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他这个问题的瞬间, 季默倾觉得空气都仿佛凝结了一般,尽管不去刻意感受沈听澜的情绪,也能感同身受一般明白他在想什么。
“当然。”季默倾回答说:“怎么可能会让你找不到我?”
他的话像是给了沈听澜一剂强心针。
其实算起来, 从失去记忆的那个时候开始到现在, 对于他来说,已经有四年半的时间了。
从认识季默倾的那一天起,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他们分开了这么久。
沈听澜突然想起了那个时候, 季默倾刚考上帝都大学的那一年。
当时沈听澜知道他考上帝都大学之后, 心里十分复杂, 一方面是替他高兴, 另一方面又因为即将就要到来的分别而惴惴不安。
毕竟两人差一个年级, 沈听澜要第二年才能升学。
其实季默倾比他大两岁,而且沈听澜从前因为身体原因学业一度中断, 后来身体好起来以后才重回学校, 不管是进度还是年级,都和季默倾差不少。
不过沈听澜回校后十分用功,成绩十分优异, 让他一连跳了好几级, 到了中学的时候, 和季默倾就只差一个年级了。
帝国中学里的学生, 在未成年之前都是要求住校的, 都是单人间, 但沈听澜的情况特殊,哪怕身体痊愈了,也要定期去医院进行检查, 学校方面不放心让他一个人,沈听澜又不爱和别人说话,一直只跟季默倾一个人交流,所以学校破例让他们两个住在一起。
季默倾这次离校,沈听澜就要变成一个人了,毕竟中学的宿舍怎么都不可能放一个大学生进来的。
他心里不舒服,但又不想让季默倾发现,于是像个闷葫芦,季默倾来找他的时候,他就冷着脸说没事,季默倾一走,他的脸就鼓得像个包子。
沈听澜那个时候还没成年,根本没有办法坦然地面对离别。
季默倾收拾东西准备搬离宿舍的那天,沈听澜就一言不发,生着闷气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他装东西。
季默倾走到哪儿他就跟着看到哪儿,仿佛季默倾是个行走的逗猫棒。
沈听澜鼓着脸趴在椅背上,看着季默倾收走了柜子里的衣服,床上的被子,还有桌上沈听澜的课本……
嗯?
沈听澜突然撑起脑袋,满头问号。
为什么装我的书?
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季默倾把他的笔记、书本、水杯还有各种小玩意通通放进了箱子里,不解地眨了眨眼。
“你为什么要装我的东西?”
季默倾一边利落地收拾着,一边回答他:“搬家当然要都拿走了。”
他抽空像是打趣一般看了沈听澜一眼,“怎么?难道你想自己住?怕我打扰你的私人空间?”
搬家?
沈听澜被这个好消息砸蒙了,还没反应过来,看着季默倾干眨眼。
季默倾见他不说话,一手撑着桌面,转过身看他,“真这么想自己一个人啊?那我只好撤回申请了。”
“不行!”沈听澜从椅子上跳起来,将自己剩下不多的东西通通丢进箱子里,一把拉上箱子。
季默倾忍着笑,把箱子重新打开,“不能这么放,不然一路上会把东西撞碎的。”
沈听澜看他有条不紊地将东西摆好,这段时间一直堵在心里的郁闷才算彻底消散,现在的情绪就像是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汽水,根本平静不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依然难掩兴奋:“你是怎么做到的?学校那边竟然同意了?”
沈听澜语气里的开心太明显,让季默倾也跟着扬了扬唇角,“一开始当然不同意,我花了好长时间,申请了一堆文件,最后……”
“什么?”
“成功以监护人的身份获得了未成年人的合法监护权。”
沈听澜:“?”
他有些不可置信:“你现在成我监护人了?”
季默倾点了点头。
沈听澜理解不了,坐在一边发呆,但心里依旧因为对方没有丢下自己而开心。
怪不得季默倾这段时间动不动就出门,沈听澜之前以为他是和班上的同学去聚餐了,觉得季默倾在学校的最后一段时间也不知道多陪陪自己,为此还偷偷生气了好久,在季默倾回来以后不给他好脸色。
原来他出门是去办手续了。
沈听澜一边想,一边不自觉地扬起笑容。
季默倾将箱子全部整理好,交给了搬家公司的机器人,转头对他招了招手,“走了。”
沈听澜站起身,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的身后。
季默倾带他去了一学校附近的公寓小区,公寓楼的位置很好,刚好就在帝都大学和中学的正中间,通勤十分便利。
机器人已经把东西运到楼上,沈听澜站在楼下,四处张望着,突然手里被季默倾塞进了一个东西。
沈听澜低下头一看,发现是一个房产证。
“你来保管。”季默倾说:“等你成年以后,这个公寓就是你的了。”
沈听澜翻开房产证,发现上面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帝国有规定,未成年可以有自己的房产,也受到法律保护,但在他们成年之前,由监护人代理。
“为什么只写了我的名字?你的名字呢?”沈听澜问他。
毕竟这栋公寓是季默倾买的,还是对方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买的,他都不知道季默倾从哪来的这么多钱,考上帝都大学的奖金这么高吗?
