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生理性解离

宋隐的手机不在身边, 手表也被收走了。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用来判断时间的工具。

好在这里还有一扇窗户。

薄凉的暮色顺着窗户透进来,于是他知道,傍晚到了。

比起他刚醒来的时候, 现在牢笼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首先是铁栏杆上的那道门被打开了。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宋隐恢复了自由。

在这间屋子里, 栏杆另一侧靠近大门的地方,有一个卫生间, 如此,打开这道门, 只是为了方便宋隐上厕所。

与此同时他的双脚皆被长长的铁链锁住了。

他暂时还不能走出这间房。

其次是牢门内多了一张桌子, 一把椅子, 一个白板,还有一些用来书写的工具。

白板上贴了很多新闻报道, 全跟雨夜杀人魔, 以及相关的连环杀人案有关。

这些东西当然都是Joker找人送来的。

当年,为了让孟小刚背上连环杀人的罪名, 让一切调查随着他的死亡而终止,Joker刻意在孟小刚的汽车后备箱里留下了一份杀人日记,记录着每起案件的细节。

Joker并不是真的雨夜杀人魔。

那些细节当然都是他编造的。

然而为了让它们看起来像真的,Joker做了很多功课。

临走前, Joker把自己当初整理的一份详实的“受害者资料”,给到了宋隐:

“我应该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毕竟, 要确保他不会再犯案,我才敢让‘雨夜杀人魔’死去。否则孟小刚那场戏就白演了。

“这样, 等你研究完这些资料,告诉我你的想法。我很好奇,你认为的凶手,和我认为的是否是同一个人。

“等你找出凶手, 我带你去岛上转转。你可以好好看看,大家在这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这一日,宋隐就这样近乎麻木地,听Joker坦白着他曾犯过的种种罪行。

然后他淡漠地看着Joker找人拿来锁链困住自己的双脚,差人进进出出地搬了一堆东西过来。

最后他再平静地注视着所有人离开。

不久前,听着Joker说出那些话,宋隐表现出了愤怒、恐惧的样子,他甚至故意抖动了肩膀,握紧了双拳。

然而这一切其实都是他装给Joker看的。

事实上他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似乎自从目睹了吕正德的尸体开始,宋隐就逐渐感知不到任何情绪了。

他只知道自己要杀死Joker。

除此之外的一切,他好像都没有办法感知了。

甚至他对于自己此刻戴上镣铐被囚禁这件事,也没有什么感觉。

因为在他的脑海中,他完全是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待这一切的,就好像他的灵魂与意识,已经彻底与身体完成了切割。

宋隐学过心理学,知道自己大概有些病了。

这种病症叫“解离”——

当个体面临极端创伤、长期高压或强烈情绪冲击时,大脑会自动 “切断” 部分心理功能与当□□验的连接,本质是通过 “隔离痛苦” 保护自己,避免因过度刺激而崩溃。

轻度的解离无需干预,然而一旦发展成病理性的,就会严重影响生活,甚至给自己、给他人带来生命威胁。

宋隐微微偏了一下头,尝试着回忆起病理性解离症的几种类型——

解离性失忆症、现实感丧失、人格解体、身份认同混乱、解离性身份障碍等等。

宋隐认为自己的情况属于人格解体。

也即,他像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他看到“我”被囚禁在了这座岛上,他知道“我”应该害怕,可他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这样的情况其实已经有些严重了。

可意识到这一点,好像也无济于事。

因为宋隐已经完全不会感觉到恐惧。

此时宋隐已经喝过了粥,也吃了一块小虾饼。

他的脸色看起来没那么苍白了。

他伸手揉了揉僵硬的脸颊,给自己盖上一条薄毯,随意坐在蒲团上,看向了白板上粘贴的一篇又一篇新闻报道。

针对这起案件的调查,真的重启了吗?

连潮……也在查这个案子?

