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归京

江砚舟在躺平被看和拿余光偷瞄萧云琅之间,选择了翻身。

他背对着萧云琅,假装自己已经睡了,等着太子离开,自己心跳好平复。

不过这么一躺,发丝落下去,他热意未消的耳朵就更显眼了。

白润的耳垂上沁着红,透着一层薄薄的胭脂色,一瞬间像极了萧云琅腰间的玉佩。

太子殿下就钟爱这种颜色,像从雪下隐出的红梅,又像初春桃花最嫩的尖儿,他把玩玉佩的时候,就爱摩挲揉弄白玉里这一点红。

反反复复,直到让玉染上他掌心的温度,暖得似要化脂。

萧云琅盯着江小公子的好颜色,不自觉动了动手骨,而后摸上了腰间微凉的玉,轻轻按了按。

江砚舟闭着眼,却根本睡不着,他不知道萧云琅是不是还在看他,只是自己身子紧绷,因为萧云琅的存在感太强了。

只要他在这个屋里,自己好像就无处可藏,哪怕蜷成一团,也躲不开萧云琅灼灼的目光。

江砚舟手指扣紧被子,虽然合着眼,但呼吸显然在微微战栗。

直到他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书页响动声。

……是萧云琅翻着册子,接着他刚才的地方在往下继续看?

那,他应该没有盯着自己了吧?

江砚舟蜷起来的腿微微动了动。

一旦知道萧云琅的视线没有直直停在自己身上,他心里就开始放松,耳根的热意也没那么高了,红晕在徐徐散开。

萧云琅看着他时,他会紧张,但只要不在意他,那么跟太子同处一室又能格外安心。

鼻尖似乎还能嗅到一点淡淡的雪松香……

先前还觉得根本没法睡觉的江砚舟就在这若有若无的香味里一点点合上眼,沉入了梦乡之中。

萧云琅食指隔着书页,看着江砚舟紧绷的身体放松,玉白的耳廓恢复如初,呼吸也平稳下来——没错,他只是随意翻了翻册子,压根儿就没看。

目光从始至终都盯着江砚舟。

萧云琅单手阖上书,坐在床边,就这么不远不近待着,须臾后,忍不住用指尖勾起了他一缕翻身时被扰乱的发丝。

江小公子这么聪明,但怎么轻易就被他哄过去了呢?

萧云琅感受着手指上乌黑墨发的柔软,又小心将这一点青丝放下,熄了屋中烛火,无声无息出去了。

风阑在外间,低着头,一声不吭。

萧云琅抬了抬手里的册子:“他有点心眼都花在这些事上了,不怪你。”

风阑欲言又止,但到底没敢多说。

他刚才依稀听了些主子间的私语,这都没什么,反正对皇帝大逆不道的话太子殿下也没少讲。

但后来……传出了一两下床板的动静。

他不太愿意想什么事需要床板发出动静。

但是脑子有时候真的不受控制。

如果什么时候萧云琅让他们对江砚舟的称呼彻底改口,他大约也能波澜不惊了。

南苑里彻底变得静悄悄,陷入沉眠,但从前头的知府衙门到后头的住宅,好些地方都还点着灯,忙忙碌碌。

宋意存的尸身不能在牢房里放着,仵作验过后,替他收拾整理好,连夜便葬了。

能葬去宋家祖坟那边,还能有块墓碑,已经是宋意存生前不敢想的事了。

宋家大部分主事的人都还被关着,没人知道宋意存已经没了,萧云琅不让消息扩散,因此隔天江砚舟到了府衙,没有听到任何对宋意存的议论。

给朝廷的奏报已经送走,如今他们这边整理证据,也是看看有没有哪些东西,在日后某些地方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江砚舟昨晚被抓了包,今日临近傍晚,还有点叹息,觉得今晚多半是没法再偷偷做事了,没想到萧云琅主动开口,让他饭后可以在办差院里多留一炷香。

江砚舟有些讶异地眨了眨眼。

萧云琅:“这一炷香留了,回去就要按时睡觉,否则……”萧云琅停了停,道,“否则风阑自责不已会跪着求罚。”

风阑十分配合,满脸沉重,当场就有要直接跪一个的架势。

江砚舟连忙拦住他,立刻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绝不在被窝里偷偷摸摸翻书,一定好好睡觉。

萧云琅肯让他多坐一炷香,已经是意外之喜,毕竟在床榻上不能用笔墨,还是没有坐在案前方便。

他们这边仍在伏案疾书,几日后,琮州的第一封奏报终于入了京。

即便是永和帝本人,也以为带来的消息只跟舞弊案有关。

可等他翻开文书,额上的青筋就越跳越厉害,越跳越厉害。

那苍老的青筋鼓鼓暴起,整张脸涨得紫红,怒目圆睁,纸张被他抖出了声响,每一行字都会让他的怒意再上一层楼。

他一手抓过拿作为证物的书信拆开,在那之前,他都还有点不可置信。

但事实让他不得不信。

好啊,好啊!

