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阴沉着脸, 语气有些森然:“你就不怕受伤?”
商陆握的太紧,沈听澜的指骨“咯咯”作响,指节有些泛白, 但他好像丝毫也没有感觉到疼痛, 也没有听见商陆说的话。
他紧紧抿着唇,垂眼看着商陆皮肤下露出来的机械骨骼,反握住他的手,声音带着些不易被察觉的颤抖:“这是怎么回事?”
如此精密的机械骨骼, 表面是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仿生皮肤, 这不可能只是义肢。
林牧和穆拉被刚才两个人举动吓了一跳, 刚回过神来就看到商陆右手的情况。
穆拉倒吸一口凉气:“领队……你是……仿生人吗?”
沈听澜心里倏地紧了一下。
一旁的林牧目瞪口呆, 他不是没有见过仿生人, 但他见过的那些仿生人就算再怎么伪装, 也是能被人一眼分辨出来的,伪人感十足, 而商陆明显不是, 他从见面起一直到现在都太像是一个正常人类了。
商陆没有回答,依旧盯着沈听澜,仿佛在他的世界里只存在这一个似的。
沈听澜伸出另一只手, 轻轻抚上那片机械骨骼, 触感是冰凉的, 没有一点温度。
怪不得他的手那么凉。
怪不得他不需要阻隔剂。
怪不得他吃不了东西。
“领队,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沈听澜声音发涩, 抬眼看着他:“这是怎么回事?”
商陆满腔的怒火在看清沈听澜表情后荡然无存, 他有些怔愣地看着沈听澜。
那张漂亮的脸此时轻蹙着眉,神情有些难过,嘴角向下紧抿着,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关系,商陆觉得他眼角似乎有点红。
仿生人的心脏明明感觉不到疼痛,但他依旧心脏像被人握住了一样,有些喘不过气。
不管是什么时候,他都受不了沈听澜这样的表情。
“刚才是不是抓疼你了?”商陆松了手上的力气,却没有放开他,而是放轻了声音,像是在安慰一般说:“我没事,仿生人的身体是感受不到疼痛的,回去以后重新植入皮肤就好。”
沈听澜眸子有些黯淡。
他明明知道问的不是这个。
“怪不得当时领队你说自己不需要阻隔剂。”穆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说。
领队是仿生人这件事,她的确惊讶了一下,但随即就接受了,毕竟她知道联邦是允许仿生人参与地面工作的,只是没有想到自己能遇到,也没有想到身为仿生人的商陆会这么像人类。
果然到了地面上,才能见世面。
商陆握着沈听澜的手,垂眼仔细检查着,在他被抓的泛红手背处发现了一处很小的破口,不由拧着眉:“这里被划伤了。”
沈听澜看了一眼那几乎注意不到的小伤口,“不用管它。”
这种小伤口,估计再晚发现个几分钟就愈合了。
“这可是污染区,不会愈合的。”商陆像是读懂了他心里的想法,松开他的手,从制服口袋里找出一张阻隔创口贴,仔细地贴在沈听澜手背处的小伤口上 ,“就算有阻隔剂,这种小划口等出去以后你都可能会发烧。”
商陆捏了捏他的指尖:“一点常识都没有。”
沈听澜:“……”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贴的蓝色创口贴。
沈听澜只知道在污染区域受到较重的伤会致命,但了解的并不具体,所以一直觉得这种小伤不算什么。
毕竟他从来没有在污染区域受过伤。
其实就算刚才商陆没有抓住他,以沈听澜的反应速度,也不会受到比现在更重的伤了。
凭沈听澜对他的了解,商陆其实也一样,只是他刚刚被担心冲昏了头,没有思索就握住了沈听澜的手,这才被窗外无形的利刃割开皮肤,暴露了他仿生人的身份。
听了商陆的话,林牧有点担忧地看着沈听澜手上的创口贴,“这么严重啊?”
“阻隔剂起效的时间内不会有事。”商陆眸光微暗,开口说:“我们要想想办法,得在阻隔剂失效前离开这里。”
林牧又看了看商陆被整片割开的皮肤,问道:“领队,你不需要处理一下吗?”
