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川一直非常不安。
目不能视, 这件事似乎加剧了他心里的慌乱。
船有别人在开。
洛清在船舱里拿枪守着他。
意识到这点之后,邹川就一直想和洛清说点什么。
哪怕是“采访”一下他,搜集点素材呢?
忍了一天之后, 邹川实在憋不住了, 忍不住开口:“你让我看见脸了……你肯定不会回大陆吧?
“你会把我扔在哪儿?
“咱们还在东南亚不?
“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在想, 我该怎么回国。你早点告诉我,我也好早点做好准备……”
“你为什么会当杀手呢?怎么走上这条路的?
“对了, 回去之后, 我给你写篇报道, 讲述下你的传奇故事,怎么样?当然, 我不会透露你的身份。
“要不是能听见你的呼吸声, 我会以为你不存在呢……不愧是杀手啊,这么能忍。”
……
邹川说了很多很多。
不过洛清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他说出那句:“那什么, 咱们能返航吗?”
洛清仍然没有接话。
但邹川能感觉他站了起来。
邹川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好像脑补出了洛清去到窗户边,看向那座海岛所在的方向的样子。
邹川不由继续道:“我们一起回去看看,怎么样?
“现在看来,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只是雇佣关系?
“你就不好奇,那片海岛会发生什么吗?”
半晌后, 洛清总算出声了:“有很多凶手喜欢在杀完人后,装作围观群众回到案发现场, 导致自己露出马脚。
“我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可能是因为我有一个好习惯——同一个地方,从来不去第二次。
“我确实好奇7月15那天会发生什么。
“但我不会回去。”
邹川道:“我就去祈祷之地那里看一眼!然后……然后我马上回来!我可以把我看到的一切告诉你,如何?”
“你如果实在好奇, 我可以送你回去。”
洛清道,“但我不会把船靠得太近。你自己划皮划艇上岸。我只等你一个小时。另外——”
“另外什么?”
“我给你一个忠告吧。”
邹川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什么样的忠告?”
“其实他们本不该放你走的。但是好像J先生去网上搜索了你,还看你制作的视频节目。”
洛清道,“你揭露了很多真相,颇有不肯‘摧眉折腰事权贵’的风骨,惹恼过很多资本家。他似乎还挺欣赏你的。”
居然被邪教头子夸赞了。
邹川一时不知该是喜是怒。
当然,他其实也不知道这话到底真的还是假的。
搞不好这又是某种套路。
很多人当真以为那个J先生在“劫富济贫”,这才会上钩。
“总之,他已经放过你一次。我劝你最好抓紧机会离开这里。很多时候,生路只有一条。偏要回头找死的话,就不要怪其他人没有拉住你了。”
听到洛清这话,邹川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海浪不断拍打船舷,发出单调的声响。
什么也无法看见的他,像是被这样的声音困在了黑暗中。
“生路只有一条。”
这句话唤醒了邹川心中最原始的恐惧。
可与之相对的,是身体里的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似乎来自职业的本能。
当初他明知园区危险万分,也非想过来试一试,催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似乎也是这个声音。
他一直想要试图揭露真相。
为此他不惜丢了铁饭碗般的工作。
逃离园区,跳入海中,他居然没死,而是来了岛上……
可他只是留下了一盘磁带,就被吓走了。
以后真要写这段报道的话,他该说什么?
说他吓跑了。
他根本什么后续也不知道。
他的粉丝们会嘲讽他吧?
他们会对他失望吧?
Joker都说欣赏他追求真相的那颗心,可他……
就算不提这个。
再退一万步,我留下的那盘磁带,会引来什么呢?
那三个小组长,他们会默默把磁带销毁,还是公之于众?
会如我所希望的那样,大家会慢慢清醒过来,然后齐心计划着离开这里吗?
……
种种念头,最后停留在了四个字上——
“只看一眼。”
只看一眼。
应该没什么吧?
摇着皮划艇靠近,遥遥看一眼,不去破坏仪式,不要激怒那个Joker,应该就没什么了。
最终邹川还是选择了回去。
洛清确实好奇今天的仪式会不会很特别,让船长把船又开了回去。
只不过他没有靠近码头,而是远远停了下来。
邹川果然靠着皮划艇,慢慢地靠近了海滩。
他没敢上岸,甚至没让皮划艇靠近海滩太近,而只是划到了一块礁石的后方,悄悄探出头去观察。
祈祷之地几乎一片空旷。
时间已差不多是中午。
看来仪式已经结束,信徒们都去吃饭了。
不过沙滩上并非什么都没有。
邹川先是看到了一个很大的香炉。
香炉的旁边不远处,似乎躺着什么人,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蹲坐在那里。
邹川赶紧拿起了洛清递给他的望远镜。
然后他看见了。
地上果然躺着人,还是两个。
或者那不应该是两个人,而是两具尸体!
