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厅正中间是一张圆桌, 六人围坐在桌边,沈听澜背对着的那面墙上挂着一个挂钟,方才的声音就是从他背后传来的。
而他正面对着的那一片墙, 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与其他几面墙面贴的严丝合缝。
沈听澜三人是在钟声响起的前一分钟才到会厅的。
从休息室出去后,三人几乎在船上能到的地方都找了一个遍,也没有发现林牧和穆拉的身影。
反倒是将船上的各处细节都记得挺清楚。
沈听澜之前不希望发生的那种可能性依旧发生了。
他和林牧穆拉同在一个污染源内,但却处于不同的空间。
沈听澜走进会厅的时候, 脸上没有戴面具, 这里的光线又比主餐厅那有些昏暗的灯光好了不知道多少, 剩下的那三个人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他进门的瞬间,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瞬间。
已经坐在座位上的剩下三个人有些目光呆滞地看向他, 像是被他的相貌惊到了。
这种眼神沈听澜并不陌生, 甚至有些习惯了,所以往常都显得毫不在意。
沈听澜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 伸手熟练地牵住了身后面色有些不悦的时渊的手, 走到位置上坐下。
污染物是没有人类正常的感情的,但他们的模仿能力很强。
就像刚才,那三个人每一个人脸上的惊艳都像是真的一般, 让人很难分辨出真假。
污染物能够做到这种程度, 不愧是高级污染源。
十二点的钟声一过, 沈听澜正面对着的那面镜子倏然亮起, 强光一时间将整个会厅的每一处角落都照亮了。
镜子是毫无预兆地亮起的, 那面镜子上并没有光源, 而是镜子本身在诡异地发光,就像是活过来一般。
沈听澜几乎是在灯光亮起的瞬间,就准备微微侧过头躲避了直面照向他的灯光, 然而他身边的人动作更快。
——在光线刺到他眼睛的前一刻,时渊已经伸手挡在了他的眼前,将光线全部挡住。
沈听澜愣愣地看着挡在他眼前的手。
耳边传来了陆庭安没控制住的声音。
“我靠!这镜子怎么还会发光?!我的眼睛!!”
以及剩下三个人捂着眼睛发出的哀嚎。
沈听澜眨了眨眼,没有将自己上半张脸从时渊的掌心移开,而是略微转动了眼珠,看向了坐在他右边的时渊。
镜子反射出的强光不是人眼能承受的,在场唯二不受影响的也就是占据仿生人身体的时渊和被他小心保护着的沈听澜。
只是透过余光瞥见的光亮,沈听澜就知道,如果刚才这道强光直接照在一般人眼睛上,恐怕都会陷入一段时间的失明,更何况是眼睛做过手术的他。
但是……
附在眼睛上的手并没有人类的体温,但在这一刻沈听澜却依旧像是感受到了时渊那炽热的体温。
让他有些不受控地心跳加快,浅浅的绯红爬上了耳根。
其余几人依旧在捂着眼睛干嚎,沈听澜感觉到时渊向他的方向又凑过来一些,轻声在他耳边问:“眼睛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沈听澜平复了一下心跳,继续说:“你都帮我挡住了,当然不会有什么事。”
说完后,他感觉到时渊盖在他眼睛上的那双手,指腹轻轻在他的眼角划了一下。
动作很轻,还有些痒。
沈听澜轻颤着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扫在了时渊的手心上,像羽毛一样,让时渊的眼神控制不住地暗了暗。
“我只是有些担心,毕竟你的眼睛以前受过伤。”时渊收敛起目光,对他说道。
沈听澜有些惊讶:“你怎么会知道……”
相处的那三年里,他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以前的情况,包括眼睛做过手术这件事,前段时间亚瑟提起他眼睛时,沈听澜就已经震惊过一次了,没想到时渊也知道。
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似乎是明白他在想什么,时渊叹了一口气,说道:“亲爱的,就像你在意我,所以会发现精神值过低那样,我也在意你,也一直在关注着你,有关你的事,我怎么会发现不了?”
关于沈听澜的一切,他都想要去了解,去占有,去抢夺,沈听澜说他现在像是病了一样,其实这话说错了,他并不是现在才开始病的,而是在很久以前,那一天看着坐在床边陪他入眠的侧脸时,病根就已经牢牢扎下了。
他就像是见不得光的怪物,一直躲在暗处窥视着,觊觎着沈听澜,将每一个关于他的细节牢牢的刻进脑海中,如同制成影像一般反复回放着,这才熬过了这七年。
时渊不像兰岐那只傻狗那样只会傻乎乎的钓着一颗真心递给沈听澜,也不像亚瑟那样小心算计谋划,他的想法总是阴暗又见不得人的,在脑中翻涌,在唇边咀嚼了无数遍,最终送到沈听澜眼前的,也只是两句“爱你”和“在意你”。
至于他内心深处的那些想法,则被他通通掩盖在了见不得人的黑暗中,当沈听澜出现时,他就会自己带好项圈,并把链子递到沈听澜手里,从今往后,让他不管去哪儿都一定要带上自己。
真没出息!
