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人的突然出现, 要说尤希不惊讶那肯定是假的,不过比起惊讶,她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种不可置信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尤希没有想到, 有一天情绪这种词竟然能用到她自己身上。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不过……
尤希再次看向那与现在这种场合格格不入的三人。
其实感觉还不赖。
穆拉看了一眼丘塔尔, 随即转头问尤希道:“要直接解决掉他吗?”
这种事情,还是得先问一下当事人的意见,当然这里的当事人显然不是指丘塔尔本人。
“不。”尤希摇了摇头,眸光闪动片刻, 她看着穆拉, 语气听上去比之前温和了不少, “有能控制住他的办法吗?我想问几个问题。”
“行, 没问题。”穆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她对着顾乾的方向伸出了手, “临时队长,束缚绳借我一下。”
顾乾也没犹豫, 将缠在腰上的绳子取了下来, 丢给穆拉。
这根束缚绳和一般的绳子不太一样,长度虽然没有特别长,但韧性好到离谱, 哪怕是手臂长的一小节, 都可以捆住一辆装甲车而不断, 强悍程度远超想象。
况且这根绳子本身就属于执行者的随身装备, 所以对于一定程度的污染具有抵抗性, 可以限制污染物的能力, 以前顾乾还不怎么稳重的时候,经常用束缚绳在污染源里捆污染物玩。
穆拉虽然经历过兰岐的摧残……执行者的统一特训,但她实际上还没有转正, 虽然现在破例换上了执行者的制服,可以自由选择武器,但束缚绳这种东西还没有给她准备。
所以穆拉现在也只好管顾乾借用了。
至于为什么不管贺黎借……当然是因为她现在站的位置离顾乾更近了。
穆拉伸手接过空中丢来的绳子,看着鼻青脸肿还在恢复中的丘塔尔,脸上露出了十分和蔼的笑容,走上前去,两三下便利落地将他捆好,让他变成了一个完全无法活动的粽子。
做完这些后,她拍了拍手,像是在拍着什么根本看不到的灰尘,对一旁的尤希开口说:“好了。”
尤希沉默了要一会儿,默默开口:“谢谢。”
她抬步走到了丘塔尔的面前,与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眸对视着,似乎是想从那双眼中看出什么,片刻后,她开口问道:“150年,在我‘待命’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穆拉在听到150年这个时间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果然……
尤希问的果然是这件事。
看来她刚才的确是看到了那条实验记录,知道了有关潘吉儿的事。
不过……待命又是什么意思?
穆拉不禁皱了皱眉。
原先她就觉得奇怪,尤希那么在意潘吉儿,甚至在意到能让她这个毫无情感的人产生情绪波动,那么就算她并不知道那次实验的事,被蒙在鼓里,可这么多年了,她竟然一次都没有回去过吗?
这很不符合逻辑。
丘塔尔听到尤希的问题后,眼中划过一抹讥讽,喉间滚动了几下,发出古怪的笑声,“我知道了。”
他的嗓音沙哑而干涩,似乎比刚才听上去苍老了许多,看来是束缚绳限制了他身上的污染素,让他依靠实验药物而重新焕发短暂生机的身体,正在迅速地显露出原有枯败腐烂的状态。
“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杀了16号的吧!”
尤希没有说话。
这样的态度不像是承认,但也并没有否认。
尤希……杀了16号?
穆拉被这个消息猝不及防地打的一懵,随后她迅速地回想起了尤希每次提到16号时的状态。
怪不得她对于16号的死看上去是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因为人本来就是她亲手杀的。
可是……潘蔚不是她的丈夫吗?
在几人后方,默默盯着他们的贺黎和顾乾也有些发怔。
尤希盯着丘塔尔,冷冷地重复了一遍,“告诉我,151年,发生了什么?”
丘塔尔的脸上露出了戏谑的表情,他看着尤希,就像在期待着对方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你刚才不是已经看到了吗?151年,幸福里公寓成为了我们的第一个实验点,我们向里面撒进去了几个小种子,不过很不幸,这次实验失败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惋惜的神情,像是在痛心,“1号和2号那么期待这次实验,但结果却这么差强人意。”
穆拉敏锐地注意到,尤希右侧的拳头已经攥紧了。
丘塔尔还在喋喋不休地说道:“说起来……那次实验的执行人是谁来着?让我想一想,哎呀!我的记性真的是越来越不好了,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是16号!这一次实验的执行人是16号!”
穆拉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她下意识地去看尤希的脸色,发现对方那一向机械质毫无情绪的眼眸中此时已经充斥着怒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女儿死了,父亲是亲自拿刀的那个人!还有一个被蒙在骨子里陷入沉睡中的你!你们这个家庭可真是哪哪都不正常!”