白沙被血水染红,此刻已经变得暗红,却仍然刺眼。
至于那小小的正对着尸体的背影……
似乎竟是……是江见萤?!
她的肩膀在发着抖。
她……她在害怕,她在恐惧。
她一定是在哭吧!!!
死的人是谁?
似乎是一男一女。
该不会、该不会是飞鸿和阿云?
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吗?
邹川的心重重一沉,彻底恐惧与内疚包裹。
这片白色沙滩哪是圣洁之地?
根本是人间炼狱。
这一切……
这一切都是那个Joker做的吧?!
邹川本来确实打算看一眼就走。
他本来没打算上岸的。
这个时候他却终究将皮划艇继续往前划了一些。
他决定带江见萤走。
她这样好的孩子,不该留在这里。
她也会被那Joker杀死的!
皮划艇蹭着白沙上了岸。
邹川小心翼翼看了周围,发现再无其他人,这便猫着腰,轻轻靠近了江见萤。
“小萤?别怕。我带你走。
“我立刻带你离开这里!!”
江见萤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海风吹过来,她的两个马尾轻轻摆动着。
邹川又试探着靠近一步,伸出手,想要拍住她的肩膀。
就在这个时候,江见萤忽然转过了头。
随即只听毫无征兆的一声“砰”——
邹川倒在了地上。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感觉身体破了一个大洞。
江见萤依然举着枪,手臂因后坐力微微发着颤。
不过这次她没有再摔倒。
她似乎为此感到满意,嘴角扬起了淡淡的微笑。
邹川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世界的颜色迅速褪去,他的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女孩白色衣袍上溅到的红色。
我觉得,不能让你这么个隐患活着。不论你是选择离开还是留下。都不可以。
“真是对不起了,邹川哥哥。”
·
7月15日下午2点。
东南亚,某安全屋。
连潮和数名特警正待在这里。
温叙白已经回到了广省茂县,这会儿正位于临时指挥中心,通过卫星电话的加密频道与连潮展开着远程沟通。
过程中他对连潮说的最多的话便是:“务必注意安全。”
在东南亚烈日的连续曝晒下,连潮肤色深了许多,几乎接近古铜色。
他整个人又瘦了一圈,下颌线如刀锋般锋利,眉眼也因此轮廓更深,愈显冷峻凌厉。
过去二十天,他就像一枚钉子,钉在了这片区域。
他调查的是一条极度危险的线——偷渡客。
最开始连潮想从码头上的渔民那里找线索。
可当地人的回避不得不让他心生警惕和怀疑。
会不会是渔民们知道些什么,但不敢招惹对方?
为防打草惊蛇,连潮和小队的人不再在明处打听。
他们转而通过特殊渠道,将目标对准了几个常在本地监狱进出、深知灰色航道运作的边缘人物。
威压、利益交换、砸大量的钱……
这个过程艰险而又漫长。
但终于,通过层层挖掘,一条非常关键的脉络浮出水面了——
从大约去年秋天开始,有数十名“非同寻常”的客人,通过多层中介,要求前往一个远离常规航线、位于公海上的模糊坐标点附近。
这些人沉默、有序、自带补给。
抵达目的地后,他们并非像普通的偷渡客那样等待接应,而居然在海上直接换乘了另一艘中等规模的船只。
“这应该是一个海上接驳点。”
连潮在加密频道里对温叙白和专案组的研判人员道。
由于连日的奔波,他的声音变得非常沙哑,但条理一如既往地清晰,“他们利用本地偷渡网络,把人运到这个公海上的‘公共汽车站’,再换上自己完全可控的‘专车’。
“这说明,他们的最终目的地,一定在这个接驳点的有效航程半径之内,但又有足够距离,以确保接驳船无法直接窥见老巢。”
虽然还未锁定Joker和众多信徒的具体位置。
但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的进展了。
搜索范围从之前基于失踪者最后信号划定的、面积广阔的“扇面”,缩小到了以这个新发现的“海上接驳点”为核心的一个可计算的航行圈。
地理画像组立刻着手测算起这个半径,并着手筛查该半径内所有可能容纳数百人生存的岛屿、环礁或偏僻海岸线。
与此同时,“边缘人物”们对那艘接应船只的描述虽然模糊,也为海事情报分析提供了宝贵特征。
温叙白亦在后方协调,开始调取该区域过往的卫星遥感数据,和可能被偶然捕获的船舶信号,以供技术人员们进一步分析船舶的活动规律。
·
7月16日,凌晨1点,海岛之上。
沙滩上的三具尸体已经消失不见。
带血的砂砾被铲进了大海之中。
白色的沙滩又只剩下一片纯白,在月光的照耀下宛如圣洁的世外仙境。
