐收紧。

嗯?

永和帝看着黑与白的界限,心道,这江砚舟的棋……有点意思。

怀柔济刚。

江砚舟还藏了两手,不然永和帝能看出更多。

他本来以为自己跟永和帝下棋差距挺大的,但真下起来却发现,好像……也没他想象中那么夸张?

柳鹤轩夸他棋艺进步飞快,原来不是宽慰,是真的呀?

永和帝捋了捋胡须,看着棋盘,他今天可不只是为了下棋的:“朕见过你父兄的字与棋,你与他们大不相同。”

“我幼年体弱,父亲在我身上的期望与兄长不同,受的教导也自然不同。”

永和帝以随意的口吻:“是了,你能为国亲手交出江氏罪证,他们可做不出来,你先前说不求功绩,可如今太子在朝堂亲口给你求了恩赏,朕再问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江砚舟手中捻着白子,他似乎察觉不到话里的危险,正认真思考下一步怎么落子:“本来臣以为确实没什么想要的,但是现在……”

永和帝紧追不放:“现在?”

“臣想求个安稳。”

江砚舟叹了口气:“琮州、白龙寺,都有人想杀我。”

“陛下,”江砚舟抬眼,他的眸子澄澈如洗,像山中不染俗世的天泉,“我想活着,是一种错吗?”

换成谁问,永和帝都有无数种回答,但他看着江砚舟的眼,却哑然地顿了顿。

然后他才缓缓道:“自然不是。”

只是世间很多时候不讲纯粹的道理,就算他贵为九五之尊,也是处处掣肘,想活着的人太多,江临阙不想吗,魏家人不想吗?

显然不可能个个如意。

永和帝终于抛出了那句话:“太子给了你安稳吗?”

此话一出,德玉在旁边都听得心里一惊,手心已经出了汗。

但江砚舟接下来的回答,又让他忍不住暗暗叫好。

江砚舟佩着的明珠无声陪着他,他从容道:“如今我在宫中就觉得很安稳。”

永和帝微微压了压眼皮。

沉默片刻后,他忽道:“子羽啊,你看这盘棋,觉得如何?”

柳鹤轩一直静坐于旁,温声开口:“后生落子尚稚,长辈引子徐徐,满盘未见攻伐,皆在长者掌心方圆间。”

——没有厮杀,只见长辈对晚辈的教导,并且怎么也没逃出永和帝的掌控。

永和帝深深看了他一眼。

江砚舟适时投子告负,永和帝也终于放下棋子:“都退下吧,朕也乏了,太子妃,太子回宫之前,朕定然能保你安稳。”

永和帝起身,内侍们收拾好,簇拥着明黄的衣袍浩浩荡荡往外去,在场的人行礼,等皇帝身影消失,众人这才放下手。

江砚舟朝来时路返回,柳鹤轩同他走了一段。

他们路上并未搭话,直到走出好长一段,周围必然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时,江砚舟才敛眸,肩膀往下蔫耷耷垂了垂。

永和帝不会知道,他和萧云琅经历了怎样的艰辛与痛苦,才让如今的江砚舟能说出“想活着”三个字。

他们的人生都于幼时碎在了遥远的噩梦里,萧云琅先一步拼了起来,但也是前些日子,才终于真正变得完整;

而江砚舟如今正努力着,还在拼凑。

常人想一想很简单,但对曾经的他而言,连想都是奢侈。

柳鹤轩低声:“殿下?”

江砚舟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他指尖碰了碰身前垂着的明珠,心里轻轻道:他只是有点想萧云琅了。

明明才分开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