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有一个故事

江户川乱步?推理小说?

宋隐怎么忽然提到这个?

如果不是看见了宋隐现在的眼神, 温叙白几乎以为他在和自己开玩笑了。

餐厅的壁灯斜着照过来。

宋隐微微抬起来的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

他的皮肤在光下白得近乎脆弱,像覆了一层霜。

那双眼睛,却沉得像覆盖着阴影的海。

海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沉没、不断地沉没, 似乎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宋隐你……什么意思?”

温叙白勉强按捺住性子, 声音沙哑地说道,“我没看过这种推理小说。这种小说, 都是在刑侦技术不发达的时候写的吧。有时候看着会出戏。”

听闻这句话,宋隐倒是淡淡一笑。

温叙白不由问:“你笑什么?我说的话很可笑?”

“不是。”宋隐摇摇头, “只不过我想起来, 当时我也这样问过连潮, 他说了和你一样的话。你们不愧是发小。

我去把书拿给你。你看了就知道了。”

语毕,宋隐前去书房取书了。

片刻后他拿着一本江户川乱步的推理小说集, 将它递给了温叙白, 想起什么似的,又问:“对了, 那幅《簪花仕女图》……目前我只知道,它可能是由人皮做的,而马厚德用方芷的人皮做了修复,其他呢?现在还有别的什么信息吗?

“我是想说, Joker非要把它盗走,应该是画本身还有什么问题?”

温叙白道:“那幅画也跟陈雅楠有关联。先前我们查到, 这幅画之前是在她的手上,她当时就修复过这幅画, 后面不知道怎么去到韦一山那里的。所以我现在猜测——

“Joker如此重视这幅画,是不是因为陈雅楠当初留了个心眼,趁修复画作的时候,在颜料层、或者画布夹层的地方, 藏了什么对Joker不利的线索。”

果然,如果温叙白早点把林喆的存在,以及簪花仕女图居然跟陈雅楠有关的事情告诉他和连潮,对于Joker到底想做什么,他们一定能再多想一层。

就算只猜到Joker会盗画这层目的,他们好歹会在隐藏展厅多留一些部署,吕正德不一定会身受重伤。

宋隐微微抿了嘴。

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这件事,自己也有责任。

像是猜到了宋隐在想什么,温叙白紧皱着眉,开口劝道:“宋宋,我想说的是,在Joker原本的设计里,他未必就打算直接在迷宫对吕正德和李安宁动手。

“从Joker的视角看,他应该只打算利用‘迷宫’做两件事,第一是盗画;第二是杀死林喆,留下连潮的脸,或者别的生物证据。至于真正的嫁祸,一定是后面才能完成的。

“首先是时间太过紧张。其次,Joker怎么知道连潮到时候会和谁一起进迷宫?

“因此,他原本只打算盗画,让结束迷宫行动后的我们以为,他设计一切只是为了画。

“盗画完成后,他会搞清楚连潮进迷宫的动态,包括跟他走同一条路线的是谁,然后才会想办法杀死这个目击者。

“只不过李安宁心理防线崩溃,不听指挥跑进了虚像廊,而吕正德为了保护他……Joker发现了他们两个落单的,这才提前展开了行动……

“再说了,这件事终究是我的责任。

“可话又说回来,犯罪的是Joker,不是你我,他该为此负全责。我们不能陷在内疚的情绪中。现在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将Joker绳之以法!”