斜阳照进牢笼。

暖流漫过胸口。

这一刻,宋隐总算感知到了些许情绪——

如果连潮确实在调查雨夜杀人魔,自己现在也研究这个案件的话,好像就能离他近一些。

宋隐勾起些许笑意。

不过他的眼神依然异常平静,像是已经入定。

用这样的眼神平静地看了那些新闻报道片刻,宋隐端起了Joker整理的那本“受害者资料”。

宋隐先简单翻阅了孟丽萍、宋禄、周宇这三个人的信息。

他有些惊讶,现在居然连看见“宋禄”这两个字,他都没有任何情绪了。

孟丽萍和宋禄无疑都是Joker杀的。

至于死在文化公园的周宇,Joker不久前对此的说辞是,人不能完全算是他杀的,因为那是协会高层派给他的任务。

协会的人从周宇身上捞了很多钱。

可周宇并未泥足深陷,有一天居然幡然醒悟了,并声称掌握了有力证据,要去省里举报协会。

于是协会安排了Joker完成杀人灭口的任务。

那晚Joker曾被小混混们追,这件事倒也是真的。

不过他是故意这么做的。

杀完人,完成任务后,Joker故意把风声散播给那帮混混,让他们以为文化公园有油水可捞。

那帮人果然立刻赶了过去。

他们在大雨中找到周宇的尸体,从他身体上摸出钱夹,并瓜分了钱财。

这个时候Joker装作了姗姗来迟的样子,扬言见者有份,并故意出言得罪了他们中的几个人。

一番拳脚后,Joker见打不过他们,找机会逃了,就这样一路逃到了宋隐的家中。

通过这样的手段,Joker把那群欺负过自己的街头混混,全都变成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人。

他们所有人身上都沾上了受害者的血,因此全都染上了嫌疑,得以“同仇敌忾”“团结合作”。

他们异口同声地对警察表示,他们只是意外发现了尸体,顺手想从他那里拿一些钱财而已。

无论如何,这三起案子都是Joker犯下,并嫁祸给“雨夜杀人魔”的。

那么,另外五起案子呢?

宋隐把“受害者资料”翻回到第一页。

然后他依次看完了外出买盐后被杀的林晓晓,与老婆吵架离家出走后被杀的赵志强,独居妇人周桂芳的相关资料。

最后他看向的是受害者苏琴,以及石秋雨的故事。

苏琴死于2015年12月。

受害的时候她只有28岁。

她的尸体被发现于一个废弃的小型货运码头上。

那里距离淮市市区差不多有100公里,附近的小县城原本没什么人去,后来有房地产公司在那里填海开发了一个海景度假村,也就为县城带来了很大的人气。

据苏琴的母亲沈美娟表示,苏琴周五下班后就没有回家,留下一句会与男朋友去度假就离开了。

虽然已经28岁了,但苏琴从未一个人出过远门,母亲心急如焚,多次给她打电话,可根本无法阻止她的行为。

事发后警察调取了苏琴的开房记录,发现她入住了新开发的度假村里的酒店,也就立刻去到了该酒店核查监控。

经查,周五晚上10点,苏琴是一个人入住的,她的身边并不存在一个所谓的“男朋友”。

监控显示,周五晚10点入住后,苏琴吃喝拉撒都在房间里,一直到次日下午才出门。

她先去室内游泳馆游了一会儿泳,然后换了一身厚衣服去海边散步。

她一路沿着海岸线往前走,最终走出了度假村的范围,去到了监控看不见的未开发地带。

她再次被人发现,就是在距离度假村酒店三公里外的旧码头了。

那是次日下午,也即周五下午的事。

那会儿她已经去世了。

尽管没在酒店发现任何“男朋友”,苏琴总不会无缘无故对母亲这么说吧?

警方刚开始有过一种猜想,这个男友也许就是凶手。

他约了苏琴去该度假村,却又放了她的鸽子。

这是因为他不想在酒店的系统,以及酒店监控里留下自己的踪迹。

其后,他找了个借口把苏琴约到没有监控的地方,继而把她杀了,并抛尸在无人的旧港口。

抱着这样的想法,警察调查了苏琴的通话记录、邮箱等等,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们只发现,从周五进酒店,到周六离开酒店前,唯一和苏琴通过电话的人,就是她的母亲沈美娟。