商陆瞥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不爽地皱了皱眉,似乎是觉得现在这样十分难看,心里有几分嫌弃,他将制服的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皮肤下的机械骨骼。
“这样就好了。”他说:“仿生人自身就是武器,不会受到污染源干涉,顶多是损伤的难看一些。”
林牧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穆拉看着黑漆漆一片的窗外,“窗外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只看见一道光闪了过去。”
“不清楚。”沈听澜说:“不过从窗户出去这件事是没戏了。”
林牧连忙说:“我刚才就想问了,想下楼为什么要跳窗,电梯不行,楼梯总可以吧?”
沈听澜有些无语地看着他:“你刚才出去的时候没看一眼楼梯间吗。”
“……没,我只是忙着挨个敲门去了。”
然后就被那位半人半鱼的邻居吓了个够呛,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楼梯间被锁上了。”商陆说:“比较古早的那种钥匙锁,现在已经绝版了。”
穆拉问道:“可是我们不是有枪吗?那种锁我听说就是因为太脆弱了才被淘汰的,直接强行破锁不行吗?”
沈听澜指了指客厅里的表,开口说:“还有一段时间潘吉儿才会从书房里出来,现在去试试不就清楚了?”
四人就这样来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楼梯间禁闭的大门上只挂着一个看上去不怎么牢固的金属挂锁。
沈听澜对林牧使了个眼色,“你来。”
说完,他和商陆默契地躲到另一边,熟练地捂着耳朵。
穆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们两个:“?”
开抢的声音也不至于那么震耳欲聋吧。
林牧不明觉厉,将枪口对准金属锁,一手扣下扳机。
“嘭!”
巨大的声响在狭窄安静的走廊里炸了起来,这声音比正常开枪的声音高了好几倍,林牧和穆拉被震得脑袋一晕,眼前模糊了几秒,耳朵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
林牧晃了晃有点发晕的脑袋,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完好无损的金属锁,刚才他那一枪,竟然连刮痕都没有留下。
沈听澜和商陆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沈听澜将捂着耳朵的手放了下来,走廊里就传来了几阵开门声。
看来是“邻居们”听见了刚才的声音,出门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了,出来的“邻居”很多,除了2104那位,基本上都到齐了。
沈听澜在众多“邻居”里,一眼就看见了林牧说的鱼人。
不得不说,的确很有视觉冲击力。
2101的蜡烛先生认出是沈听澜,开口问他:“刚才是怎么了?什么声音?”
“没什么大事。”沈听澜指了指还在揉脑袋的林牧,“就是他刚才没站稳,摔了一跤。”
林牧:“?”
邻居们:“?”
半身女语气诧异:“……摔一跤能有那么大声响?”
这得摔成什么样啊?
可是他们看着林牧,又觉得这个小青年除了看着不太聪明以外,身上并不像是有摔伤的样子。
“是啊。”耳朵还在嗡嗡作响的穆拉想帮忙打圆场,但脑子还不太清醒的她思维混乱地开口就说:“不好意思,我们会督促他减肥的。”
林牧:“?”
沈听澜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鱼人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它半人半鱼的脸上浮起笑容,可因为那张脸,这笑容怎么看怎么诡异,它的声音有些尖锐:“没关系,人没事就好。”
邻居们纷纷散开回到了自己房间。
穆拉在大脑彻底清醒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欲言又止地看向沈听澜和商陆。
“嘘。”沈听澜将一根手指竖到唇边,说:“我们回去说。”
穆拉点了点头,因为自己刚刚的口误,她现在对林牧有一种隐秘的愧疚,于是大发慈悲地扶了一把他,跟在两人身后回到了2103。
“我是想说,我觉得这些邻居,不管外观都多奇怪,但都是可以看见我们的。”穆拉一进了门,就压低声音说:“可是他们明明能看见,为什么对我们身上挂着的枪丝毫没有反应?甚至刚刚还相信了摔一跤那种拙劣的谎言?”
“不光是他们。”沈听澜微微抬头,示意她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潘吉儿也一样。
虽然那个小女孩没有眼睛,但种种迹象都表明,她似乎可以通过其他的方式看见。
那么问题就来了。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会在看到几个陌生的大人身上挂着枪后非但不害怕,甚至还开门让他们进到家里吗?