温叙白向来是一副天之骄子的嘴脸。

这会儿他却也不免按紧眉心,重重叹了一口气。

很快,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了宋隐递来的书上:“对了,你拿这本书给我是……”

宋隐的声音听起来更平静了:“这本小说集里,有个叫《阴兽》的故事,我已经把那页折起来了。这个故事很短,很快就能看完。你看了就知道了。”

温叙白实在不知道宋隐想搞什么。

但他终究捧着书看了起来。

故事确实很短,他很迅速地读完了——

故事的主角名叫寒川,是一名推理小说家。

某次去博物馆参观的时候,他认识了一位很优雅的女人,名叫静子。

寒川立刻被静子吸引,可惜静子已经结婚了。

于是他没有与静子进一步发展,两人只是结为了笔友,经常互相写信。

后来有一日,静子忽然在给主角寒川写的信里声称自己被人威胁了。

威胁她的人是她来自老家的前男友。

她的前男友对她结婚的事感到嫉妒、愤怒,扬言要杀死她的丈夫。

静子感到很害怕,于是向主角寒川求助。

巧的是,静子的前男友,主角也认识。

因为对方也是一位推理小说家,名叫大江春泥,写作风格以阴暗怪诞著称,算是主角在推理圈里的“死对头”。

当然,两人没见过面,只是互相看过对方的作品,经常被编辑读者拿来互相比较。

大江春泥威胁静子的时候,把她每天会和丈夫做什么,描述得绘声绘色,就像是人在现场似的。

静子担心他藏在自己家里的某个地方行偷窥之事,于是请主角寒川前去家中调查。

一番调查后,寒川在静子与丈夫居住的主卧的天花板上,发现了一个偷窥的洞。

此外,他还在相应的通风管道,找到了疑似属于大江春泥偷窥时留下的纽扣等证据。

不久后,静子的丈夫真的死了。

担心大江春泥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静子,为了帮助她,寒川决定用自己的推理能力对真相展开调查。

后来,寒川找到了大江春泥的住所,还找到了他杀人的动机。

所有线索,确实都指向神秘的大江春泥就是真凶。

然而就在案情明朗之时,静子突然自杀了,且留下了一封古怪的遗书。

一番分析后,寒川猛然发现,其实整起事件,很可能都是静子自导自演的。

比如,那枚掉落在用于偷窥的“通风管道”的纽扣,根本就是静子自己的衣服上的。

表面上,静子是没有工作的家庭主妇。

但实际上她一直在用“大江春泥”这个笔名写推理小说。

调查期间,好几次寒川都见到了大江春泥,不过只见到了他矮小的身材和背影,从没亲眼见过他长什么样子。

所以,“他”其实应该是“她”。

静子一直在一人分饰两角。

她既是静子,也是大江春泥。

她是她自己口中的“前男友”。

直到真相后,寒川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他始终对静子抱有好感。

在她的丈夫去世后,他们也确实睡到了一块去。

但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被彻底利用了。

静子想杀死丈夫。

但她需要一个背锅的“真凶”。

于是她假意向寒川求助,声称被“前男友”威胁了,并成功通过制造了一些线索,把嫌疑全部推给了“前男友”。

“前男友”根本就是她捏造的。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存在过。

然而在面对警方调查时,主角寒川反而成了“前男友”真实存在、静子受到威胁也真实存在的证人。

只是……只是真相真的是这样吗?

小说没有明确讲,结局是开放式的。

故事就这样在寒川的震惊中戛然而止。

温叙白最近也在连轴转,人非常累。

并且由于失血过多,他的大脑始终处在缺氧的状态。

刚看完这个故事,他根本没搞懂宋隐的用意。

但当他合上书,把宋隐做的咖啡缓缓喝完,仔细想了想后,什么都明白了。

温叙白蓦地站起身看向宋隐。

他喉咙动了好几下,这才声音艰涩地开口:“看完这个故事,其实我没有异议……凶手就是静子不错。

“她一人分饰两角,利用主角,完成了杀死丈夫的诡计。但是、但是你……

“宋隐,这次你想当这个‘静子’?

“可是你当的是完全不同的‘静子’,你想背负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真相?!”

宋隐很平静地开口:“这是一本短篇小说集,我把《阴兽》开篇的部分折了一角。

“你到时候就对他们交代,在我家里搜到了这本书,继而明白了我的手法。”

“宋隐——”

“当初孟丽萍处理了所有证据,以至于这世上现在已经没有人能证明,连潮有一个双胞胎弟弟……

“那就干脆当这世上不存在这样一个人好了。”

话到这里,宋隐若有所思地看向温叙白,那双眼眸沉得让人心惊:

“事实上,其实你根本不能证明Joker真的存在,不是吗?

