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久违的称呼让沈听澜一怔。
“你是……”
对面的人听到他开口, 顿时反应了过来:“诶呀,我还没有摘面具。”
他动作麻利地取下了面具,露出了掩盖在面具之下的全脸, 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听澜:“是我啊。”
“哦对了, 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吧?我叫陆庭安。”
面具下是一张十分清秀的脸。
看清了他的长相后,沈听澜微微睁大了眼,有些惊讶。
站在他身边的时渊,视线一直都落在沈听澜的脸上, 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后, 时渊小幅度地扬了扬眉, 面无表情地看向对面的陆庭安, 目光带着些审视。
陆庭安不知为何, 觉得身上凉凉的, 伸手抱了抱自己的手臂。
“你……怎么会在这儿?”沈听澜问道。
眼前自称陆庭安的人,沈听澜这种不怎么记人的人, 对他的印象却很深刻。
原因无他, 因为陆庭安是三年前和他一起穿越到废土世界的那些人中的其中一个。
沈听澜原本以为,在帝国时见到一个盛临已经算是很巧了,没想到现在还能在污染区内见到陆庭安。
而且……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是谁?”
他们这批一起穿越的人, 只是一开始见过一面, 随后就被分散开了, 整个过程中, 他们并没有交换过姓名。
听到了沈听澜的问题时, 陆庭安下意识地就想回答, 嘴巴都已经张开了,视线瞥到他身边的时渊后,又慢慢闭上, 十分地警惕,用目光询问着沈听澜。
时渊见状,轻嗤了一声。
沈听澜立即伸手握住了身边时渊的手,对陆庭安道:“直接说吧,不用避着他。”
这种话听上去很像是“这是我的人,不用瞒他”。
时渊不禁勾了一下唇角,轻轻挠了挠沈听澜的手心。
“好吧。”陆庭安听沈听澜这样说了,也就不再遮遮掩掩,见到沈听澜之后,他现在有一肚子话想要说:“我当然知道你是谁啊,你是沈听澜啊,这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也是帝都大学的学生,是你们隔壁学院的,以前借用你们实验室的时候见过你,你很出名的。”
陆庭安说完顿了一下,眼神不自觉的瞟了一下时渊。
看到那个人沉色的眼眸,剩下那些没说完的话,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因为沈听澜长得太过好看,成绩又好,除了那些新入学不久的新生之外,学校里几乎无人不知,甚至还有很多狂热的追求者。
狂热到什么程度呢?他们会跟在沈听澜的身后,捡走他不要的东西,有时就连沈听澜用完随手丢掉的一支笔,都能在学校论坛里炒出天价。
就连他自己在得知会临时借用隔壁学院实验室的时候,都在心里暗暗祈祷遇到沈听澜,但在真的见到本人的时候,整个人除了被美貌冲击的愣住以外,做不出任何其他反应。
等到人已经离开后才缓过神来,不禁暗骂自己不争气,竟然都没有想着上去说一句话。
……但陆庭安觉得他这些话如果说出来,沈听澜身边站着的那个气场有些可怕的家伙,估计要发火。
陆庭安注意到两人牵着的手,伸手摸了摸鼻子。
心里有些酸。
沈听澜对此浑然不觉,他抓住了陆庭安话中的字眼,不由皱了皱眉。
——帝都大学。
算上他自己,最初穿越的那一批人里,已经有三个都是帝都大学的学生了。
这难道也是巧合吗?
时渊那双深色的眸子幽深晦暗,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他一言不发,站在沈听澜的身边听着。
他的确不喜欢陆庭安对于沈听澜话里不自觉带的亲昵,但眼下让他在意的另有其他。
帝都大学。
这是一个时渊从来没有听过,也从来没有在联邦里出现过的学院。
沈听澜消失的这七年来,时渊不是没有想过,他会不会来自另一个世界,或者是另一个地区。
如果这种想法真的成立,也就代表沈听澜不是失踪,只是回去了而已。
……但如果是这样,那么沈听澜回去也就代表,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时渊就会心痛难耐,那种痛苦硬生生缠绕了他整整七年,直到沈听澜回来才慢慢痊愈。
这或许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让他能够知道沈听澜的秘密,和他离开的原因。
“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但是还没来得及和你说上话,就被系统出声打断了,之后又被分散到不同的地方,根本见不到面。”陆庭安说。
“我用了四个月的时间才回到帝国,结果刚回去没多久,我和导师在第三区进行学术交流,那些怪物突然就出现了……”陆庭安顿了顿:“当时我差点觉得,根本都没回来,就是做了个噩梦。”
四个月……
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时间,沈听澜记得,之前在学校里见到的那位盛临是用了三个月,而他自己则是整整三年。
沈听澜开口问道:“你后来又是怎么成为执行者的?”
