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帝都最中心的白塔, 也是人类社会的最高政府机关。
温莎和悠莉快步朝着总控室的方向走去。
温莎的视线一直透过窗户落在外面天空的位置,神色凝重。
“那些是什么东西?现在有头绪吗?”
“没有。”悠莉的表情同样十分严肃,语气也快了几分, “那些悬空的建筑似乎是今天突然出现的, 从被我们观测到再到爆炸的过程只用了不到三十分钟,调查组根本来不及。”
“突然出现的……”温莎喃喃道。
从今天早晨开始,她就一直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很沉重, 也很烦闷, 甚至她总是会莫名地看向天空的方向, 即使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就像是某种下意识的直觉, 引领着她看向那里。
她原以为是自己那经年病痛又复发的原因, 疼痛扰乱了她的思考方式,让她有些过于草木皆兵了, 但在悠莉送药并将药物吞下, 疼痛逐渐退去之后,那种奇怪的感觉却依然没有消失,温莎才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果不其然, 就在悠莉说出那句“这个世界即将被毁灭”的预言过后, 温莎突然观测到帝都的天空上方出现了三座巨大的飞船型建筑。
她没有犹豫, 几乎是立即就通知了调查小组, 准备着手研究这突如其来的意外。
但还没等调查小组靠近那三座巨大的建筑, 几声巨响传来, 那些建筑已经被炸成了一片废墟,甚至空中还有不少东西在不停的下落着。
难道这就是悠莉口中的那个足以造成毁灭的灾难吗?
不。
不对。
温莎的眉头紧紧皱着。
她迈步的速度没有丝毫减弱,微微侧头问向一路小跑跟上她的悠莉道:“研究所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还算正常, 十四号研究所近两年内已经没有再研究大规模的杀伤性武器了,并没有什么异样,而且丘塔尔出院了,研究所的其他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尤希呢?最近有她的消息吗?”
“她今天下午去了一趟潭山寺,还带了一个陌生人,我让主持把留给她的话告诉她了。”
温莎“嗯”了一声。
她和尤希的交集并不算多,在她成为统领时,这位前任的骑士团团长早就已经离开骑士团,按照叶统领从前的命令留守在研究所,成为一枚钉子了。
这个研究所,最初是打着追求长生的喜好建立的,但当时通过提案的大多数人都是那些旧贵族阶级,甚至在研究所最初的人员名单上,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属于这类人的。
叶统领十分清楚,这样的人员构造总有一天会导致这个研究所的走向归于极端,所以在当年通过研究所成立的提案之后,不光派了丘塔尔去做院长,还将尤希作为第二道防线安排了进去。
而这枚钉子,一直到了温莎的这个时候仍在发挥着作用。
作为统领,温莎是不可能不知道研究所里都发生了什么的,衡山医院,那个莫名消失的公寓小区,还有失踪许久的阿尔加斯号,这些都和研究所脱不开关系。
想要直接破坏掉研究所很容易,但想要终止他们的这项进程,把这些家伙连载到他们背后的支持者一起送上审判席,却是很难的一件事。
温莎想要做到的是将那已经深入地下的参天大树连根拔起,而不是毁掉一个研究所这么简单,所以尤希的卧底之路一直没有终止,她也一直没有明面上对研究所出手。
但实际上研究所内部,他们所研究出的实验成果,以及这些年的实验数据都存档在白塔的核心档案中,以及温莎的脑子里。
她很清楚研究所每一个污染源的核心档案,应对特征,所以她并不认为悠莉口中的那场灾难是研究所的实验导致的。
不过有很多事情都在渐渐的脱离控制。
比如今天这样的特殊情况。
温莎推开了总控室的门,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在足以覆盖整个人类社会的网络系统监视器中抽丝剥茧,试图解析出天空上那些东西的原本面貌。
悠莉跟在她的身后,一同走进了总控室。
走廊内,重归一片寂静。
一个身着清洁员制服的年轻人将压低的帽檐微微抬了抬,露出了下方十分精致的面容。
沈听澜望了一眼总控室的方向,向着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退到了一个无人的房间内,他右耳处带着一枚不易被察觉的微型耳机,此时他正通过耳机与另一端的人说话。
“看来之前推测的没错,温莎作为统领,她对研究所的掌控度其实是很高的,包括污染源的事,她应该也是知道的,之所以没有直接对研究所动手,应该是在等某个时机。”
“嗯。”通讯的另一端,时渊的声音平静,“那个叛徒也十分清楚这一点,研究所是在温莎的监视之下的,他不可能从研究所里带出污染源作为引爆这一切的引子,这才选择了那座渔村凝结而成的污染源,恰好,他心里清楚,那个污染源与海洋本身的契合度很高,完全可以达成他的预期。”
“我们先前或许想错了。”沈听澜说道:“那座渔村的存在,很大可能并没有被研究所的人察觉,因此并没有被带回研究所,得到了这个污染源的那个人或许是通过了其他的方式,与研究所某个位高权重的人达成了协议,将可以完整保存污染源的盒子带到了外面,这才避开了研究所的记录,也避开了温莎的视线。”
温莎从一开始就不知道那个曾经她光顾过的渔村,见过的那个人鱼,已经全部消失不见,沦为污染源的一部分了。
当时跟随着她越过大海,抵达过那座渔村的那些人,都是她内心深处最信任的人,只有这些人知道人鱼的存在,也只有这些人能在她唯一没有防御起来的那一个角落重伤她。
污染源的诞生往往是由于污染核心的觉醒,而这种觉醒则需要特别苛刻的条件,作为污染核心的那个载体,在它彻底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并进污染源的那一刻,他的情绪波动必须是这一生前所未有的剧烈。
比如彻底陷入绝望彷徨的衡山医院的那位病人,比如已经茫然又不知所措陷入沉睡的潘吉儿,还有那个因为极重的执念而强撑着不愿意逆转时间的加兰。
他们每一个,都是因为巨大的情绪转变而“孵化”,最终成为了污染核心。
等级越高的污染源,承载它的污染核心在那一刻所需要的情绪波动也就越剧烈,就像沈听澜碰到的这些污染源,等级越高,污染核心所遭遇的事也就越极端,混杂在其中的情绪也就越复杂强烈。
加兰已经是偏执矛盾到极端了,但就算那样,渔村那个污染源最终也只是个准一级污染源。
所以现在他们所在的这个前所未有的一级污染源,在形成它的那一刻,作为污染核心的温莎……到底爆发出了怎样剧烈的情绪变化?
