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再次睁开眼时, 发现自己正处于有些废弃的工厂之中。
他头昏脑涨,醒来后踉踉跄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身体。
怎么回事?
他的眼前逐渐由一片混沌变得清晰了起来, 这才看清自己身上缠绕着的属于帝国第一医院的医用绷带。
沈听澜大脑宕机了一瞬。
他是什么时候受的伤?怎么受的伤?
而且……
沈听澜茫然地看向四周。
这是什么地方?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今天似乎是从实验室离开之后, 去了一趟校外。
……然后发生什么事了?
沈听澜觉得脑中一片混沌,想不起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绷带。
难道是后来出了什么意外?他进了医院吗?
可是……这里完全不是医院,甚至不像是帝国的任何一个地方。
沈听澜的脸色十分苍白,扫视着周边的环境。
四周零零散散的还躺着十几个人, 有的刚睁开眼, 有的还处于昏迷状态中。
不知道为什么, 沈听澜觉得这几个人的脸有些熟悉。
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吗?
他们正身处在一个十分破败的废旧工厂, 墙体已经残缺不全了, 就连天花板都是碎裂的, 上次还在往下滴水,墙角边上生长出了不少绿色的苔藓和从来没有见过的植物, 地上灰尘泥土遍布。
好脏……
沈听澜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
直到这时, 沈听澜才发现自己刚才靠着的那个地方,他躺下的位置下方铺了一层薄薄的毯子。
毯子是白色的,看上去还挺干净。
这让沈听澜的洁癖好受了一些。
这间工厂如今的情况就连简单的遮风避雨也做不到, 四面的墙体都有破损, 甚至是裂口能够清晰的看清楚工厂外面的情况。
那是一片光是看过去就让人觉得压抑到喘不过气的天空, 灰尘与硝烟混杂在一起, 形成了有些让人望而生畏的黑色, 就好像是末世到来了一般。
沈听澜眯了眯眼。
他似乎还看到了不远处盘踞在天空上的某个庞然大物。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其余的人也都纷纷清醒过来了, 他们的反应并没有像沈听澜这样镇定,反而是展露出了对于突然出现在陌生地点的恐慌。
突然,在场的人都听到了一阵有些冰冷的机械音。
它自称为系统, 将他们带到这个地方,并且只有完成每个人相应的任务,才可以离开这里,回到原本的世界。
其实这种条件一听,就知道是十分离谱的霸王条款。
大部分人都没有办法接受,甚至冷声表示让系统把他们送回去。
毕竟毫无征兆的把人弄到了这里来,没有任何解释就算了,还要强迫别人去完成所谓的任务,甚至不完成就不能回家,听上去和赛博人贩子没什么区别了。
哪怕是陆庭安这种平时没少看穿越系统金手指类小说的人,都难以在一时之间接受。
他醒来的第一时间,先是对周围环境的疑惑,随后第二眼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沈听澜,刚犹豫着要不要试图上去搭话,问问对方清楚不清楚现在的情况,随后就听到了系统的话,想法也被彻底打断。
在场唯一淡定的,应该就只有沈听澜了。
他倒不是不生气,只是觉得就算像其他人一样和那个“系统”吵,也吵不出来任何结果,索性就不说话,省的浪费口舌。
而且……他心里总觉得这件事情有些古怪。
可是他又说不清楚是哪里古怪。
“系统”无视了其余人的反对的声音,继续将规则一条一条的叙述了下去。
也许是它的反应太过冷淡,又或许是周围这种令人毛骨悚然又十分诡异的环境,原本情绪最激烈的几个人也逐渐的冷静了下来,听系统叙述着一条又一条的规则。
这一阵令人不安的寂静之中,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念着规则的机械音。
倒是有些像是在宣读考场规则。
沈听澜不知为何联想到。
在这种环境下,竟然还能有这样新奇的想法,沈听澜都有些佩服自己。
他其实应该紧张或者有些慌乱的,但不知为何他竟然在这有些冰冷的机械音中听出了一丝熟悉感,于是那些许的情绪也都逐渐冷却下来了。
季默倾将格尔温传过来的——读作规则,实则是保命要点一一念完,随后就把这份让人有些羞耻的稿子一丢,等待着技术部的下一部操作。
而他则是趁着这个空隙,盯着沈听澜。
“你是想趁着帝国现在还没有立即反应过来,将他们送回到十年前?”