除了时渊之外,这一次任务的执行者中已经有一个人的身份可以确定了,就是眼前的陆庭安。
沈听澜对于他的记忆源自于三年前的那场穿越,算是印象深刻,所以不会受到这次污染源的干扰。
同理,陆庭安也是一样,而且看上去,对方对他的印象,显然更加深刻。
比起其他问题,沈听澜更在意的就是,和他一样突然消失的陆庭安,是怎么在这次回归之后明晃晃重新做回执行者的。
联邦竟然没有人发现不对劲吗?
“刚才我不是说,帝国出事的时候,我在第三区和导师在一起吗?我还算幸运,当时手边有些趁手的武器,遇到的怪物又是比较低级的,就顺手处理掉了,毕竟这也算是半个老本行。”陆庭安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后来没过多久,联邦这边就派人赶来了,我就跟着大部队一起转入了二号地下城。”
“我原本还挺害怕的,毕竟当时算是突然消失,这种情况想说都说不清,还容易被当成逃兵,但是没想到……”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变得凝重了起来:“但没想到,联邦完全没有关于我的任何档案。”
沈听澜一愣:“什么?”
怎么可能呢?
执行者的档案可以说是极为重要,每一份都被保存的十分完好,任何一个执行者下落不明,对联邦来说都是大事。
因为这个行业极其危险,数量又少,而且因为污染源的作用往往执行者的实际任务年限不会超过十年,所以更加金贵。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指挥中心这次才会突发奇想,让他们这个小队尝试了一种很新的做法,以此来减少执行者的损失。
沈听澜最初回到废土世界时是兰岐给他安排的假身份,这才顺利的加入了探查团,但就算是这样,沈听澜也没有尝试直接回归执行者,毕竟这样太引人注目,太容易被发现了。
但现在陆庭安却说,联邦没有关于他的档案。
“我从前做执行者时的档案,信息,还有和队友相处的那些经历,仿佛完全都不存在,在联邦的案卷里,从来没有‘陆庭安’这个人,我以前做的那些任务都被另一个名字取代了。”陆庭安见沈听澜的表情有些疑惑,解释着说。
陆庭安:“就连这次重新成为了执行者,见到了我以前的那些队友,他们也并不认识我,他们的印象中只有现实中取代我名字的那个人,但那个人也是真实存在的。”
“很巧的是我后来在某一次任务里面,碰到了另一个当时我们那批的人,她和我的情况一模一样。”
陆庭安:“这就像是一场游戏,我取代了游戏里的一个角色,短暂地成为了他,我们就像是一串数据一样,在离开之后,他又重新变回了他自己。”
“我在污染区看到你的时候,觉得你也应该是一样的情况,所以重新成为了执行者,难道不是吗?”陆庭安想到刚才沈听澜的申请,有些疑问。
沈听澜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之前在衡山医院时,系统说的那句“你和他们不一样”。
他一开始觉得这种不一样是体现在了待遇方面,毕竟和其他人相比,他在这个世界的经历,完全像是被苛待了一般。
但后来想想,则完全不是。
且不说在察觉到系统的真实身份之后,他就觉得系统不会害他,所以一直都在想,他的特别之处体现在哪里?
穿越来的地方不同吗?他不知道其他人穿越过来的世界是否和他是同一个,但至少和他一个学校的盛临是,所以这种说法并不成立。
还是说他们穿越的原因不同?但这种说法也没有办法证实。
直到现在,听到陆庭安说的这些话,他才隐约地察觉到了这种不一样体现在了哪里。
怪不得他没有异能。
怪不得他的任务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只有他是真正的穿越到了这个世界,以自己——沈听澜的身份,他并不是虚无缥缈的数据,而是实实在在的肉身。
所以系统没有办法向下达游戏礼包那样给他安排任何异能,没有办法给他分配队友,也没有办法那么轻易的将他一个活人带回帝国。
或许对于他来说,就连任务都是幌子。
系统想要把他带回帝国,需要的是缓冲时间,但又并不能让他发现这一点,所以随口扯了一个虚晃的任务罢了。
沈听澜默默在心里问道:“是这样吗?”