时渊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
沈听澜在听到他的回答后,反倒是一反常态地沉默了片刻,就在时渊以为沈听澜并不打算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时,突然被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
时渊怔了怔,低下头看了一眼主动钻到他怀里的沈听澜。
沈听澜刚才把两个人的椅子挨到了一起,他侧身向后一靠,就像是整个人钻进时渊怀里一样,他抓住了时渊垂在身侧的手臂,抱在了怀里,对他说:“眼睛以前做过手术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
“以后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直接来问我。”
明明不是本体,但时渊依旧觉得,被沈听澜身体贴到的皮肤,一点一点热了起来,连带着他翻涌滚烫的思绪一起,让他这个总是多思多虑的人头脑停止了转动。
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呆愣了许久,反应过来之后,死死地抱住了怀里的人。
周围的几个人被强光伤到的眼睛还处于短暂失明中,都只顾着捂着自己的眼睛,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们这一边,也没有人听到他们两个小声的对话。
时渊抱着沈听澜,嘴唇无数次蹭过了沈听澜颈侧的皮肤,却都没敢真的吻下去,他的语气几乎是带着急切,渴求地开口:“亲爱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我想的那样吗?
你是在对我述说着‘喜欢’吗?
仿生人明明没有心跳,他却仿佛听到了遥远处,真正属于自己的那颗心脏在“砰砰砰”地狂跳着。
他有些忐忑,又控制不住的去期待,希望沈听澜说出他想要听到的那个答案。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沈听澜轻拍着他的手臂,“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沈听澜心里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在上上个污染源见到时渊,并且被时渊轻而易举地带动情绪的时候,沈听澜就意识到了他并不是以为的那种不通感情的人,他只是有些木讷,但也知道要慎重对待别人珍贵的感情。
所以当他在兰岐面前第一次认清自己的心时,在决定抓住亚瑟不放手时,心里就已经有了决断。
或许是熟悉又不想要失去的习惯,或许是出于该死的私人感情,无论如何,他没办法放下他们,更别说是伤害他们了。
沈听澜其实并不喜欢自己一个人,他想要身边有人陪着,所以他不会松手,他想要抓住他们一起往前走下去,这样无论迎接的是什么,他都不会担心。
他本来就想在见到时渊的第一眼,就把这些想法告诉时渊的。
沈听澜原本打算,等搞清楚了联邦到底是什么立场之后,就不再掩饰身份,直接让管委会放人,把时渊接出来之后,再告诉他自己的决定。
却没有想到两人这次的见面竟然还是在污染区内,无论怎么说,这都不是一个适合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但在听到时渊刚才说的话之后,沈听澜就有些不想等了。
抱着他的时渊在听到他的话之后,如同一尊雕塑一般静止了许久,然后将脑袋垂在了他的肩膀上蹭了蹭,语气竟然罕见地在撒娇:“好想吻你。”
沈听澜笑了笑:“也不是不行。”
然而时渊却摇了摇头,“不行。”
“地点不对,身体……也不对。”说到这里,他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眼神里有些不耐烦:“早知道就炸了监管楼出来见你了。”
时渊现在对自己这七年的“遵纪守法”感到无比怨愤。
其实只要他想,管委会是根本不可能关住他的,他可以轻轻松松的入侵所有网络,导致信号崩盘,甚至做的更过分一点,直接炸了联盟政府大楼。
但他没有。
他觉得如果自己真的干了这些事,等沈听澜回来,一定会很生气。
所以七年之内他都把自己困在那个监管大楼顶层的房间内,等待着某一日沈听澜回来,亲自带着他离开。
直到此时,和沈听澜互通了心意,实现了自己多年以来的愿望后,他才觉得自己当时真不如早炸了监管楼,不然何至于现在还要以仿生人的身体接触沈听澜。
连一个吻都做不到。
顶着这具身体吻他肖想已久的沈听澜,就像是明目张胆地给自己戴绿帽,不爽的很。
沈听澜听了他的发言,失笑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别乱说。”
炸什么监管大楼,要是把自己也伤到了怎么办?
沈听澜有些惊奇地发现,他现在完全是站在时渊的这一边,对管委会则是一点好感都不剩了。
从前他做首席执行官的时候,虽然依旧会和管委会交流,但他打心里就不喜欢那群眼高于顶的废物,这次回来之后听说他们把时渊关起来,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好感度,现在基本已经降至冰点。
时渊的一只手还盖在他的眼睛上,另一只手却又将他的身体往怀里紧了紧。
沈听澜也就这么贴着他,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镜子照射出的强光才停下。
时渊有些依依不舍地放下了盖在沈听澜脸上的手。
沈听澜先是往自己周围扫了一眼,发现周围的四个人依旧在捂着自己的眼睛,像是不能视物。
他又向刚才反射出强光的镜子看了过去。
这一看却发现镜子里照映的已经不是他们几个人的身影,而是
——先前一直找不到人的林牧穆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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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某ni:仔!你完了,你陷入爱河了!
澜仔:嗯!我完了,我陷入爱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