“吕正德和李安宁都是他动的手,只不过是你我的推测。我们根本没有亲眼见过凶手。

“一直以来,你和连潮也都只从我口里听说过Joker,而从未见到任何客观的、他真实存在的证据。

“嗯,你想说你见过Joker的脸,和连潮一模一样。

“可是你忘了我继父的公司是做什么的了。

“他们的3D打印技术已经相当先进,只不过是排异反应方面的难题还没攻克,尚不能用于临床医学上的皮瓣移植。

“但就打印出来的皮肤而言,从肉眼上看,和人皮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能经得起一部分仪器的检验。

“所以,如果我告诉你,我早就让姜家工厂,打印了一张足以以假乱真的连潮的人皮面具呢?

“技术上这是完全能做到的。

“就算有些许破绽,也不是你在那昏暗的巷子里,在间不容发的危险时刻能看清楚的。”

温叙白坐下了。

他向来锐利的目光放空了。

一时竟说不上来自己什么心情。

“所以,一切都是我设计的。邪教分子是我,洗钱的是我,杀死林喆的杀手,也是我安排的。之所以监控拍到了连潮的脸,是因为我用到了3D打印技术。”

宋隐近乎漠然地说道,“另外,林喆的屋里可能找到凶手留下的血迹、毛发等,经检验会发现DNA与连潮一样。

“然而这也可以解释。

“我和连潮是恋人关系……至少昨天之前还是。

“我一直和他同居,获取他的这些东西,并伪装是凶手留在现场的,太容易了。更何况我还是熟练掌握相关技术的法医?”

顿了顿,宋隐又道:“当然,Joker如果想要把所有一切推给连潮,他或许会在与林喆的交易以及联系方式上做文章。

“但这方面,其实不需要有过多的担心。

“毕竟,比起能不能嫁祸给连潮,Joker更在意的,一定是交易与联系方式本身的绝对隐秘性。

“平时Joker和林喆如果需要通过用手机联系,一定会通过端与端加密,并且支持阅后即焚的通讯软件,与此同时他们多半还用到伪基站或GPS信号伪造器,以伪造IP

“交易的话,他们可能会用到门罗币一类的隐私币,在暗网上进行。这类币种交易无法追踪。

“换句话说,警方应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甚至永远无法证明,林喆在为Joker效力。

“那么当然,他们也不能证明,这些事一定跟连潮有关。

“但我不一样。早就想好了有这么一天,我以前故意在海外炒过币,还开了好几个说不清资金来源的账户。

“不仅如此,由于我外公的关系,我时不时还会参与艺术品投资相关的展览、沙龙,也认识很多艺术圈的人。

“甚至我私下里还参与过一些艺术品拍卖的活动。

“总之,我预埋了很多线,如果调查方向转向我,它们全都会成为我操纵洗钱网络的佐证——”

宋隐抱着咖啡杯缓缓喝着。

他的语气像是在如诉家常:“Joker就像一个幽灵一样。没人知道他真的存在。他可以利用这个特质,将一切嫁祸给连潮。我也可以利用这个特质,承担着将一切罪名。

“甚至由于我提早做了诸多准备,我会比连潮看起来更像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搞不好那个韦一山也会认为我是邪教安插在警方的内应,做口供的时候,他一定会说出这件事。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认为,我12岁那年就进入了邪教,至今也没有脱离。我假借雨夜杀人魔的名头杀了自己的父亲,还害死了自己的外公,多年来我一直在从事不法活动谋取高额收益,并利用法医的身份做掩护……

“我之所以能那么快能发现李虹案的真相,只是想借警方的手除掉协会里的竞争者;我故意借落水的名义登上韦一山的那艘游艇,就是为了参与洗钱活动;也是我执意要开展迷宫行动,害死了一名群众,将众人推至险境当中……”

“总之,我杀人无数,罪无可恕。”

“宋隐,那你呢?你自己怎么办?