林牧的脑袋不那么晕了,清醒了不少,他问道:“会不会在他们眼里,我们只是普通穿着,并没有在身上挂着枪?”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商陆开口说:“一些污染源具有篡改认知的能力。”
“只不过……”
沈听澜接过他的话:“只不过拥有这种能力的污染源,至少是三级污染源。”
三级污染源!
作为废土世界的原住民,穆拉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苦笑一声,表情有些惨淡。
地面的大大小小的污染源成千上万,但能评上等级的本就寥寥无几,四五级的污染源已经是不常遇见的了,而他们这一次,居然有可能遇到的是一个三级污染源!
穆拉以前在学校里听过,这种等级的污染源,通常都是要交给大型战区的专业执行者团队的,可就算这样,伤亡率依旧很高。
而他们不过是一个刚组建的探查小队。
战斗力最高的是商陆这个仿生人领队。
这几乎是必死的局面了,穆拉想。
她应该是出不去了。
探查团应该会在她死后把慰问金送到院里的。
就是不知道,如果知道她死了,院长和那群小不点会是什么反应,应该会伤心的哭出声吧?
穆拉是在地下城孤儿院里长大的,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从有记忆开始就已经在孤儿院了,但她特别幸运,院长是个非常善良的女人,而且很有魄力,以一己之力养活了孤儿院里的所有孩子,甚至还能供他们去上学。
在这样等级制度森严的地下城社会里,院长给每一个孤儿都申请到了公民证明,让他们不至于成为流浪者。
可这么好的院长的年纪越来越大了,她的肩膀无法负担起那样的重担,身体也每况愈下,但孤儿院里还有那么多孩子要养活,院长只能一直强撑着。
穆拉是院里年纪最大的孩子,她把院长当成自己亲生的母亲,看到她强撑的模样只觉得心疼,下定决心想帮她分担一些。
来地面探查队这件事,穆拉是瞒着院长和那些孩子的,因为怕他们担心,所以只模糊说了偶尔需要加班的工作。
对于穆拉来说,地面探查队虽然危险,但是收入很高,钱来的也快,是目前能解决他们困境的最好方式。
而且就算她死了,探查团也会发放一笔数目不菲的慰问金,她一条命如果值那么多钱,也不算亏。
穆拉这样想着,心里便不再紧张畏惧,无论是怎样的结局她都可以欣然接受了。
沈听澜似乎察觉到了穆拉所想,语气带着些安慰道:“别太担心,目前这个污染源没有主动对我们展露出一点攻击性。”
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
如果污染源没有攻击性,就意味着它把自己的核心隐藏的很好,一点也没有泄露的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找到污染核心成功离开,难上加难。
商陆说:“我们还是要先从2104下手。”
沈听澜认同地点了点头。
2104是目前这个污染源内部唯一一个“正常”的人,在这种环境下,本身就十分异常了。
而且他还是唯一一个和小女孩潘吉儿关系不好的邻居。
“2104里住的不是什么好人。”
“潘吉儿似乎有些怕他。”
目前唯一有可能的突破口,就是他了。
林牧问:“我们什么时候去?”
