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正雪。
相比起她的名字, 似乎是潘吉尔母亲的身份,以及那个17号专家的名头让人印象更深刻一些。
她仿佛一团迷雾,从第一个污染源起就笼罩在半空中, 只不过存在感太弱, 一直以来都被更为颠覆的其他事所掩盖,显得那么不引人注意。
哪怕是在已经得知污染源诞生的背后原因,却依旧决定接受这个任务,来到这里试图去找寻一些还没有被管委会所知晓的东西时, 沈听澜更为关注的也都是其他东西和温莎, 尽管没有将她这个人遗忘, 但也说不上怎么关注。
从前和这个女人相关的一切, 将她整个人塑造出来的形象, 大多都是负面的。
她是潘吉尔日记中那个总是出远门的母亲, 一句“为了人类的未来,我没有选择”让她看上去像是一个受过洗脑的宗教信徒, 衡山医院里那个17号专家的名声, 更是将她钉在了罪恶柱上。
在之前的看法中,她既是造成如今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之一,也是一个不负责的母亲。
然而如今在这一本关于人鱼的自述中, 她的形象却似乎与过往大相径庭。
这不禁让沈听澜对于这个以往一直被他所忽视的人关注了起来。
随身带着的光源被沈听澜放到一旁的地上照亮, 他轻轻垂下了眼, 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了一小片阴影, 刚好遮住了他的眼神。
看到一半的时候, 沈听澜就已经猜到了人鱼描述中这个“她”的真实身份, 但越往后看,看到人鱼对于胡正雪的描述,心里原本坚定的猜测就越动摇, 几乎以为自己是猜错了,直到最后一句盖棺定论,彻底明确了她的身份。
“她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沈听澜顿了一下,说道。
或者准确一些说,是一点儿都不一样。
季默倾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我和你是一样的看法。”
自从帝国这个伊甸园被摧毁后,沈听澜重新回到了地下城,季默倾在短暂的休整之后,便将自己的意识重新转移到沈听澜的个人终端之中,从沈听澜这次回来起的第一个任务直到现在,他都陪在对方的身边。
尽管第一次任务时,他的存在感并不强,由于当时较为虚弱,也没有办法和沈听澜沟通,但沈听澜在污染区内发生的一切,他都是看在眼里的。
对于这位胡正雪,也自然有印象。
但他和沈听澜不同,沈听澜是在这些污染源中渐渐的拼凑出了污染源诞生的真相,而他却是在一开始就带着这些真相去看待沈听澜每一次任务的。
早在当时潘吉儿家里,沈听澜几人在讨论从邻居那里打听到的有关于潘吉儿父母休息的时候,听到那句“她父母好像都是在研究所里工作的”,季默倾便已经猜到了。
而后在衡山医院里,更是印证了他这种猜测。
“说实话,对于和研究所……基金会有关的所有人,我心里是一直有些反感的,尤其我比你早很久就已经知道了真相,很难对参与了这种事的人有什么好感。”季默倾叹了一口气说道:“对于她,我当然也不会留有什么好印象。”
“但我却觉得,如果真的像我之前对那些研究员的刻板印象那样,她不该在人鱼的描述中会是这样的形象。”
人鱼就像是一面镜子,它并不会增添原本没有的光辉,而是反映出了最真实的一面。
就像温莎,身为人类的统领,但她在人鱼的描述下展露出了不少孩子气,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更加鲜活。
胡正雪也是一样。
甚至相比起温莎,她给人的颠覆感更加强烈。
沈听澜轻轻咬了下唇,目光扫视着那一行一行文字,开口说道:“作为研究所的17号专家,她在组织中的地位要比起我之前的猜想还要核心,并不是底下那种听命办事的普通研究员,甚至还可能是元老级别的。”
季默倾点头认可道:“的确,她在组织中的权限绝对很高。”
季默倾是个混过组织的,所以对这方面了解要比沈听澜多的多,“像这样需要将一部分人移到小岛上才能进行的秘密实验。等级是很高的,通常只有核心人员才能够参与进来,况且她在每一次出现在人鱼面前时,身边并没有任何人跟随或者监视,这足以证明了研究所对他的信任。”
“也是因为这样,她才能够毫无顾忌的与人鱼见面,甚至是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展露在人鱼面前。”
沈听澜扬了下眉,也开口道:“而且和我们之前的猜测不同,对于研究所的种种研究和实验,她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狂热或者是追捧,也并没有怎么盲目,感觉上就像是面对着一个需要完成的任务,并没有投入任何的感情。”
尽管这是很不对劲的。
在第一个污染源,潘洁尔的家里拿到那本笔记时,沈听澜曾经和小姑娘确认过这份笔记是否有被修改,得到的结果也都是只有来外客的那一部分被修改过,后面的内容原本就有。
所以那句充满了狂热怪异感的“为了人类,我没有选择”是胡正雪自己写下的。
但在人鱼的描述中,她展露出来的却完全不同,甚至对于她的研究和实验展露出了一种漠不关心的冷漠。
这种明显的反常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这个女人一定有着更多的秘密。
而且最重要的是……“身为研究所的核心成员,她在见到人鱼之后,竟然没有将这个种群的存在告知。研究院的其他人,而是自己一个人隐藏下来了。”
就像是她根本不希望研究所发现人鱼的存在。
想到这里,沈听澜不禁疑惑。
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尽管他们现在的思路已经很清晰,沈听澜和季默倾又不是什么脑子迟钝的人,但在面对着一个八十多年前,甚至只留下只言片语描述的人时,还是觉得束手无策。
线索还是太少了,哪怕是再聪明的人,都没有办法仅仅凭借这几句话就轻易而易举的理清楚一切。
沈听澜叹了口气。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道题放在自己的面前,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解题方法,还怪折磨人的。
他开始无意识的用指尖轻轻敲着书本上的文字,微微垂着头,看不出来在思考着什么。
季默倾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伸手抓住了他在书上乱敲的爪子,打趣道:“说不定这本书的价值高的难以想象,毕竟这可是人鱼种群的王亲述的内容,你别敲坏了。”
沈听澜:“……”
他对着季默倾翻了个白眼。
季默倾笑了一声,开口道:“也不知道这本书是谁总结的,竟然还印成了书册,正常来说像是记录这种亲述的内容,应该像是会议那种用一页一页的纸弄成文档,方便保存和修改,直接弄成书册,实在是太大手笔了。”
不知道是听到了他话中的哪一句,沈听澜的脸色微微一变,神情顿时严肃了起来。
“怎么了?”