“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什么?

“你知道这些罪……到底有多重吗?!”

温叙白的五官都扭曲了。

他感到震惊、难以置信。

然而这些情绪之下,又好像还藏着几分他自己都还没能意识到的别的什么。

宋隐重新抬眸看向他,然后笑了笑道:“当然知道。但我替连潮顶罪,又不是要替他去坐牢,更不会替他担下死刑。这只是计划的第一环而已。”

温叙白感到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他其实没什么力气去思考的。

他只能本能地问:“计划的第二环呢,是什么?”

宋隐平静地道:“温叙白,在我设计的故事里,你是那名发现真相的警察,你要检举我为凶手,以便让连潮尽快被无罪释放。

“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先帮助我逃跑,避免我真的被逮捕入狱。在那之后,警察如果要抓我,你也要提前通知我,帮助我逃脱他们的追捕。

“但我不是真的要逃跑。

“脱离警察身份后,我是你的线人,或者说你的卧底。我会找到福音帮和Joker的老巢,然后想办法通知你,专案组就可以将之一网打尽。”

“宋隐,你要去福音帮做卧底?你知道这多危险吗?你又为什么认为Joker相信你?!”

温叙白不由挑起眉来。

他似乎根本不觉得宋隐的计划有任何可行性。

却听宋隐淡淡道:“《阴兽》里静子的前男友,是她编造的。但我没有凭空编造一个‘前男友’。

“Joker是我前男友,上次在游艇上,他冒着被你们发现的危险来见我一面,就是希望我能回到他身边。

“也许短期内,他不会立刻相信我。但是他对我还有很深的感情。我有绝对的把握,能重新获取他的信任。”

宋隐当然在说谎。

当年他和Joker就一直在互相怀疑,互相防范。

17岁那年,他曾天真地以为,Joker真的相信自己了。

谁曾想他早就对自己有防备,并且一直在欺骗自己。

自己前脚向警方检举了他,后脚他就能得以将计,利用孟小刚玩了一出金蝉脱壳的把戏,还杀了那么多警察。

当年那么年轻的他都不信任自己,现在更是不可能。

所以,我当然不是去给你们警察当卧底的。

我是去杀他的。

“永远不要只为单一目的而做一件事。”

这是Joker说过的原话。

这一回的迷宫行动里,他对吕正德和李安宁下手,不仅为了嫁祸连潮,也是为了拖下水。

眼看着宋隐即将走向光明。

大概他受到了连潮的感染,终究会放弃一直以来的计划。

他应该很快就会将全部真相,彻底告诉连潮,再无一丝一毫的保留。

可Joker哪能让他如愿?

福音帮里众人皆黑,凭什么宋隐能独自染白?

于是Joker带宋隐上了游艇。

这次的重逢,当然不是基于余情未了。

而只是因为,他想进一步刺激宋隐,激发他的恨意,让他杀死自己。

可宋隐依然迟迟没有行动。

那么Joker只能当着他的面杀人了。

他想告诉宋隐,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的。

恨我吗?

那就来杀了我吧。

一旦你成为杀人犯,就和我,和阿云、飞鸿他们,全都是同一种人了。

宋隐对此心知肚明。

可他不得不投入落网,手握屠刀,真的前去杀了Joker。

从发现外公死亡的真相开始,他就恨起了Joker。

他太恨了!

他不得不亲手杀了Joker!

然而宋隐不能告诉温叙白真相。

灯光下,温叙白的五官愈发扭曲了。

他紧紧握着双拳,盯着宋隐:“你……你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的意思是,希望我能答应你的计划,让你去……去色诱那个Joker?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不然的话,你还有什么别的好办法吗?”