季默倾牵过沈听澜的手说:“本来就是给你的,写我名字做什么?难道你还能抛下我不成?”
今天的天气不错,温度也在二十五度以上,但沈听澜的手还是有些冰,季默倾将他的手包裹在掌心里,“在小区里逛逛?不然我怕你放学回来迷路。”
“我才不会迷路!”
“嗯嗯!”季默倾说:“那我们也逛逛吧。”
沈听澜小声地“切”了一声,任由季默倾牵着他逛了整个小区。
等逛完要回去的时候,十分不幸地赶上了电梯故障,只能走楼梯,更不巧的是,他们的这间公寓在四十多楼。
季默倾倒是无所谓,但他担心沈听澜,虽然沈听澜现在的身体情况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但依旧动不动就要吃药维持,平时帝国的定期体能测试,更是能不参加就不参加。
他整个人在季默倾眼里,就像是个瓷娃娃,好像一碰就会碎。
沈听澜自己倒不觉得,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足够健康,完全可以一拳撂倒一个小朋友。
但爱操心的季默倾还是蹲在他身前,要求背他上去,沈听澜再三拒绝无果,只好附身挂在季默倾身上,让对方背他上去。
楼梯间里还碰到了同一栋楼的邻居,邻居似乎还认识季默倾,看着季默倾背他上楼,还问道:“小季,这就是你弟弟啊?长得真好看!”
“是啊。”
邻居和季默倾寒暄了两句就下楼了。
沈听澜一言不发,耳朵红的要滴血。
这么大了还要人背,还被人看到,沈听澜觉得特别不好意思,把脸埋在了季默倾后背上,不愿意见人。
季默倾笑了两声,沈听澜感受到了他背上轻轻的震动,他攥着拳轻轻锤了他一下。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
季默倾继续背着他往上走,“听没听到人家刚才夸你好看?”
沈听澜抬起脸,幽幽道:“季默倾。”
“嗯?”
“闭嘴。”
“好吧。”没过一会儿,季默倾突然叹了一口气。
沈听澜:“你叹什么气?”
“你看,刚才人家邻居还说你是我弟弟,你居然就张口闭口叫季默倾,你不觉得应该换个称呼吗?”
“那我叫你什么?”
“你自己想。”季默倾继续背着沈听澜往上走。
季默倾也就是逗逗沈听澜,没想真听人家说什么,毕竟沈听澜性子闷,他要是不这么有事没事地逗一下,就更不爱说话了,小小年纪,快被他养成个闷葫芦了。
沈听澜靠在他后背上思考了一下,突然凑到了他的耳边,很轻地叫了一声:“哥哥?”
季默倾上楼的动作倏地一顿,有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刚刚我叫什么了?”
“哥哥。”沈听澜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你不是说要换个称呼吗?”
季默倾就连呼吸都骤停了几秒,脑子一片空白,差点台阶没踩稳,踉跄了一下才站定身子。
沈听澜不知道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季默倾深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半天才慢慢吐出来,对他说:“阿澜,你还是像原来那么叫我吧?”
沈听澜:“?”
他歪了歪头,“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这个称呼杀伤力太强了。”
沈听澜:“?”
他现在越来越听不懂季默倾说话了。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刺激,季默倾后来上楼的速度都比之前快了不少,一口气背着人爬上四十多层,还脸不红气不喘。
到了公寓之后,季默倾把之前放在箱子里的东西重新摆出来,没过一会儿,原本有些冷冰冰的公寓顿时有了一些“家”的感觉。
直到季默倾将沈听澜的东西放到主卧,被子铺好,随后又将自己的东西搬到另一个房间,坐在客厅被季默倾在怀里堆了一堆零食的沈听澜不解地开口问道:“我们不住一起吗?”
季默倾怔了一下,随后回答道:“住一起啊,只是分房睡。”
“毕竟现在我们有两个房间,不像以前在宿舍里只有一张床。”
因为原本学校的宿舍都是单人间,虽然宿舍的空间不小,就连厨房,洗衣间和浴室都自带,但依旧只有一张床,不过原本宿舍的床也不是单人床,就算睡两个人也刚刚好,倒不会觉得挤,所以学校破例让他们两个搬到一起后,并没有把房间改成双人间,这么多年以来,两个人一直是睡在一起的。
沈听澜也都觉得习惯了。
所以看季默倾把两个人的东西分开,放到不同的房间,才觉得心里不舒服,坐在沙发上皱着眉。
季默倾看到他这样,只以为是他不习惯,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但毕竟季默倾现在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而且十分清楚自己对沈听澜的心思,昨天在宿舍里还可以说是因为学校规定,所以只能睡在一张床上,可他们现在已经搬出来了,也有两间卧室,再睡在一起……就不好解释了。
沈听澜现在的不开心,只是一时无法接受常规习惯被打破,也许再过一段时间,这种习惯就会被消除掉。
季默倾是这么想的。
但晚上当他从浴室里出来,刚坐上床的时候,手就碰到了被子里软软的东西。
季默倾:“?”