“我在想,当时自己在衡山医院地下一层里看到的那些文件。”
“那些文件有什么不对劲吗?”
“不,不是不对劲。”沈听澜摇了摇头说道:“我在回忆所有跟17号专家相关的文件。”
季默倾没有再说话了,给了沈听澜足够安静的思考空间。
十几秒后,沈听澜再次开口了。
“我整合了所有关于17号专家接手过的病人以及档案。”沈听澜扭头看向了季默倾,“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季默倾抿了抿唇。
“这位17号专家的确很厉害,她接手的大多数病人,也就是他们眼中的实验样本,最终得到的数据成果大部分都是实验成功,状态良好,可以说是携带着污染源的最佳容器。”
“但问题不在这上面,我回想了她接手的所有档案,被她接手的这些病人99%都是当地是赫赫有名的企业家,但这些人却不是什么好东西,有的是想方设法掩盖了自己罪行的杀人犯,也有的仗着自家的财力欺男霸女,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至于沈听澜为什么会知道的这么详细呢?
他在医院的时候详细的观看了每一个病人的病例,并对他们的相貌和平生大致做了了解。
而这些人,在阿尔加斯号的游轮上,那个蒙面的舞会里,哪怕是带着遮挡住一半面容的面具,沈听澜也能瞬间辨识出他们的身份。
在发现这些居然是“老朋友”时,沈听澜便有意无意的去关注他们的动向,并在他们彼此的谈话中听到了让人作呕的东西。
这些仪表堂堂的人,在这样盛大的宴会上向着其他人炫耀自己的累累“功勋”。
——“是啊,那个小孩的骨头现在还埋在我工地下面呢!那群废物到现在都不知道!真是太好笑了!”
——“上次我给你介绍的那个感觉怎么样?”
——“腻了,实在是无趣,随手丢到猎犬堆里去了。”
——“还是李总会玩儿!”
季默倾一愣。
尽管跟在了沈听澜的身边,但那个时候他的确并没有关注宴会里其他人的对话,所以对这些内容并不了解。
“衡山医院的规则你也是知道的,穷人沦为实验样本,榨干最后的一点价值,而富人,在收割好他们的钱财之后再把这群人放出去,让他们再度生产价值。”沈听澜说:“但胡正雪的这批实验样本明显不对劲啊,只有她选择了这些富人,而且每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时在阿尔加斯号上时,我就曾经想过,那里的污染源是从何诞生的?原本的猜想是有人携带着污染源登上了船,这个猜测或许没错,只不过携带着污染源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那一批当时从衡山医院里出院的病人。”
由于身份的原因,他们在医院内躲开了无法离开医院的命运,活着离开了那个地狱,但他们并不幸运,因为早在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被选做了实验样本,而且和其他实验样本不同的是,他们成功了,而且还被利用起来了。
胡正雪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让他们活下去。
如果能够死在实验进程中,无法承受实验载体而导致实验失败,那样更好,死的干净利落,对外只说是由于疾病去世,并不会引发什么动乱,对研究所也只表示是受体不够合格,所以无法承受实验试剂。
如果他们成功侥幸地在实验中活下来了,成为了实验样本,那就让他们苟延残喘一段时间,等到时候一到将他们放出院,用不了多长时间,既能废物利用,向组织表忠心,又能毫无痕迹地除掉他们。
至于如何破例让这群富人成为她的实验样品,其实很简单,毕竟在17号专家接手之前,这项实验的进程并不乐观,大多数的情况下都是实验失败。
她只需要表示或许并不是实验试剂的关系,而是载体的原因,普通人的身体状况往往没有这些富人那么好,也不怎么注重养生,所以对于试剂的承受度可能并不高。
只要用这个原因,再加上她在组织内的核心成分,很容易就能让研究所为她破例。
简直就是一箭双雕!
季默倾感叹道:“真是个聪明的人!”
“不只这些,”沈听澜接着说道:“你知道我还发现了什么吗?我发现除了她接手的这一部分富人,少数的普通人在她那里,都是实验失败,不过这批人还有一个共性,他们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或是亲人来找,或是心态开朗,索性不治了,这样种种的原因活着离开了这所医院。”
“唯一一个特殊的,就是那一次我所附身的那个病人,他是个普通人,也是由她接手的,确是实验成功,最终还成为了吞并了整个医院的污染核心。”
这件事情让研究所从此开始低调运作,再也没有导致衡山医院这样的事情发生。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无形地救下了很多人。
尽管他并没有从根源上抑制污染源的诞生。
季默倾明白了沈听澜的意思,“你是觉得,胡正雪的立场似乎有些不确定?”
沈听澜点了点头,“不管她到底是什么想法,或者是站在哪一方,但现在能够确定的只有一点。”
她绝不忠于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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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讨厌……写剧情
[化了][化了][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