仲清洑,好一个仲清洑!

他亲自提拔起来,遏制世家的官员,结果早就背着他跟江家勾搭,从大启的土地往自己的袋子里狠命地捞钱!

文书上说姑且算了一个数,这还是姑且!

永和帝气得头晕眼花,扶住了突突刺疼的脑袋,呼吸急促得像随时能断,吓得太监总管双全连忙来给他顺气。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可别把自己气坏了啊!”

双全拍背拍心口又扇风,还张罗来参茶,永和帝气得茶盏都端不稳,勉强送了一口,好半天才缓过来。

虽然永和帝差点气晕,但幸亏没气糊涂。

如今他重启了锦衣卫,近些日子宫里内外防都是锦衣卫和禁军换着来,今日贴身护卫的是锦衣卫,那正好。

永和帝立刻传旨,召内阁所有阁臣,就说琮州舞弊案的消息到了,要他们来议事。

等所有人都到齐后,在众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永和帝当场把奏折摔在了江临阙脸上。

条条罪状直指江家,魏承嗣在短暂的震惊后随即狂喜。

私茶,这可是杀头重罪!

江临阙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被锦衣卫直接拿住下了诏狱,后宫中,江皇后也被禁了足。

魏承嗣则在前朝联合他们的世家党羽对江家口诛笔伐,务必要按死这位从前朝开始就跟他斗了好几十年的死敌。

而寒门也跟着魏家一起,所谓墙倒众人推,各种弹劾的折子一夕之间如雪片纷至沓来,有理有据的、纯粹跟着言官指责两句的,热闹非凡。

朝中跟江家有旧的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怕牵扯到他们,有些机灵点的,已经带着礼物去找魏家了。

魏承嗣这些天可是扬眉吐气,这第一世家的位置,也该轮到他们魏家来坐坐了。

江家家宅被封,永和帝勒令搜查,但奇怪的是,他竟然放过了江家大公子江隐翰,甚至没有暂时停他的职,只说等琮州钦差回来后再审他。

江临阙在诏狱待了两天,又被移到刑部大牢,江隐翰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听闻消息,艰难打通关节,去牢里见了江临阙一面。

江阁老被卸了官袍,穿着素衣,看起来并没有受什么刑,他整个人几乎是平静的。

他已经过了最难捱,最惊愕愤怒的阶段,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在诏狱里燃尽了。

和一身官服却满面焦急憔悴的江大公子形成鲜明对比。

江临阙喝了江隐翰带进来的酒,吃了两口菜,放下筷子,神情居然没有在狱外那么慑人,他缓声问:“知道陛下为什么暂且放过你吗?”

江隐翰着急的眼神滞了滞。

他知道,但不想说,也不想承认。

江临阙见他不答,意味深长地看向他:“你担得起江家吗?”

——永和帝觉得他担不起江家,为了防止魏家迅速做大成下一个江家,因此暂且留下了他。

江隐翰袖袍底下的手慢慢收紧成拳。

江临阙倒了杯酒,酒声泠泠,他突然说:“玉儿是个好孩子,未来成就会远超于你。”

江隐翰要伺候父亲用饭的手一抖,筷子砸落在地,他骇然抬头,对上了江临阙的眼。

那双眼平静得让他害怕,让他战栗不休。

因为他明白了江临阙的意思。

玉儿是江隐翰的孩子,如今这孩子四岁了,开智早,很早慧。

而江临阙还在说:“宁州旁支里,十三郎也是个优秀的孩子,神童之名可比当年柳鹤轩,假以时日,能成大器,有他们在,江家还有以后。”

江隐翰呼吸急促起来:“爹、我、我……”

江临阙把方才倒的那杯酒递到了江隐翰手里:“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如果再给你十几年,你能领江家,但现在的你,还不行。”

江隐翰眼眶瞬间红了,端着那杯酒,不住颤抖。

现在的他还不行,所以呢,所以——要他替江临阙去死吗?

要他担了琮州以及其余所有罪名,把江临阙摘得干干净净,他为父尽孝,为家尽心,然后去死吗?