系统沉默了两秒,回答道:“嗯。”
果然。
心里仿佛一块巨石落了地,沈听澜先前那些繁杂的一直想不通的思绪总算是被揉开了一角。
他抬头看向陆庭安,回答道:“我的确不是这样,联邦有保存我的档案。”
“所以我现在只能用假身份。”
“啊?”陆庭安愣了一下:“那你现在的身份叫什么名字?别一不小心被我给说漏嘴了。”
“沈庭兰,庭院的庭,兰……兰花的兰。”
沈听澜顿了一下,刚才有一秒,他险些脱口而出是兰岐的兰,好在没有说出口。
但就算这样,时渊也像是瞬间读懂了他心里的所有想法一般,有些不悦地捏了捏他的手指,将他的手抓的更牢了。
沈听澜轻轻咳嗽了两声,又问陆庭安说:“你刚才说见到了另一个我们那一批的人,他也是帝都大学的学生吗?”
陆庭安点了点头:“对。”
这种程度,就不能用巧合来形容了。
沈听澜觉得,剩下的几个人大概率也是帝都大学的学生。
都是帝国人,同一天,同一时间穿越。
而那一天,帝国只发生了一件事。
“你知道011帝都袭击案吗?”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了对面的陆庭安表情变换了起来,语气也变得有些激动。
“我当然知道。”
“我就是因为这个袭击案,才会到这里的。”
看来和沈听澜猜的一样。
沈听澜回到帝国后,在医疗藏里苏醒后,他的导师来看他时提起过,当时那场袭击案卷进了很多无辜的学生。
大概有……十多个。
和他们这一批穿越者的数量几乎一致。
沈听澜继续问道:“你还记得那一天都发生了什么吗?”
那一天到底都发生了什么,沈听澜其实有些记不清了,据说他当时离袭击地点最近,所以导致受到的冲击最大,头部也受到了重创,有些断片。
想要得到更多的信息,只能寄希望于陆庭安,希望他能想起更多的细节。
陆庭安说:“我那一天刚从超市出来,路过了学校的西南门,就听到了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我当时吓坏了,转身就想跑,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我的脚边……”
“它一下子就炸开了,我只记得脸上黏黏的,像是被什么粘稠的液体粘上了,眼前什么都看不清,没过多久就失去了意识。”
“再一睁眼就是和你们在一起了。”
看到沈听澜有些失望的表情,他顿时心里就涌上了一种愧疚感。
让美人露出这种表情,简直实属罪过,这要是被论坛里沈听澜协会但那些家伙知道,他估计都得被骂出1000层楼。
“我再想想,再想想。”他连忙摆手说:“你先别着急啊。”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就觉得自己身上更凉了,他顺着视线看过去,就看到了那一双幽暗深邃的眸子。
是一直站在沈听澜身边的那个,与他牵着手的英俊男人。
与他对视的瞬间,陆庭安打了一个寒颤,立即收回了视线,低下头。
他开始在脑中仔细回忆着那一天的情况。
“声音……对了,那一天的爆炸声不像是炸弹炸开的声音,在爆炸之前,我似乎听到了空气中隐约的“咕噜”声。”陆庭安努力找着词汇形容道:“有点像是水烧开的那种声音,还有一些像是气球充气的声音。”
陆庭安在这边努力的回想着,而沈听澜也在费力的挖掘着自己的记忆。
关于那天。
他脑海中闪过的片段,是被喷涌而出的血沫染红的天,是粘稠布满血液和粘液的地面,是鼻腔口腔里都在不断溢出的鲜血,是他倒下处周围零碎的残.肢碎片。
奇怪,为什么地面上会有粘液?
地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残肢碎片?
这场袭击案明明没有牺牲者,大部分受害者也只是轻伤,就连受伤最重的他也是四肢健全。
是恐怖分子吗?可是恐怖分子从始至终都没有被帝国抓住啊。
沈听澜想着刚才陆庭安说的话。
水烧开的声音……气球充气的声音。
他好像也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恍惚之中,他看到了某个庞大的身躯一点一点涨大,几乎膨胀成一座小山的大小,最终轰然炸开,血肉横飞,喷涌而出的血液染红了天空。
那满地的残.肢碎片仿佛印证了这一闪而过的片段。
这根本不是一场恐怖袭击案。
没有什么恐怖分子,所以帝国一直都抓不到人。
当时造成这一切的分明是一个巨大的,不知为何出现的,来自废土世界的怪物。
不,不是一只怪物。
沈听澜的脑袋开始疼了起来,就像是在阻挠他回忆起这一切一样。
他能听到系统在他耳边担忧的声音,他好像从来没有听到系统这么着急过。
系统在对他说:“放松!阿澜!不要这么用力地回想!”