几分钟前,季默倾与格尔温确定道。
季默倾有些不赞同,“可是风险还是太大了。”
他知道,如果真的这么做了,其实一定会成功。
毕竟他们现如今的过去,已经存在了那个成为首席执行官的沈听澜。
可是剩下那十几个学生的意识呢?
他们到底是成功的被传输到了原来的身体,还是在这一场混乱中意识彻底消散了?
没有人知道答案。
格尔温开口道:“季,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他解释道:“他们因为当时离中心较远,所以最终受牵连的只有意识,如果我们这次的冒险不带上他们,在帝国那边看上去他们也只是因为遭受过事故冲击而导致昏迷而已。”
毕竟就算是需要修复程序,但能够做到把意识传送回去这一步也花费不了多少时间,一两个月足矣。
“可是我们无法保证在这段时间内,他们的意识不会在我们这里苏醒。”格尔温说出了原因,他看像被技术部装在瓶瓶罐罐里的那十几个虚空意识,再次开口说道:“这些学生里面,有的是陆家……或者说波希尔家族的人,有的是顾莱家族的人,他们虽然都是旁支,但我们并不能冒这种风险。”
季默倾沉默了片刻。
他开口道:“那你打算怎么做?如果以意识传递,就算回到十年前,他们也没办法展露实体吧?”
相当于是只有灵魂,没有躯体。
能够看清楚对方存在的,也只有他们这些一起被污染源连累的同伴,和一个收到影响最大的沈听澜了。
格尔温:“我正在联系技术部,等待他们汇报重新传递意识所需要的时间。”
“如果能够安排好他们这些人在什么时间能够将意识传递回去,就可以挑人选了。”
季默倾:“挑人选?”
“对。”格尔温开口解释道:“挑出几个在那段时间内完成某项任务的执行者,以他们为载体将意识转移到上面,原本的人不受任何影响,在外界人眼中看上去也和平时毫无不同,这些学生会以为自己在完成任务,但实际上他们不过是旁观了一场真实历史,相当于是亲身体验了一把全息游戏。”
“剧本都已经制定好了,他们只需要按着走就可以了。”
季默倾叹了一口气,“那阿澜呢?”
“他是你最不需要担心的一个,毕竟结局,我们有目共睹。”格尔温的视线扫到了一旁,还在昏迷中的沈听澜,刚才医疗员给沈听澜处理了身上的伤口,并且为了不让他起疑,包扎所用的绷带也是帝国第一医院的专属,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弄到。
在污染源内遭到重大冲击导致晕厥的人,会在清醒过来之后想断片一样,失去短暂一部分时间的记忆,根据数据显示,沈听澜失去记忆的时间点,应该就是在他从学校大门里走出的那一刻开始。
对于沈听澜来说,这是他第二次忘记季默倾。
格尔温看着躺在医疗舱内面色苍白的青年,实在是无法想象眼前这个人将在不久之后成为那个有名的首席。
他们从前一直因为这件事,对于沈听澜比较提防,觉得他可能是一个不稳定的定时炸弹,却没有想到,原来造成这一切结果的,就是他们自己。
现在与过去,在此时交叠成了一个拆不开的圆。
格尔温很难说清自己现在心里的感受。
就很复杂。
“将人送到十年前的联邦,等他们醒来,这么混乱的情况,该怎么解释?”
一片安静之中,季默倾再次开口问道。
格尔温摆了摆手,语气轻松道:“不用担心,已经让秘书处写好剧本了。”
季默倾:“剧本?”
不知为何,他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格尔温依旧十分轻松地说道:“包在他们身上吧!以前没有污染源这东西的时候,秘书处最擅长的就是紧急公关,对于他们来说这种都是小场面。”
季默倾:“……好吧。”
可三分钟后,当他拿到那份“剧本”的时候。
季默倾:“……”
季默倾:“这个意思是……让我扮演一个“人贩子”系统?”
这也太离谱了!