沈美娟陆续给苏琴打了整整62通电话。

不过苏琴一个都没有接。

直到苏琴给母亲发出一条“你再打电话我就关机”的信息,母亲这才停止了打电话的行为。

后来苏琴也不知道是不是想通了,给母亲回拨了电话。

这件事发生在周六下午,差不多是在苏琴沿着海岸线散步,刚好脱离了度假村范围的时候。

这个电话,她和母亲打了将近一个小时。

而这个时间点,已经距离法医推测出的她死亡时间非常近了。

总是警察并未找到苏琴嘴里的这个“男朋友”。

不仅如此,将苏琴的亲朋好友走访了一圈,也没有人听说她交过男朋友。

最终警方得出的结论是,苏琴压力大,且与母亲发生了一些矛盾,也就随便找了个由头出门散心了。

由于周一还要上班,且又恰好接近期末周,苏琴没法走太远,而是就近选了个人造景点。

通过排查苏琴的社会关系,警方没有找到任何嫌疑人,只能将案件算在“雨夜杀人魔”的头上。

苏琴的父亲是包工头,常年出差不在家,据说为人花心,在外面还养着几个小老婆。

这种情况下,苏琴如同丧父,母亲沈美娟如同丧偶,母女俩只能相依为命。

案发时,沈美娟56岁,在超市当收银员,没有排班的时候还会出去打零工,她爱女如命,是典型的奉献型人格。

她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其实我这辈子怎么都能活,有口馒头就够了!但我这么拼,为了谁?还不是为了琴琴你!”

记者在报告中强调,这段内容绝非胡诌,而是从街坊邻居们那里听说的。

他们听这样的话都听了无数次,想必苏琴更是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苏琴是当地初中的一名语文老师,颇受学生喜爱,年年都被评为优秀教师,年纪轻轻就担任了班主任。

表明看起来,她虽然从小缺失父爱,但靠着母亲的支持与自己的努力,拥有了很幸福、也很有盼头的人生。

不过记者挖掘出了这么几段故事——

首先,苏琴高中那会儿成绩非常优异,她想读的是建筑系,第一志愿是帝都某高校。

可是她的志愿竟被母亲偷偷篡改了。

沈美娟强迫苏琴留在了本地的师范大学,理由是她不舍得女儿离开自己。

其次,苏琴的同事们表示,曾多次为她介绍相亲对象。

苏琴曾分别尝试着与其中的几个男人展开进一步关系,不过每一次都被母亲从中作梗,破坏掉了。

母亲给出的理由是,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难道苏琴还没有从她的亲生父亲那里汲取到教训吗?

谈及苏琴的遇害,同事们大多都感到惋惜。

记者顺水推舟,从他们口里挖掘到了很多爆料。

“哎呀,太可惜了,苏老师,多好一姑娘啊!”

“苏老师确实太可惜了。”

“苏老师非常敬业,每天加班,根本不回家的!”

“害,你有所不知,这并不完全是因为她敬业……我觉得主要是她不想回家。你们不知道吧,她找我申请过教师宿舍,想搬到学校住。”

“诶我懂我懂,她那个妈,挺让人窒息的。有次我约她出门喝咖啡逛街,好家伙,她妈跟了过来,说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出门在外。”

……

总的来说,记者无从得知雨夜杀人魔是谁,也找不到任何相关线索,在发现苏琴这里有故事可挖后,也就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母女关系这个课题上面。

最后记者们这样总结道——

“失去丈夫后,有的女人会把感情寄托在女儿上,把女儿当做丈夫般的存在。这种情况在东亚地区尤其普遍。这是一种很畸形的社会现象……

“我们无从得知,28岁的苏琴第一次独自离家度假时,接到来自母亲的62个电话轰炸时的心情。

“我们也无从得知,她死前在跟母亲打的那通长达60分钟的电话里说了些什么。

“但我们认为,她的母亲应该要为她的悲剧承担一定责任。

“她被母亲压得喘不过气,这才找了个借口出门度假。她之所以非要说找了‘男朋友’,恐怕只是为了和母亲赌气。

“然而谁也没想到,就是在度假期间,她被凶手盯上了……”

最后一个受害人叫石秋雨。

那一年,37岁的他被发现死于个人画室。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父亲就病逝了,他是跟着母亲长大的。

不过据身边的朋友们反馈,他和母亲关系并不好,成年后就搬出来独自居住了。

大概是因为他母亲不支持他爱好的关系。

他的母亲坚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认为他成天握着一支笔作画这种事,称得上是“不务正业”。