Joker正沿着海岸线散步。
他其实经常会有这种无法入睡的时候。
参加仪式那会儿,由于提前注射过扁豆碱,他不会受到曼陀罗的影响。
这个时候青烟早已散尽,香料里阿托品、东莨菪碱等等物质,更是无迹可寻。
可是不知怎么,他发现自己依然产生了幻觉。
因为他看到了十几岁的飞鸿和阿云,乘着月光从海面上飘了过来。
可惜他眨了一下眼睛,他们便如云烟般散尽。
6月17日,这是Joker的生日,比连潮晚三天。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对飞鸿和阿云产生杀意,就是在6月17日,他过16岁生日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醒过来,发现一个人影坐上床,躺下来,朝他伸出了一只黏腻的手。
他试图把那人推下去。
那人不肯。
来回推搡几下后,他用了大力。
那人就那么倒下去,后脑勺狠狠磕到了床头柜的尖角上。
再之后,飞鸿和阿云就来了。
是阿云说,“雨夜杀人魔”也经常把人打晕了再捅刀,她恰好看过报道,所以她和飞鸿可以帮自己脱罪。
飞鸿很爽快地答应了。
他笑着说:“以后我们就是过命的兄弟了!”
可是为什么,我不能干脆把你们也杀了呢?
这样就没有人知道我杀过人了。
这样的念头从Joker脑中一瞬即逝。
但他并没有动手。
然而14年后的现在。
他终究亲手杀了他们。
如果当年就杀了他们呢?
如果我没有加入协会。
现在我会身处何方?
可惜他的杀戮晚了14年。
时光一去不复返。
他无从得到任何答案。
不过阿云和飞鸿也切实给过他陪伴与关照。
那是他那段荒谬的青春岁月里,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慰藉之一。
于是他看见眼前的那片黑洞又大了一些。
青少年时期,在他一无所有的日子里,真心对他好过,并且不求回报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徐若来是一个。
飞鸿和阿云勉强也算。
然而他们全都死在他的手里。
现在好像就只剩下宋隐一个了。
Joker觉得有些冷。
他转身离开大海,朝那排牢笼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关于迷宫行动的部分,目前进行了较大的改动。
这部分内容非常复杂,需要考虑的东西很多,可是我身陷三次元各种事情,身体也还没完全恢复,导致现在回看过去,有很多考虑不周的地方。比如警方的方案制定有较大的疏漏,比如宋宋那个时候其实应该坦白一切了,导致现在有人牺牲了,好像看起来都是宋宋的锅。但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现在已经针对这部分做了彻底的大改。
我简单说一下修改思路,不必重看——
现在的版本是这样的:迷宫行动前,宋隐、连潮、温叙白开了会,考虑到Joker万一出现在迷宫,宋隐当时就提出,Joker可能会利用3D打印技术制造人皮面具,还明确提出了,他可能会扮成连潮。
(这样一来,Joker样貌与连潮一样的事实,并不影响后续结果,宋宋不背锅)。
针对此,宋隐还提出了很多建议,比如对暗号。
也即,进迷宫后,如果A组的人遇到B组队友,为防对方假冒,需要对暗号确认身份。
后来王永昌他们捅娄子,宋隐及时发现吕正德可能会遇到危险之后,临时改了新的暗号,也特别嘱咐了吕正德。
这样吕正德对上Joker的时候,Joker就会因为对不出暗号而露出马脚,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总的来说,为了保护队友,宋宋做了绝对的努力。
杀人的终归是Joker。
他杀人,一方面是嫁祸连潮;另一方面就是逼宋隐杀自己。
宋宋确实有自己的私心。他有自己的人生课题要做。
但他不是盲目托大什么的,本质上也不是他害了队友。
任务出问题,一方面是时间过于紧迫;另一方面主要也是因为温叙白上了Joker的当,由于Joker之前设计的那些东西,温非常不信任宋,没有与他和连潮共享重要情报。最终也就导致大家没有想到Joker的目的在于盗画,这才在部署上有所疏漏。
吕正德警官当时如果留在主控台,其实更危险,因为他会直面盗画的洛清。
他要么对上洛清,要么对上J,这种局面,也终归是没料到J的真正目的导致的。
大概修改思路就是这样。
最后也想向每个付出的伟大警察们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