失去了污染素的加持,丘塔尔纯粹依靠药物堆积的身体迅速的衰老了起来,连带着神智也癫狂了起来,说话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穆拉也终于明白了刚才尤希说的‘待命’是什么了。
看来这是专属于研究所专家的一项任务,大概率是为了减少长时间接触污染源而受到的污染,所以这些专家会有顺序有规律的进行休眠,而进入休眠的这种状态就被命名为‘待命’。
听起来,尤希其实是今年才刚刚苏醒的,也就是说,从151年她与潘吉儿最后一面之后,直到今年苏醒,她都一直处于沉睡状态。
……怪不得她这么多年都没有回家,对幸福里公寓发生的事毫无所知。
“对了对了!我记得当时她其实是可以逃出来的!16号雇了一辆车到小区门口准备接她……还真是个慈父啊!后来……后来怎么回事儿来着?哦!那小姑娘似乎是遇到了个丢了东西趴在地上找的盲人,主动上去帮了人家,耽误了离开的时间,这才没出去……”
穆拉厉声喝道:“够了!闭嘴!”
她能够感觉到,尤希现在的情绪已经明显不对劲了。
如果任由丘塔尔继续说下去,穆拉根本无法确定他接下来还会说出什么话来,也没办法确定到时候的尤希会陷入什么状态。
可她的呵斥却并没有打断丘塔尔的声音。
丘塔尔的双眼已经完全失去焦距了,只是嘴里还在不停的念叨着,“1号……1号问过16号,‘怎么把自己的女儿也留在那儿了?’16号说……”
穆拉简直是想找块布把他的嘴堵上,让他别说了。
可她刚动了下手,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动作,就被人按住了手腕。
穆拉转头,发现抓住她手腕的人正是尤希。
尤希没看穆拉,依旧盯着丘塔尔,她的声音像是淬了冰的冷刃,“让他说完。”
穆拉张了张嘴,可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16号说,他说……”丘塔尔再次抬起头,那双毫无焦距的方向竟然准确地看向了尤希的方向,他嘴角咧出了一个弧度,开口道:“‘怪你把她教的太好了。’”
一瞬间,穆拉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一种森然的寒意从她的脊椎往上爬去,瞬间将她的血液冻结了。
——“怪你把她教的太好了。”
完了。
穆拉木然地想着。
任谁听到这样一段话都不会无动于衷,更何况听到这段话的人是一位母亲。
尤希一直低着头,穆拉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
站在后方的贺黎整个人已经傻了,她的大脑疯狂运转了半天,竟然也没能在第一时间理解这段话中每一个字的意思。
半晌后,她口中迸出了一连串的脏话。
而一向较为沉着冷静的顾乾,此时脸上也是让人感到头皮发麻的阴冷。
贺黎那一连串的脏话停下后,空气中就只剩下了丘塔尔那有些癫狂的笑声。
尤希在这样尖锐的笑声中开口:“看来……我杀他,真的是杀对了!”
丘塔尔的笑声停下了,他短暂地恢复了清明,“你之前不知道16号是执行人?”
对了,她应该是不知道的,今天是她苏醒之后第一次来到顶楼的数据库,看到那份不再对她加密的实验数据。
16号还活着的时候,他的权限可以阻挡17号阅览一部分的实验数据,但现在他死了,这项实验的内容才真正的对17号开放。
“我之前只是觉得奇怪。”尤希的声音很冷静,只是听着让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为什么从我醒过来以后,他就一直在想办法阻拦我回去,潘蔚说家里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有专人照顾她,现在正是学习的关键时刻,让我不要回去打扰她。”
“但我回去看过,那里已经不是原来的小区了,所以潘蔚又说,前两年搬家了,现在已经不住在原来的地方了,让我等一段时间再回去看她。”
“谁信他的鬼话?”
尤希抬起了头,穆拉终于看清了她此时的表情。
她依旧那么面无表情,像是一个没有思想的漂亮瓷器,眼中已经不再像是刚才那样如有实质的愤怒,而是一片死寂,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如坠冰窟,仿佛连灵魂都会被冻结一般。
“他的谎言太过拙劣,存在也让人觉得厌恶,所以还是死了最好,现在我觉得,当时真是杀对了。”尤希启唇,“有点可惜,杀的太早了,他死的也太轻易了。”
她走上前了几步,蹲下身体,平视着丘塔尔,“但是杀他一个不够。”
“我需要一些新的发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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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卡呀,好卡呀,好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