永和帝在赈灾里去了上官家,但是没有动苍州田税,如今轮到江家,也不会去动宁州田税。

因为其余世家还能成势,动田税是要所有世家的命,到时候门阀会尽数团结起来,不再内斗。

只要田税还在,宁州江家的根基就还在。

江临阙活着,哪怕罢了他的官,他都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性。

江大公子么……还差了点。

那杯薄酒成了催命的毒,江隐翰端在手里,喉咙却已经被烧烂毒穿了。

“江家需要延续,儿啊,”江临阙道,“到了你该选择的时候了。”

江隐翰不知道自己怎么把那杯酒喝下肚的,可能是从小惧怕父亲的威严,已经让他无论如何翻不过这座山。

江临阙看着他喝下酒,表情就跟当初送江砚舟出嫁时一样,难得露出几分所谓父亲的温和。

“等江砚舟回京,你让他来见我。”

江隐翰还沉浸在惊怕中,满脸茫然抬头。

江临阙端坐在草席上,眼中的精光不减:“他去太子府,换粮之事暴露,他去琮州,私茶就被发现。”

“陛下摔在我跟前的折子,说仲清洑涉嫌舞弊案,被扣拿,结果追查中发现了私茶和与江家勾结之行径。”

江临阙因为这可笑的说辞笑出了声:“若不是早有准备,怎么可能把舞弊案扯到仲清洑身上?太子分明早已知晓!生意没出岔子,那究竟是谁出了问题,我们至今没找到的奸细,在哪儿呢?”

江隐翰整个怔住了。

江砚舟就是那个泄密人?

但怎么可能!他分明什么都不知道,十岁之后,他连江临阙的书房的门都没再摸到过!

他如何能办到,又如何敢把江家卖给太子!

江临阙叹出今天第一口气来:“我们都看错他了啊。”

狱中阴冷,寒气入体,如附骨之俎,要把这里每个惶惶不安的人吞没。

江大公子浑浑噩噩走出牢门,他身形不稳,面色惨白,走出好一段后,他突然弯腰,低头吐了起来。

他胃抽搐地疼,把方才喝下去的那点酒吐了干净,又再度烧了一遍他的心肺。

等江隐翰痛苦地抬起头时,他看着天光,已经是泪流满面。

他起名“隐”,意为谦逊、隐忍洞察,可待时机。

他跟着江临阙,学什么都尽心,现在的他真的还担不起整个江家吗?

皇帝觉得他不足为惧,而他父亲,也觉得为了江家的延续,他可以去死。

可他想起阴暗的牢房,又看着眼前触手可及的光。

他不行吗,真的不行吗?

为什么是他去死,为什么?

他想活啊,江隐翰痛苦地想:我想活啊!

他要一辈子待在父亲阴影下,跟江砚舟那个废物一样,被弃如草芥,就这么像尘埃一样被碾碎死掉吗!

江隐翰颤抖着,慢慢攥紧了拳,眼中的害怕没有消失,但另一种狠戾裹挟着冒了头。

江临阙让他选,那么……他怎么选,父亲肯定都会支持他吧?

狠意最后凝固在了眼中,他用力地告诉自己:他、想、活。

*

江临阙下狱后几日,朝廷的圣旨到了琮州。

皇帝急召钦差一行带着人证物证立刻回京,光听着圣旨里的催促,都能想象出永和帝恨不能把一干罪臣大卸八块的震怒。

这时间上的一来二去,江砚舟他们都在琮州住了十多天了,古代传信就是这样,路上耽搁得太长。

萧云琅要押着仲清洑等人尽快赶路,人马要疾行,因此回去的时候就不能像来时那般,悄悄跟江砚舟同行了。

江砚舟的身体还吃不消疾行,不过这次回程可以不赶时间,慢慢来,不急,免得再因为路途劳累而病倒。

萧云琅依旧给江砚舟留了一百兵马,江砚舟明显感觉马车比来时要慢,颠簸感也轻些。

不过坐马车的时间太长,还是会闷得不舒服。

来琮州的路上基本没欣赏过沿途风景,回去倒是能看看了,江砚舟支开了窗户,目光从沿路的花草树木,渐渐欣赏到了近处伴驾的马匹上。

这一百精兵挑的马匹都是好马,毛色发亮,优美的肌肉线条一看就很有爆发力。

江砚舟看着看着,就冒出个想法。

既然不用赶时间,那么……

队伍停下休整时,风阑一愣:“您说您想学骑马?”

江砚舟坐在车队搬出来的小木椅上,小鸡啄米般点头。

多学一点在古代实用的东西总没错,说不定就有用,以及,应该也能锻炼一下他的身体?

