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看了一眼时渊, 对他说道:“我现在觉得林牧说的对,我的嘴可能真的开过光。”
时渊没想到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这个,有些惊讶, “为什么?”
“睡前才跟你说过, 在污染区里记忆恢复速度更快一些,没想到真的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时渊怔了一下,右手给沈听澜梳理着头发,问道:“都梦到什么了?”
沈听澜轻轻皱着眉, 望着天花板说:“我觉得我能活到现在, 有点不太对劲。”
时渊滑在沈听澜发间的手一顿, 无声地抿了抿唇, 下一秒就伸手轻轻抬起了沈听澜的下巴, 让他与自己对视。
他一个字都没说, 只凭借着眼神中流露出的情感,就让沈听澜明白了他的想法。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别多想。”沈听澜握住了时渊捏在自己下巴上的手, “我只是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沈听澜坐起了身,“我小的时候,身体情况很差, 那个时候不知道听了多少回医生说的我活不过十五岁, 事实也的确是这样, 大概到了十三四岁的时候, 情况急转直下, 基本上一年都待在重症病房里出不来。”
时渊是第一次听沈听澜提起以前的事, 但并没有他曾经想象中的高兴,而是十分揪心,心疼还有一些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无措, 各种情绪揉杂在一起,像潮水一般向他翻涌而来,冲击着他的内心。
他所见到的沈听澜一直是温柔强大的,面对任何事情都是从容不迫,仿佛只要他在,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时渊以前在心里想过,小时候的沈听澜会是什么样的,当时的时渊觉得,也许沈听澜是从小就这么厉害,又或许他小时候也比较淘气,只是长大了以后才这么稳重,时渊想过很多,唯独没有想到,沈听澜以前过得不好,非常不好。
“其实失去记忆的这段时间里面,我就有过疑问,为什么当时那样的我会成功度过十五岁这一关,甚至到现在也都这么健康。”沈听澜一边说着一边关注着时渊的表情,时不时轻轻捏着他的手臂以作安慰,“我之前还以为是医院突然研发出了什么特效药,这才救了我一命。”
“直到刚才在那个梦里,我才想了原因。”
“什么原因?”
“是一个人,一个我想不起来相貌的人,他是某一天突然出现的,好像认识我,但是眼神让人觉得非常……不舒服。”沈听澜轻拧了拧眉,“医生说他是医院的投资人,带来了一批最新的医疗设备。”
“医生当时说我或许有救,可他的眼神明明就十分笃定,像是从一开始就清楚真的能救我一样。”沈听澜说:“但是就算是再先进的医疗设备,当面对已经被下达了死亡预告的绝症病人时,都不应该有那么十足的把握。”
“这种感觉就好像所谓的医疗设备只是一个幌子,真正能救我的方法另有其他。”
“所以我才会觉得,我能活到现在,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时渊沉默着听沈听澜说完,将他抱在了怀里。
“没有什么不对劲,不许乱想,不许乱说。”沈听澜听到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这么好,应该从小就是被捧在手心的,怎么会受这些苦……为什么?”时渊简直要心疼死了,哪怕这具身体并没有真实的心脏,但那种快要淹没了他的负面情绪依旧死死地压制着他,让他呼吸不过来。
沈听澜紧紧地抱着时渊,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任何一句话,都会让时渊更难受,只好无声地安慰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敲。
陆庭安站在门外问道:“沈同学,你起了吗?”
听到陆庭安的声音,沈听澜轻轻拍了拍时渊的肩膀,时渊松开了他,沈听澜对门外的陆庭安说道:“起了。”
回答了陆庭安之后,沈听澜伸手捧了捧时渊的脸,“起来收拾收拾,该出去了。”
“其他事情,我们之后再说,嗯?”
时渊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干涩沙哑,“好。”
两人简单收拾整理了一下,沈听澜便开了门。
陆庭安看到他之后,面带笑容地对他说:“早上好,沈……”
他突然看到了房间内的另一个人,话音一顿,干巴巴地眨了眨眼,咋舌道:“你们两个……昨天住在一起啊?”
经过昨天一晚上的相处,哪怕陆庭安是一个再迟钝的人,也都品出来这两个人不同寻常的关系了,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两个人已经如胶似漆到哪怕是在污染区里,都要住在一起的程度。
如果以前学校里那些人知道,那位高岭之花沈听澜恋爱之后,也像掉进蜜罐里那样和对象难舍难分,估计要破大防。
“嗯。”沈听澜说:“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人家和自己男朋友待一起,他一个外人能说什么?
“那就走吧。”沈听澜走出了房门,他身后的时渊跟着他一道出来,关上了房间的门。
尽管已经是早晨,但整个污染区里依旧是像夜间那样昏黑,只有船舱内摇晃的灯光作为光源。
他们并没有着急去餐厅领今日必备的物资,而是走上了甲板。
沈听澜双手搭着栏杆,手里拿着方才从甲板上随手拿起的易拉罐,对着海面丢了下去。
陆庭安有些疑惑地问道:“这是做什么?”