可是沈听澜就像是偏要与他较劲一般。
他偏不听。
沈听澜不管不顾剧烈的疼痛,继续地回想了下去。
不是一只怪物,而是一群怪物。
那一天的帝国不知为何出现了那些家伙。
他们像是有目的,有计划地一般出现在了那里。
陆庭安最后看到的那个落在他脚边炸开的,也并不是炸弹,而是一个自爆后会喷射出让人昏厥的粘液的怪物。
那些怪物为什么会出现在帝国?
原来早在这次帝国沦陷之前,就已经有怪物出现在帝国的范围内了吗?
沈听澜继续回忆了下去。
当时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他,似乎在努力地向前伸手,像是努力的想要去够什么东西一般。
他那么吃力,就连自己身上的伤口撕裂了也全然不顾,一向爱干净的他顾不得满地让人恶心的血肉碎片,也一点都不在乎自己身上被染脏一般,执拗地拖着身体向一个方向爬去。
沈听澜如今仿佛站在第三视角,冷漠地观察着当时他的一举一动。
他是要去找什么?
那里有什么是对他来说如此重要的吗?
沈听澜麻木地看着,但心跳却不由得加快。
就像是冥冥中预示着,再看下去,即将有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出现。
也许是在回应沈听澜一般,记忆碎片的视角缓缓向前。
沈听澜不再处于第三视角,高高在上,而是变回了那时的“沈听澜”。
身上伤口撕裂的伤痛,周围让人作呕的血腥气,以及自己身上被鲜血粘液沾满的滑腻感,此时沈听澜都顾不得了。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要去找的是什么。
在他的视线尽头,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他无声地躺在地上,面色苍白,像是已经死去多时,无论沈听澜怎么呼喊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那个人的眉目温柔,平时哪怕不说话,嘴角也总是像带着笑意,但是如今却像是一具尸体一般,冰的让人心寒。
看清楚那个人面容的瞬间,仿佛一阵巨击落在了他的胸口,让他那颗心脏变得鲜血淋漓。
沈听澜不受控制,跟随着记忆中的他自己,吐出了一口鲜血,狼狈至极。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身体竟然在绝境之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让他支撑起自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身体,费力挪到了那个人的身边,不断的伸手去试探着他的呼吸,心跳,脉搏。
那个人的身上还有没有散尽的温热,他还没有冷下来,还有希望。
他期待着奇迹发生,想要获得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
但奇迹并没有发生。
不管他怎么努力。
……通通都没有回应。
沈听澜一瞬间怔住了,浑身的血液像是一瞬间被冻结了一般,冻得让他通体发寒,他俯下身体死死地抱住躺在血泊中的人,沙哑干涩的声音不断重复着那个人的名字。
“季……”
“季……”
“……”
他的鼓膜已经被刚才那场爆炸震破了,极端的混乱与失血过多的情况下,让他连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听不清,只听到了十分难听的音调。
——和一个简简单单的“季”字。
季什么呢?
他好像在之前曾经听说过,谁提起了一个和“季”有关的名字。
是谁呢?
时间被拉回大半年前的帝国,他刚从医疗舱苏醒,回到学校的那段时间,直到这时,沈听澜才恍然想起。
这场袭击案其实是有一位牺牲者的。
只有一个。
而且是一个在他听到的瞬间,心脏就仿佛被人揉捏撕碎,烦躁到他无法看见任何学术文件,转而破天荒刷起星网论坛,之后又像是被他刻意忘掉不去回想的名字。
“他和你一样是帝都大学的学生。”
“他比你大一届,是你同学院的学长。”
“他和你很像,在学校里人缘不错,成绩也十分优异。”
“本来以为你们会互相认识,想找你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哎,毕竟……他是这场袭击案里唯一一个牺牲的学生。”
帝国军委派来问话的人的这些话语仿佛还在耳边环绕着。
当时的他坐在另一边面上毫无表情,心却僵硬的很。
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那不知道什么时候紧握,指甲深深嵌进血肉里,鲜血淋漓的手。
沈听澜终于想起了被他刻意忘记的,最重要的那一句话。
“你知道季默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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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八十多章了,终于把第一章和第二章的伏笔收回了
小季的名字和长相终于被澜仔想起来了
纯元要开始发力了
而且……我做到日六了耶!耶耶耶耶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