沈听澜大概能够猜到,这份强烈的情绪来自于一份“背叛”,而背叛她的那个人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甚至时至如今,远在八十多年后,都让她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的那个人。
或许是因为他身体里那一丝温莎的基因在作祟,一时之间,沈听澜的心情竟然也跟着沉重了起来。
时渊的声音在此时传来。
“温莎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沈听澜轻轻呼出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将自己刚才那有些异样的状态调整了过来,“很不好,她刚才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种十分强烈的污染因子波动,藏在她体内的种子,应该已经要‘孵化’了。”
时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亚瑟应该已经把温莎身边最亲近的那些人的档案发给你了,在你看来,谁的嫌疑最大?”
“我最开始怀疑的是悠莉,那个总是跟着温莎的大祭司。”
“我还以为你会第一时间怀疑克里斯.兰德,毕竟他是温莎的亲弟弟,目前看来也是板上钉钉的一位背叛者。”
“不。”沈听澜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因为他还不够格,他在温莎的心里,貌似并没有那么重要,很有可能温莎对于这个亲弟弟投靠旧贵族阶级事早就一清二楚了,只是懒得管。”
“为什么?”通讯的另一端,一直听着二人对话的格尔温不禁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道。
他实在是不明白沈听澜是怎么得出的结论。
沈听澜反问他:“在你看来,温莎是一个怎样的人?”
格尔温想了想回答道:“谨慎,警惕,非常有条理,是一位很合格的统领,同时对于追求自由的人,她的态度一直都很宽容温柔。”
“是了,你也说了她十分谨慎。”沈听澜伸手推了推自己耳朵上的那枚微型耳机,“这样一个谨慎的人,对于自己的真实想法往往会隐藏的更深,换句话说,越是在意的越不会流露在表面,但就连余辞都轻而易举的知道克里斯是他有血缘关系的亲弟弟,可你和泊莉院长——两个曾经与温莎走的最近的亲信的后代,竟然对于那位大祭司悠莉全然不知,难道不是特别奇怪吗?”
格尔温似乎是明白了过来,“你的意思是……”
“温莎根本没有那么在意克里斯,或许曾经在意过,在还是当时为了救弟弟而被判了刑的女囚时,后来也许是克里斯做的事让她失望了,让她再也没有那么关注或者是在意这个弟弟了。”
“像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克里斯根本没有任何机会近距离接触温莎,并且将污染因子混入她日常能够接触到的东西上。”
统领日常能够接触到的东西比较有限,而且只靠皮肤表面的接触能够造成的影响实在是太小了,那些东西肯定还是通过某种方式成功的混进了温莎的体内,最方便的一种,便是饮食。
但统领的饮食一直以来都是重中之重,会通过重重筛选以及检查,哪怕是统领再信任的人,也不可能轻易接触到。
至于水源,整个白塔里所有人的用水都是一样的,那个人总不至于直接把污染因子混进白塔的水箱内。
沈听澜顿了一下,话语转折道:“但那位大祭司就不一样了,她像是完全被保护隔离开了,直到进入这个污染源之前,都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还有她这个人的存在,而且,我刚才了解到温莎日常服用的止痛药都是经过悠莉的手,才送到她手上的。”
格尔温:“所以是她将污染因子混在了止疼药里,这些年来不间断地让温莎服用,让温莎渐渐成为‘种子’?”
“不。”
格尔温:“?”
他现在是彻底的搞不明白了。
他的视线转到了站在一旁的时渊身上,却发现对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眼里满是了然之意。
格尔温:“……”
看来搞不明白的只有他一个。
时渊低笑了一声,对沈听澜说道:“怪不得你刚才说最开始怀疑悠莉呢。”
格尔温伸手扶了扶额,最终放弃般地开口道:“你们两个别打哑谜了,心疼一下我这种老年人!我实在是搞不懂你们又明白了什么?”
“我现在顶替了一名清洁员的身份,刚才去温莎的办公室打扫,发现了装药的空瓶,里面还有少量的药物残留。”
沈听澜的语气平淡,却吐出令人震惊的话语,“那些残留的药物中,就连一丝污染的痕迹都没有。”
“那些就是普通的止痛药而已。”
悠莉根本没有在温莎的药里动手脚。
饮食,水源,药物这三种能够进入人体内的方式都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哪怕是温莎所处的环境都被污染因子侵蚀了,但那终究只停留于皮肤表面,只要离开那个环境,用不了多久,污染因子的效果便会彻底消散,温莎根本不可能受到污染的影响。
她的身上不应该有刚才沈听澜感知到的那么强烈的污染波动。
所以背叛者是谁?
他到底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让温莎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受到污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