格尔温却是无所谓地开口道:“这已经是眼下能够应付这帮学生的最佳方案了,不是挺流行的吗?这种类型的小说,什么‘穿越’‘金手指’‘系统’,我看年轻人好像是挺喜欢这类的。”
季默倾:“……”
不包括所有的年轻人,谢谢。
至少他和沈听澜就不怎么喜欢。
太中二了。
不过他也得承认,这的确是应付眼下这种情况的最佳方案了。
虽然邪门儿虽然听上去十分中二,但是可信度远比其他的说法要高很多。
“而且……”格尔温再次开口:“虽然说是意外,但不小心将他们的意识拐进来,的确是那东西的失误,说是赛博人贩子……好像也挺符合的。”
季默倾也就是现在没有实体,不然早就想伸手扶额了。
“行。”季默倾最终还是妥协了。
其实还是很丢人的。
毕竟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同一个校的校友。
如果这件事在之后的哪一天,被人戳穿了。
扮演系统的他将会喜提社死大套餐。
格尔温看着他这副有些勉强,又有些视死如归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下巴,开口提议道:“或许可以让技术部给你的声音做个加工,改变一下原来的音色。”
“……”
格尔温:“……呃,你需要吗?”
季默倾:“需要。”
在怀揣着羞耻心念完那些中二的剧本之后,技术部将那十几个只剩下意识形态的学生巧妙地融合在了联邦原有编制的执行者身上。
等时间一到,他们的意识就会被传送回帝国。
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一场自己不知道的意识旅行而已。
而属于沈听澜一个人的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
从他回到十年前,来到帝国高墙之外的这一天开始,那个曾经制衡管委会的首席执行官第一次书写下了自己的行迹。
季默倾一直默默的跟着他,从来没有展露出自己的存在。
他想要亲眼看着,沈听澜那他所不知道的三年。
季默倾看着沈听澜最开始在地下城的辛苦,也看着对方哪怕是在有些艰苦的条件下,也依旧不受影响的乐观。
看到了他被亚瑟选中,得到了成为执行者的机会,第一次展露锋芒。
看着沈听澜逐渐有了自己的团队,一路上和兰岐的打打闹闹,察觉时渊的精神值波动后每晚陪着他入睡,还时时刻刻盯着亚瑟,生怕对方再伤害自己。
也看到了他那三位队友,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平静变成了逐渐渲染着占有欲的爱意。
……所有的一切,季默倾都看在眼里。
时渊抱着沈听澜说出“喜欢你”三个字的时候,季默倾心里骤然一空,他曾经想过无数次自己对沈听澜表白时的场景,结果都没有用上,第一个对沈听澜表白的人也不是他。
看到沈听澜救兰岐时,那个不算吻的人工呼吸,尽管心里提前有了准备,但还是难以接受。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似乎也不能算是虚空意识。
因为虚空意识是完全没有实体的,没有心脏。
但他却可以明显的感觉到心痛。
在沈听澜完全不知道的地方,季默倾一直陪着他,看着他一次又一次的任务,一步又一步的走向了首席的位置,成为了那个联邦的传奇。
季默倾为他感到骄傲。
他就知道,沈听澜是最厉害的。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
他陪了沈听澜许久,一直都没有被对方发现,唯一一次差点露出马脚,是在那场宴会上。
那一年管委会举行的宴会,季默倾跟着沈听澜的视角,第一次见到了那从未谋面的——
塞因.卡利斯。
只是一瞬间,季默倾仿佛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那张脸……那一头银色的卷发。
季默倾见过的。
在很久以前。
在七年前,那个他最绝望的下午。
他挂断了和格尔温的通讯,调整好情绪,走回了沈听澜的病房,发现他在门口站着许多人。
而站在沈听澜病房前的那个握着沈听澜的手,让他感觉有些讨厌的人,就长了这一张脸,以及这样的银色卷发。
怪不得当时的医护人员看上去十分害怕他。
怪不得阿澜的病情会在那一年突然转好。
原来他们一直苦苦寻找的继承人,就在他的身边。
为什么会是他呢?
怎么会是他呢?
季默倾的心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复杂过。
他愣愣注视着沈听澜。
突然之间,他陷入了一种茫然。
那个他最不希望出事的人,如今却发现,对方或许很早以前就已经被埋下了痛苦的种子。
……而他竟对此毫无所知。
那只蝴蝶似乎又出现了。
背上写着他的名字,翅膀轻轻扇动,带来了灾祸。
那一天后,季默倾便没有再跟着沈听澜,他回到了基地里,与格尔温进行了一场没有其他任何人知道内容的会议。
此时,距离沈听澜回到未来,还有四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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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所有的回忆内容终于写完了,下章就要开始正常时间线了,比如去找某个已经被冷落许久的33贴贴。
看我新的角色卡,猫猫狗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