下一秒,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突然掀起惊涛骇浪,隐约可见的光线之下,露出了狰狞的一角,只是转瞬之间,易拉罐瞬间变得粉碎。
“这……”陆廷安看着那已经化成粉末消失在海面的易拉罐,皱了皱眉,“海面是污染区的边界吗?”
“不应该啊……”
污染源所创造出的污染区往往是有界限的,比如潘吉儿的那个污染区范围就是整栋公寓,而污染区的区域大小也会根据污染源的等级变动,越高级的污染源污染区就越大。
他们所在的这个污染源的等级显然更高,污染区的范围如果仅仅是这一艘船,海面就是边界线的话,对比它的等级,显然还是有些太小了,不合常理。
“不是边界线。”沈听澜说道:“是海面下本身就有东西。”
刚才沈听澜有注意到,翻起的水面下,露出了形似怪物一般扭曲丑陋的触手,它重重落下,溅起的水花如同刀刃一般,瞬间将那易拉罐切的粉碎。
速度非常快,只有短短一瞬。
沈听澜转过头看向在站在甲板另一段的时渊,问他:“有什么发现吗?”
时渊对着他招了招手,手中拿着一个本子。
“应该是船员的日记。”
沈听澜和陆庭安向着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艘游轮的装修十分豪华,不光体现在他船舱内部的空间,就连甲板上也是一样,已经干涸的露天泳池,几排躺椅和遮阳伞,足够容纳十几人的圆桌。
如果这里有阳光,泳池的水再次蓄满,再多些在甲板上游玩的游客,倒真像是在度假。
三人坐在圆桌前,沈听澜翻开了笔记本。
记录的内容是从153年12月1日开始的。
船员的笔记有些潦草,但还是能够看出大致内容。
「今天已经是我们在这片海域打转的第三天了,所有的通讯装备都不能正常使用了,就连个人终端都陷入了瘫痪,好在找到了这样一个笔记本,能让我记录一些事情以做消遣。
以前我一直不能理解那些写日记的人,没有想到现在我竟然也成为了他们其中的一员,还真的是世事难料。
阿尔加斯号在原地打转太久,乘客们已经开始察觉到不对劲了,船长说再尽力去瞒一瞒,以免出现动乱……但怎么可能瞒得住?希望这一场混乱快一些过去,引路的人鱼可以快些出现,带我们离开。
海洋的神明尼普顿永垂不朽。」
根据笔记上的内容来看,沈听澜他们刚到主餐厅时所经历的宴会,发生的时间应该是在笔记时间的三天前,沈听澜当时听到了当时工作人员对主持人说的话,让他尽量稳住餐厅内的客人。
除了时间以外,让沈听澜注意的还有
——“人鱼?”
陆庭安替他说出了那最让人在意的两个字。
之前的沈听澜就在阿尔加斯号的宣传单上看到过,“传说中人鱼选择了它,自愿为它指路”,他当时只以为这是一种宣传的写法,没多在意,可现在船员的笔记里也出现了人鱼。
难道是真的?
陆庭安挠了挠头:“这种生物真的存在的吗?我一直以为都是童话故事。”
沈听澜也很认同,“我也是。”
他们两个齐齐看向在场唯一废土世界原住民——时渊,由沈听澜开口问道:“这算是……这个世界的特产吗?我以前都没听说过。”
时渊听了他和陆庭安的对话,已经知道了他原本不是这里的人,所以没有任何必要隐瞒。
时渊失笑了一声,有些无奈的说道:“别说你们两个没听说过了,就连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沈听澜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日记本,“先看看后面写了什么吧。”
这位船员的确不怎么擅长写日记,日期并不是连贯的,而是隔了许久。
下一页的时间已经是154年的1月2日了。
「今天已经是被困在这片海域的第35天了,乘客们已经从一开始的惊慌混乱到现在的疯狂,阿尔加斯号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原本预定的航行时间只有5天,我们剩下的食物储备已经没剩下多少,先前那些在宴会里被客人们毫不在意的剩下的食物已经腐烂生蛆,就算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船长第15120次试图与地面取得联系,结果依旧是失败,没有人鱼的引路,也没有办法与外界取得联系,我们该如何离开这片海域?
人鱼啊人鱼,你为什么还不出现?
伟大的温莎统领,请保佑我们!」
沈听澜挑起了眉,视线落在了笔记上的最后一句。
温莎统领。
沈听澜想起了之前自己曾经梦到过的那位女统领,一时间有些恍惚。
会是她吗?
但如果真的是她,那至少也是八十多年前的事了,沈听澜一个从未见过她的人,为什么会梦到她?