他话音刚落,传来门锁打开的“咔哒”一声,林牧被这冷不丁的声响吓得浑身一抖,转头向书房的方向看去,正好对上了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潘吉儿那双黑洞洞的眼眶。
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晚餐时间到了。
三个连煮面都不会的人和正在下楼的潘吉儿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沈听澜。
沈听澜:“……”
沈听澜认命地去厨房做晚饭了。
因为潘吉儿坐在客厅的原因,几人默契地没有再谈论关于2104房客的事。
晚餐过后,穆拉主动表示晚上由她去给潘吉儿讲睡前故事。
她大概是觉得自己早晚都是一死,所以彻底看开了。
潘吉儿依旧是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她的玩偶熊,那双没有眼球的眼眶发愣般地注视着前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忽略掉她的空荡的眼眶,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罢了。
穆拉看久了,莫名觉得她也不是那么吓人了。
……
2104房内。
房间里很昏暗,地上堆满了垃圾,袋子一层接着一层地堆放在客厅,看上去很久没有清理过了,让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恶臭。
一个有些邋里邋遢的男人瘫坐在垃圾旁,他的衣服上蹭满了脏污,但他好似毫无察觉一般,双眼惊惧地睁大,眼球里爬满了红血丝。
表针转动的“咔哒”声在黑暗中格外响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眨了眨干涩到有些发疼的眼睛,从地上颤颤巍巍地起身,踉踉跄跄地往房间的方向跑去,他的动作很着急,但因为牵扯到坐到发麻的双腿,直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肉.体和地板碰撞时发出了一声巨大的闷响,男人哀嚎一声,身体在地面上扭曲地蜷缩了起来。
“咚、咚、咚。”
一片死寂之中突然传来类似敲门的声音。
男人蜷曲的身体瞬间变的僵硬,骨骼发出清脆的“咔咔”声,目眦尽裂地盯着身下的地面。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地板下面!
“咚、咚、咚。”
声音再一次响起,甚至能感觉到地板的震动。
那个地板下的东西又不安分了。
男人的表情渐渐扭曲,惊恐、愤怒、慌乱的情绪同时爬上了脸,那副唯唯诺诺的假面彻底撕毁,他发泄一般攥拳锤向了地面。
“不许再敲了!不许再敲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拳头一下一下地砸着地板,可地板下的动静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剧烈,地面开始向上凹起。
里面的东西似乎要撞开地板出来了。
男人骂了一声,不顾身上的疼痛,连滚带爬地跑回房间。
在他身后,地板下面的东西还在追着他,男人在房间里众多堆叠的物件里面翻找起来。
他需要尽快找到那个东西。
地板下的东西已经追到他脚边了,男人将翻找出来毫无用处的东西通通砸向地板。
终于在地板凸起一拳高的弧度时,他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那是一个黑漆木的盒子,十寸左右的大小,有些怪异的味道从盒子缝隙里传出来。
男人捧起盒子的瞬间,地板里的声音平息了下来,室内恢复了一片寂静。
他松了一口气,瘫软地坐到一片狼藉之中,半晌像是精神分裂一般,突然癫狂地笑了起来,嘴角大大地咧来,表情阴森诡异,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男人双眼闪烁着残忍和暴力交织的光,他捧着怀里的盒子,不停抚摸着,嘴里还在念叨:“她不敢过来的,我还有你在呢。”
“小畜生。”
……
“众神之主创造出了一位美丽又神秘的女人,她的名字是潘多拉,众神给予她美貌与智慧,让她成为了一位拥有一切礼物的女人。”穆拉翻着故事书,坐在床边给躺在床上的潘多拉讲着睡前故事,她的语气平缓,丝毫也不紧张,像在对待院里的那些孩子。
“神明给予她礼物的同时,在她的心里留下了一个名为‘好奇’的种子,在她去往人间时,神交给了她一个盒子,并嘱咐她绝对不能打开。”
“起初,潘多拉对神的命令心生畏惧,她小心翼翼地守着盒子,从来没有打开,但时间一长,这个好奇心很重的女人开始想知道,‘这盒子里面究竟有什么呢?为什么我不可以打开看看?’终于,在源源不断的好奇心驱使之下,某一天,她将伸向了那个盒子。”
“‘我只打开看一眼,很快就把盒子盖上,只是看一眼,不会出事的。’潘多拉这样想着,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打开,好奇地向里面看去。”穆拉继续读着:“盒子打开的一瞬间,无数的黑雾涌了出来,潘多拉想要将盒子重新盖上,但为时已晚,盒子里的东西已经跑了出来。”①
“原来盒子里面装着的是无数的灾祸与苦难,它们全部涌入了人类世界,潘多拉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灾祸降临人间。”穆拉念完了最后一句。
这应该是很久以前的流传过的一个故事,从小在地下城长大的穆拉没有听说过,看到故事结尾,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可她总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个故事的结尾,应该不只是这样。
潘吉儿的眼眶是空的,眼球和眼皮都没有,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穆拉不知道她有没有睡着,犹豫了几秒,又将故事书翻到了下一页,决定再讲一个就离开。
当翻到下一页,穆拉愣住了。
下一页的内容和之前相同,也是那位潘多拉的故事。
穆拉又翻了一页。
依旧是一样的内容。
整本故事书里,只有这一个故事,不断地重复着,透露着淡淡的诡异感。
书里的文字密密麻麻,像是汇聚成一道道漩涡,注视时间久了,这些字就像要活过来似的,快要把人卷进书里。
穆拉从书上移开了眼睛。
这本书的污染程度明显高于今天遇到的其他事物,应该会对人造成不小的精神损伤,好在阻隔剂还在起效。
穆拉不能确定潘吉儿是否睡着了。
所以现在是要再将这个故事讲一遍,还是直接离开?