风和日丽,试试倒也不错。

风阑放下碗:“若您不介意,属下可以替您牵马。”

说是牵马,其实就是教,江砚舟当然不介意,不如说欢喜还来不及,风阑骑术很好,来的路上他已经充分见过了。

风阑挑了匹温顺的马出来,将江砚舟扶上马,江砚舟这才发现,看别人骑马很简单,坐上来才发现大有门道。

除了手里的缰绳,周围没有别的支撑,马一动,视野里的东西就晃,身体也容易跟着摇摇晃晃,虽说需要目视前方,可新手忍不住就会盯着马头,生怕自己给晃下去。

好在有人在前面牵着马绳,走两步还是没什么问题。

风阑在前面引马,旁边还有人跟着防止江砚舟坠马,江小公子紧张兮兮拽紧缰绳,但清泠的眼神里没有半点要退却的意思。

除了事关萧云琅和启朝的大事,江小公子还真没在其他事上露过怯。

“身体还要再直起来些,腿不要太紧绷,否则马因为力道难受,可能会难控制……”

风阑一点点纠正江砚舟的姿态,看江砚舟视线落点还是忍不住确认马背时,想了想:“若是殿下来教您,肯定会教得更好,殿下的骑术在边陲时就已经难逢对手。”

江砚舟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看向了前方:“他那么忙,怎么还能用这种事去耽误他时间。”

江砚舟眼前不由浮现萧云琅当初在春猎上不靠缰绳,仅用腰腹驾驭骏马,拉弓射箭的模样,紧张的肩膀也缓了下来,轻声道:“他的骑术自然很好。”

风阑心道,我觉得殿下应该不会觉得教您是浪费时间,说不定更愿意亲自来。

在马上能学会放松,已经是掌握一大要点,头次上马,风阑没让他骑一会儿,便道:“公子,今天就到这儿吧,否则您的腿不习惯,可能会被磨破。”

这样吗?

江砚舟虽然还没有感觉,但听得进去意见,老老实实下马。

他就在回京的路上这样一点点慢慢学,坐马车里的时候还练字,十分用功。

当他们大约还有两天就能抵达京城时,有鸽子捎来了书信。

风阑接过后打开一阅,神情顿时十分精彩,他拿着信,赶紧呈给了江砚舟。

江砚舟打开一看,也愣了愣。

京城来的信说,江隐翰大义灭亲,在御前痛哭流涕,列举江临阙十大罪状,表示忠孝难两全,但他毕竟是大启朝臣,应为国事为先。

他还拿出证物,说是找遍江临阙可能藏匿东西的地方翻出来的,还不到抄家的阶段,就已经把部分家财捐了出来。

这样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皇帝又把他树起来,连连称赞。

京城和宁州的江氏都已经炸了锅,京城江氏里几个族老当即就病倒两个,瘫倒在床。

据暗中监视的人回报,剩下的人里,有人提议,或许可以等太子妃回京后,再找找是否还有一线生机。

亲手造成如今局面,把江家推到这一步的江砚舟:“……”

看得出来,他们也是病急乱投医,居然会想寻求他这个幕后推手的帮助。

话说,江临阙给他下毒的事,这些族老们不知道吗?

还有江隐翰,正史上江家倒台的时间点上,江隐翰是跟着一起下狱的,如今时机不同,永和帝暂且留下了他。

但大家也是真没想到,江隐翰能做到这一步,直接六亲不认。

这不会是江临阙的主意,因为以他的性格,他应该是想让江隐翰替他死才对。

可江隐翰既然这样做了,江临阙知道回天乏术,大概也会一应认下,真的跟江隐翰划清界限。

江砚舟收起信件,眼中不知在想什么。

风阑问:“公子,我们是否需要尽快回京?”

江砚舟摇摇头。

江家的族老想见他,他却不想见他们,哪怕尘埃落定后回去都不急。

江家从头到尾都跟他没有关系。

江隐翰不是江临阙,高楼倒塌之时,他没有那样大的本事,江家与江砚舟互相算计的日子,已经到头了。

但末了想到什么,江砚舟又改主意,点了点头。

他们这几日速度放得格外慢,跟郊游似的,确实也花了太多时间了。

算起来,离京已经很久,跟萧云琅分开也过了好多天。

江砚舟忽然也有点想念……他眼一眨,脑子里萧云琅的脸还没散,但在心跳里默默地想:他是想燕归轩里的小山雀了,嗯。

不知道小山雀还认不认得他。

还是尽早回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