由于石秋雨独来独往,并不喜欢找朋友们倾诉,对于他和母亲究竟发生过什么样的不愉快,没有人知晓细节。

然而有一件广为人知的事是,石秋雨35岁那年,画过一幅曾引起很大争议的画,这幅画的名字就叫《母亲》。

该画作的技法惊人,但画中的母亲非常丑陋不堪。

在这幅画里,母亲就像一具肿胀的、皮肤呈青灰色的尸体,瘫坐在一张破旧的藤椅里。

她的皮肤上布满了溃烂的斑块,骨节突出的手指看起来像失去了生命力的枯藤,却偏偏力气很大似的死死抠抓着椅臂,仿佛要将自己钉死在那个位置上。

最让人不适的是她的脸——

她的脸部轮廓扭曲模糊,五官几乎揉在一起,唯独一张血盆大口被刻意放大,仿佛要吃人。

“母亲是生育我们的人,最辛苦,也最该被尊重,石秋雨疯了吗,他画这种画是什么意思?”

“他母亲该多寒心?”

“呵呵,希望他以后的孩子也这样对他。”

……

警方整理的资料的时候,一定要有客观的视角,并且一定要很全面,什么细小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然而宋隐发现,Joker整理的这些资料很有倾向性。

以至于他轻易发现了一个事实——

似乎所有受害者,都和母亲之间存在很大的矛盾。

画家石秋雨特意画了一幅画来侮辱母亲。

教授苏琴被母亲当做精神上的“丈夫”。

再看前三名受害者——

12岁的林晓晓被母亲过于严格地要求着。

31岁的赵志强为了维护妻子,与母亲决裂了。

至于52岁的周桂芳……

她的故事是什么来着?

宋隐将资料返回到跟周桂芳有关的部分,倒是没有发现她的故事里涉及到什么母女矛盾。

当然,这些资料也完全没提到她母亲。

大概是她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而那个年代信息记录又不发达的缘故。

无论如何,周桂芳的故事虽然有所缺失,但有了其他四四个人的故事,差不多也能总结出受害者的共性了。

——所以,凶手挑选的受害者,都是和母亲有矛盾的?

Joker为什么能精准地锁定这部分信息?

想必是因为他也是罪犯,他更能与罪犯共情。

另一方面……恐怕是由于孟丽萍的缘故,他对“母子关系”“母女关系”或者“母亲”这些字眼异常敏感。

说起来……后来Joker到底是怎么看待孟丽萍的?

他是否也出现过“解离”反应?

·

另一边,数日前,江澜省省厅。

连潮当然没能从温叙白那里问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好在他也没指望对方告诉自己。

表面上他接受了李铮递来的橄榄枝,实际上他对于福音帮、乃至Joker的调查,一直也在暗中进行。

这次他也不是专门来找温叙白的,他是来找韦一山的。

走流程得到批准后,他有了与此人沟通的机会。

于是在作别温叙白后,连潮第一时间在省厅警员的陪同下,去最近的看守所见到了韦一山。

“该说的我都说过无数遍了啊……”

“其实洗钱的事儿,我才做没多久……一开始只是尝试一下,后来遇到了你们说的那个Joker,我才在他的撺掇下开始做大做强的……真的,Joker才是主谋,我算什么呢?”

“头几年我和马厚德,纯粹在做文物倒卖的工作……那也是马教授主谋的啊。毕竟他才有本事做仿制品,将它们放到博物馆去骗人……我不能拿枪逼着他造假吧!

“是,对不起,我们造成了国有资产和国家文物的流失……但马厚德才是主谋,我只是中介,帮他在海外找买家而已啊!”

“还有那个Joker,我大概猜到了他的洗钱手法,凭借‘做慈善’这个渠道,他在全球范围内都有资金渠道……

“但我他妈真不知道他居然跟邪教有牵扯啊!

“现在很多邪教,其实都不是真的邪教,什么灵修会啊、心修会啊,这些都是搞传销的……

“我哪知道现在还有正儿八经会害人性命的邪教啊!早知道他是邪教的,我哪敢招惹?!”

……

连潮沉着一张脸,似乎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一双眼睛却像是钉子般,将韦一山钉在板凳上不敢动。

“你是怎么认识Joker的?我要听完成经过。

“另外,你每次与他见面的时间、地点,全部告诉我。”

Joker很可能已潜逃境外。

但眼下看来,他既无合法身份,也无户籍记录。

他是如何实现跨境流动的?

他必然通过某种手段伪造或盗用了身份。

如果能厘清他在境外可能使用的所有身份线索,以及与他有关联的“慈善公司”,或许就能框定他藏身的大致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