穆拉合上故事书,低头思索之际,床上躺着的潘吉儿动了。
她侧了侧头,眼眶里的两个窟窿正对着穆拉,她的声音带着小女孩特有的稚嫩,开口说:“姐姐,故事已经讲完了吗?”
“嗯。”穆拉虽然已经不那么怕她了,但近距离对上她的脸,心跳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落下一拍,“这个故事已经讲完了。”
潘吉儿淡淡地说:“……我不喜欢这个结局。”
穆拉心里一紧,警惕了起来。
她不满意这个结局,所以是准备对自己出手了吗?
可潘吉儿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仿佛无声地僵持了几秒后,她再次开口:“姐姐。”
“怎么了?”穆拉问。
潘吉儿:“如果你是那位潘多拉,你会打开那个盒子吗?”
穆拉没有想到会是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如果是我的话,我想我会和她一样,打开那个盒子。”穆拉说。
潘吉儿:“为什么?”
穆拉想了想:“在打开那个盒子之前,除了赐予盒子的神明以外,没有人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或许是一件精美的礼物,或许是其他什么美好的东西,没有亲自打开看一眼,好奇心会继续在心里生根发芽,挥散不去。”
“只不过,她遇到的是一个装满灾祸的盒子罢了。”
潘吉儿没有说话,卧室重归一片寂静。
良久之后,她才再次开口:“那如果,事先就知道里面是不好的东西,姐姐你还会打开吗?”
“不会了。”穆拉摇了摇头,“如果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我会打开,但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里面装的是灾祸,我绝对不会打开。”
潘吉儿的手指揪着被子,小声地说:“……我不会打开的,我不想打开那个盒子了。”
潘吉儿转过了头,用被子蒙住了脑袋,对穆拉说:“姐姐,你先回去吧,我要睡觉了。”
这就可以走了?
穆拉有点惊讶。
她放下故事书,抬步走到门口,将卧室的灯观关上,留下了一句“晚安”后,离开了潘吉儿的卧室。
潘吉儿将被子拉下来,注视着门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穆拉一走卧室,就被蹲在门口的林牧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
林牧不知道从哪儿搬来一个小凳子,就这么坐在二楼走廊里,“我们刚才商量了一下,一共两间客房,你一个女孩子一间,剩下我们三个一间轮流守夜。”
原本商陆表示自己是仿生人不需要休息,可以整晚守夜,但林牧觉得今天沈听澜做饭,穆拉给潘吉儿讲故事,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就主动提议自己守夜,最终沈听澜决定三人轮岗。
“这样啊。”穆拉没有着急回房间休息,和林牧一块在走廊上待了一会儿。
“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要来探查队吗?”穆拉开口问。
他们这个小队里,领队是个经验丰富的仿生人,那位叫沈庭兰的漂亮青年对污染源也很了解,只有她和林牧是两个纯新人。
“这个啊。”林牧支着下巴:“其实我一开始没有确定要来探查队,只是不想一辈子都待在地下,想找一个地面上的工作,不过沈听……庭兰选择了探查队,我就跟着他选了。”
“你们关系很好?”