沈听澜抿了抿唇,将笔记本翻到了下一页。
这一页的时间已经跳到了154年的2月19日。
船员的字迹已经乱的快要看不出写的是什么了。
「疯了!所有人都疯了!
这些疯子已经失去了全部的人性!怎么能吃……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我会选择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跳进海里,宁愿和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待在一起,也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盘中餐!」
笔记的最后日期停在了154年的3月3日。
「人鱼不会来了,我们永远也无法离开法尔索斯海域。
不知道是不是我快要死了,我开始感受不到饥饿感了,甚至还有了能正常行走的力气,昨天从门缝往外看时,还看到了一个满身毛发没有头的怪物,或许是已经出现幻觉了吧,我甚至还听到了主餐厅那边传来的宴会音乐。」
原本以为,笔记到这里就是结尾了。
但沈听澜却感觉到了这张纸页和之前的有些不同,厚度比起前面的明显有差别,就像是两张纸页被粘在了一起一样。
他拿着笔记本轻转了一个角度,更加确信了这个猜想。
他动作仔细地将两张黏在一起的纸页分开,露出了藏在里面的内容。
这一张纸上的字迹十分工整,看上去与前面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写的,笔锋看着用的也不是先前的圆珠笔,看不出是什么工具。
笔迹是红色的,落在洁白的纸面上,乍一眼看上去,像是一行血字。
「不是幻觉,新世界要来了!」
陆庭安伸手支着下巴,“看来这个时候,他就已经被污染源侵蚀了。”
字迹发生了改变,就连说话的表达方式都改变了,字里行间都透出了一股有些癫狂的平静,这种明显的不自然感是典型的侵蚀症状。
沈听澜点了点头。
“3月3日他见到的那个东西,看描述非常像林牧他们那一组遇到的狼人,应该从那个时候开始,船上就已经出现了污染源,只是船员当时只以为是自己饿晕了产生的幻觉。”
“从污染源的诞生到产生污染物之间,是需要花费一段时间的,至少需要一个月。”沈听澜将笔记本向前翻了几页,“2月份的时候他笔记里的那些“疯子”,也许有一部分人是真的饿疯了什么都不管不住了,但估计也有不少是已经受到污染源影响的人。”
陆庭安十分认真地听着两人的对话,过了一阵子才突然反应了过来,坐直了身体,皱着眉问沈听澜:“不对吧,我怎么记得联邦记录污染源出现的时间……是157年?”
他挠了挠头,看着沈听澜和时渊对于笔记本上的日期面不改色的样子,有些不确信道:“难道是我记错了?”
可他平时哪怕是数以万计的数据也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啊?
时渊:“你没记错。”
陆庭安:“啊?”
他看向了沈听澜,说道:“我之前听队友说,污染区里的记录和事情都是真实发生的,哪怕会进行认知更改,也只能进行补充添加,像这种日期和真实的笔记是没有办法伪造的。”
“嗯。”
污染区里发生的事都是过去的投影,是绝对真实的,这也是为什么沈听澜这一次没有着急解决掉污染源,而是在船舱里尽可能多的搜寻信息。
他这么淡定,陆庭安反而更疑惑了,“可是这笔记上的日期是154年啊……你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觉得。”沈听澜淡淡地回答说:“但是习惯了。”
“嗯?”
“这已经是我遇到的第三个157年之前的污染源了。”
“第三个?!”陆庭安一怔,“怎么会一下出现这么多奇怪的污染源?还都被你碰上了。”
沈听澜:“可能我这个人比较招污染源。”
陆庭安:“……”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时渊已经先去了甲板的另一边检查,陆庭安看了一眼,问身边的沈听澜:“不和他一起去吗?”
沈听澜摇了摇头,“在找东西这方面,没人会比现在的他更专业了。”
陆庭安张了张嘴,但又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他总觉得沈听澜这句话说的有些怪怪的,好像时渊是什么很擅长找东西的……
咳。
陆庭安没再往下想。
时渊再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几张报纸。
果然。
在这种初代污染区里,能找到不少东西。
沈听澜勾了勾唇角,伸手摸了摸时渊的头发:“辛苦了。”
时渊很配合地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
陆庭安:“……”
他觉得自己现在坐在这里显得十分不合适。
沈听澜接过了时渊手里的报纸,厚厚的一沓,让他光是看着就觉得十分安心。
时渊:“……你看到这些报纸,好像比看到我的时候还开心。”
“没有,怎么会?”沈听澜拍拍他的手臂,“你想多了。”
陆庭安:“……”
如坐针毡这四个字现在简直就是写实,他第一次这么想去对面玩狼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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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0,一款可以自动给主人找东西的小狗
10:是有编制的军犬谢谢,不是兰岐那种只会摇尾巴的傻狗
7: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