他一把掀起被子,就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他床上的躲起来的沈听澜。
季默倾震惊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我就要在这儿!”沈听澜一把抢过季默倾手里的被子,双手双脚地抱在怀里,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他。
季默倾被他看的心跳都加快了,不由移开了视线,“你要是喜欢这个房间,我们可以换一下,不过……主卧有什么不好吗?空间比我这里大多了。”
“没什么不好。”沈听澜闷闷地说:“我不换,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季默倾叹了一口气,觉得有些心累,伸手拍了拍把自己裹成一条的沈听澜,“哎!咱们现在已经不在宿舍了,没有必要挤在一张床上。”
“我又不觉得挤。”
看着沈听澜油盐不进的样子,季默倾只好说:“我已经成年了。”
“?”沈听澜一言难尽地看了季默倾一眼,“我知道你成年了啊,我又不傻,这跟我们不睡在一起有什么关系?”
“我是说……”季默倾努力斟酌词语:“我已经成年了,你这样毫无防备的和一个成年人睡在一起……会出事的。”
特别危险。
况且那个成年人还对你有意思。
最后这两句,季默倾还是没说出口。
他觉得自己现在说的已经够明显了,沈听澜如果听明白了,可能会吓得跑回主卧,也有可能……会像他所期望的那样,给予他回应。
季默倾有些忐忑,也有些期待沈听澜的回答。
然而……
出乎他意料的是,沈听澜一脸惊讶地抬起了头,把自己从被子里拯救出来,手臂按在床上撑起身体,伸手挡在唇边,像是说悄悄话一般问他:“难道你成年以后会变身吗?为什么会出事?”
“……………………”
季默倾一口气没上来,快气笑了。
他一把将沈听澜按进被子里,翻身上床,“睡觉!”
不解风情到这种程度,除了沈听澜也没别人了。
沈听澜不知道季默倾突然变脸是为什么,但是知道自己今天晚上成功留下了,就觉得这个方法可行,难为他想了一整个晚上。
明天继续!
他打了个哈欠,一翻身就碰到了季默倾的身体,感受着对方熟悉的体温,沉沉的睡了过去。
他身边的季默倾看着他沉静的睡颜,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帮他掖了掖被子,想着只好慢慢来,明天再让沈听澜回主卧睡。
结果第二天,沈听澜趁着他出去洗碗的时候溜进了他被子里,第三天,趁着他洗澡的时候遛进他被子里,第四天……
季默倾彻底投降了。
他每次掀开被子,一看到沈听澜那双像猫咪一样圆溜溜的眼睛时,心里就软的跟什么似的,只知道一个劲地迁就。
沈听澜先是把他房间里的小东西搬回主卧,之后又把他的衣服搬进主卧的柜子里,和自己的衣服放在一起,最后成功把季默倾整个人也一起拐回主卧。
至于原本季默倾预留给自己的那间卧室,后来渐渐变成了书房。
那间卧室的床被拆走之后,沈听澜彻底宣布自己大功告成,当天晚上就坐在床上跟季默倾炫耀着自己这个计划了许久成功的大计划。
季默倾看他这副样子,十分配合的连连点头,然后说:“其实你的这个‘大计划’,完全可以用两个字概括。”
“哪两个字?”
“撒娇。”
“?这就是撒娇了?”沈听澜手撑着脸,眼睛里充满疑惑,“可是我觉得我没有啊。”
都快凌晨一点了,季默倾伸手将他拽回被子里,“那就没有吧。”
心里想的却是:怎么没有?
他甚至觉得,沈听澜这几天就差在他一回家的时候就眼泪汪汪的看着他了。
季默倾伸手揉了揉沈听澜的头发。
怪不得那么多人心甘情愿当猫奴。
沈听澜打了个哈欠,睡之前迷迷糊糊的嘀咕着:“你可不许乱跑,别让我找不到你?”
季默倾一开始没听清,把耳朵凑到了沈听澜的唇边,这才听到了他在说什么,不由一顿,然后怔怔地看了他许久。
在沈听澜已经沉沉睡过去之后,季默倾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有些喃喃自语地说:“怎么可能让你找不到我?”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睡梦中的沈听澜轻轻勾了勾唇角。
-----------------------
作者有话说:小季就是最好脾气的那种猫奴,澜宝也是最好脾气的猫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