“其实还可以吧。”林牧说:“其实我们也没有认识多长时间,主要是我单方面想跟着他,他在的话我比较安心一点。“
林牧又说:“今天刚知道有位经验丰富的领队带队的时候,我特别激动,觉得这次任务稳了。”
他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会这样。”
穆拉苦笑了一声:“谁能想到呢?三级污染源竟然就这么让我们碰上了。”
林牧在入队前恶补了一下废土世界的常识,大致对污染源的等级划分有些了解。
三级污染源,如果使用常规武器,据说连导弹都无法彻底清除。
林牧看了一眼腰间的枪。
但是这种特殊武器却可以,真是神奇。
林牧往墙壁上靠了靠:“其实领队是名仿生人这件事也让我挺惊讶的。”
“是啊。”穆拉说:“地面战场的仿生人十分稀有,他们不受污染源的影响,能发挥作用的领域有很多,而且本身就是武器。”
林牧有些疑惑:“既然仿生人的优势这么大,为什么地面部队大部分还要采用真人作战的模式?”
“因为机器坏了要修。”穆拉沉声说。
“什么?”
机器坏了要修,人难道不是吗?
林牧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人的确不用。
机器坏了需要花钱维修,而人出了事……只需要换掉就好了。
林牧觉得说不出话,沉默了下来。
……
客房内。
沈听澜平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商陆坐在另一张床的边上,安静地看着他。
床头处开着一盏暖黄的夜灯,灯光照在沈听澜的脸上,让他的轮廓看上去异常柔和。
“别这样盯着我。”沈听澜突然睁开了眼,那双染了光的黑瞳微微发亮,“你总是这样盯着我,但我猜不透你在想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吗?”商陆眸中暗色翻涌,声音有些低沉。
“不知道。”沈听澜翻了个身,正对着他说:“这灯太暗了,你离得那么远,我看不清。”
他的声音有些慵懒,尾音勾的人心颤。
商陆没有说话,他的手指紧了紧,热忱的目光几乎黏在了沈听澜的脸上,眉目间的阴郁像散不开的云层。
沈听澜对他伸手:“你过来些。”
商陆没起身,只是抓住了他的手,牢牢握在手里。
以前沈听澜的手总是冷的让人心疼,他经常这样握着沈听澜,试图用自己的体温让冰凉的双手暖起来。
现在他能明显的感觉到沈听澜掌心传来的温度,他甚至能感受到热量。
仿生人没有体温,他皮肤的温度像一块寒铁。
现在与过去仿佛颠倒了,现在沈听澜才是那个试图用体温温暖他的人。
沈听澜看着他,也许是灯光的原因,那双眼睛看上去十分温柔,几乎要将他沉溺进去。
商陆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沈听澜开口问:“仿生人会感到疲倦吗?”
“不会。”商陆回答道:“只要能源核心还在,就能一直正常运作,不会有疲惫感。”
商陆圈住他的指节,手指轻轻摩挲着他手腕处的皮肤,轻声问道:“你想问的就是这个吗?”
沈听澜没有回答。
商陆又重复了一遍:“你想问的就只有这个吗?”
沈听澜坐起了身,与商陆平视着。
对于沈听澜来说,眼前这个人有着陌生的身体和熟悉的灵魂,以至于能在对视的第一眼就认出他是谁,也自然想要知道他变成这样的原因。
对方披上“商陆”这样一个新身份,拥有了一副仿生人的躯体,成为了一位中下游探查团的探查员。
沈听澜觉得自己有时也算巧言令色,眼下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怎么了?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七年里你过得怎么样?
但好像无论问了什么,都只会得到让人难过的答案。
理智站在至高点,无声地将心里翻涌出来的情绪压了回去,那些即将说出口,甚至想要不顾暴露身份的冲动渐渐平息了下来。
沈听澜双眸重新浮上了清明的亮色,语气轻柔:“我想问的当然不只这个。”
“你还想知道什么?”商陆目光灼灼:“只要你问了,我都会告诉你。”
沈听澜险些再次控制不住翻腾的思绪。
他垂下眼,很好地掩藏住了眼底的情绪,“你有解决掉三级污染源的信心吗?领队。”
商陆唇线绷直,放开了沈听澜的手,神情愈发阴鸷,再次开口时,声音变的寒凉刺骨:“你只想知道这个?”
沈听澜不想回答。
他的神情淡漠,商陆在他脸上找不出一点想要的情绪。
“你……”
商陆气极反笑,可压着怒火只说出了第一个字,沈听澜就站起了身,淡淡地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去把林牧换下来。”
说完,他头也不会地向门口的方向走去,忽视着自己背后炽热的视线。
如果商陆现在冷静下来,就能很轻易看出沈听澜的脚步有些急促,是难得的没有伪装好情绪,很明显的心绪不宁,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沈听澜冷漠的表情,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
沈听澜到走廊将林牧换下来,自顾自地靠着墙边站了好久,有些不受控的心跳才逐渐平息下来。
他看了一眼一楼客厅的电子表。
凌晨三点半。
整个屋子里都很安静,或者说,整个21层都很安静。
沈听澜没见过这种污染源。
从他们进入污染源到现在,已经十几个小时过去了,没有核心处的动向,没有精神污染的攻击,甚至没有见到一只怪物。
这些邻居和潘吉儿并不是怪物,应该是污染源的造像。
怪物是由污染源孕育而生的新生物种,对人类具有与生俱来的敌意,会无差别攻击视线范围内的所有人,也不会说话。
而污染源的造像则是污染核心复刻了污染区域里曾经的人和物,再在污染区域内投影出来,相当于是污染区域内的NPC。
怪物……
说起怪物,沈听澜不由想起了之前在学校里遇到的那只Ⅳ级怪物。
他和其他怪物也不一样,他曾经是人类,而且并没有像其他怪物一样对人类毫无保留地展露杀意,反而最终选择自我了断。
这次的污染源,会不会也是这样的“个例”呢?
偌大的公寓内突然传来一阵音乐声。
沈听澜神情一凝。
是八音盒的声音,声音的来源在一楼客厅。
沈听澜走下楼梯。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粉色玩偶熊,是潘吉儿白天一直抱在怀里的那只,沈听澜记得,潘吉儿在睡前,是抱着它回房间的。
这只玩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八音盒的声音是从玩偶肚子里传来的。
沈听澜拎起玩偶,检查了一番。
它的肚子上有一道明显的缝合线,声音不断顺着缝合线的缝隙传出来。
沈听澜挑开玩偶肚子上的缝合线。
拨开里面填充着的棉花,一个八音盒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十分精美的八音盒,底部是上发条的按钮,上面做了一个水晶球的造型,水晶球里有个正在跳舞的小女孩。
水晶球里的小女孩还在不停的转动着,音乐声也没有停,只是这个八音盒,并没有上过发条,按钮旋转的位置依旧在最初的标记刻度上。
沈听澜从玩偶肚子里将它取出来,手指碰到八音盒的一瞬间,音乐声和小女孩的转动停止了。
沈听澜注意到,在玩偶肚子里,原本放着八音盒的下方,有一把钥匙。
这把黄铜钥匙看上去很旧了,大小样式都和楼梯间的那把锁很匹配。
沈听澜拿着钥匙,去了楼梯间。
他试着将钥匙放入锁口。
很可惜,放不进去。
这并不是楼梯间的钥匙。
沈听澜并没怎么失望,收好了钥匙,准备回去。
毕竟守夜的人不能离开太久,他也只是过来验证一下。
突然,沈听澜转身的动作顿住了。
他能感觉到,有人默不作声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沈听澜并不紧张。
他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下一秒,沈听澜的腰被人拦住,向后轻轻一扯,他整个人落入了一个有些冰凉的怀抱之中,对方的一只手臂环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扣在他的肩膀上,几乎是侵略性地包裹住了他。
一片黑暗中,他能感觉到颈侧被人亲昵地蹭了蹭,有些凉。
扣着他肩膀的手又紧了几分,那个人的力气很大,完全不想给沈听澜挣脱的机会。
沈听澜原本也没想过要挣脱。
他放松身体,自然地向后靠了靠。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冰凉的唇贴上了他的耳畔,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说:“亲爱的,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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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商陆:老婆不主动怎么办?只好我来主动了!
让我们恭喜这位男士成功掉马[鼓掌][鼓掌][鼓掌]
①来自希腊故事潘多拉的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