宋隐道,“温队,你有背景,有能力,迟迟没升上去,无非是还差点足够有说服力的资历。所以你接下这块难啃的骨头,千里迢迢来了这淮市。

“现在这么一个难得的,能把邪教一锅端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就打算这样放过——”

温叙白霍然起身,打断了宋隐的话。

重伤未愈的情况下,他起身速度过快,以至于有了强烈的眩晕感,身体当即一晃,随即将双手重重撑在了桌面上。

他那失血过度而无比苍白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声音却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牙缝里迸出来的:

“宋隐,我从不否认,我在仕途上一直很有野心。

“但你真觉得我接下这案子,图的就是升官发财?

“我父母都是警察,确实,现在官是做大了,但我小时候,他们也只是普通警察,忙得家都顾不上……

“我是外婆带大的。我十二岁那年,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养老钱,连带着她的命,都被一个所谓的‘灵修协会’榨干了。

“全国范围内,需要人手的大案要案多了去了。我为什么非要申请加入这次的专案组?

“因为我他妈见不得邪教这种东西再多活一天!”

胸膛起伏间,温叙白牵动了肩上的伤口,他的眉头狠狠一皱,却还是继续说道:

“当然,知道连潮在这儿,更坚定了我的选择,再加上……”

语气忽然多了几分不自然,他的声音进一步低了下去,“再加上你也在……我想着,能和你们并肩作战,原本是件开心的事……

“宋隐,确实,一直以来,我对你有顾虑,也有怀疑,但我总归还是把你当战友的,现在你在让我做什么?

“你现在对我提出的要求,无异于你想自杀,却让我当那个递刀的——”

“嗯。你我还有选择。可是连潮没得选。”

宋隐道,“你就真由连潮这样被冤枉成杀人犯、邪教头目?这么多重罪,他会被判死刑的。

“再说,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Joker如果要杀我,早就可以杀了。

“他一直在等我回心转意。他还喜欢我。”

温叙白再次重新坐下。

他抬手扶着额,面容间似乎有无尽的疲惫。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宋隐问出一句:“那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反水?万一你就是把连潮当替身,对Joker还有感情呢?”

宋隐面上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干净了。

他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因为这话晃了晃神。

温叙白清楚地看到他眼里滑过了茫然、无措、悲愤……

只不过他隐藏得太好。

这些情绪一瞬即逝,很快就再也无迹可寻。

温叙白握起了拳头。

他有些懊恼,也有些后悔。

他的本意应该是想劝宋隐不要做。

但话出口后,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沉默片刻后,宋隐拖着椅子往前,离温叙白近了一些。

借着壁灯的光亮,他注视着温叙白的眼睛道:“我从来没有把连潮当成过替身。

“关于悬川天砚,那里的故事我还没有讲完。

“温队,几个月前……你跟踪我到凤芒山的一个瀑布,那里叫悬川天砚,是连潮曾被绑架过的地方,你还记得吧?

“当时你我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具体我记不太清了,你好像是在质问我,我本人跟那起绑架案有没有关系。

“我当时告诉你,连潮被绑架到悬川天砚的时候,我确实在场,并且是我偷偷放走了他。

“但还有一件事,我当时没有告诉你——

“我不知道连潮有没有给你讲过,当时他被强迫着玩了一个所谓的‘游戏’。

“他被绑在一个木屋里,身上到处是汽油。他隔壁的木屋里也被绑了一个人,那个人身上同样也全是汽油。

“与此同时,他与那个人手上各有一枚打火机,打火机能点燃的,却是隔壁屋的引线。

“后来连潮把那枚打火机扔了。他甘愿把生的机会,让给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人——也就是我。”

温叙白的声音无比沉重。

他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很多。

“那个人是……是你?居然是你?!”

“是我。Joker想观察连潮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玩了这样的把戏。当然……”

宋隐道,“当然,正如我所言,他对我有感情,他没想真的杀我。我那边的油是被稀释过的,不会对我造成生命危险。但我当时是不知道的。

“因此,在当时的我看来,要么我会死,要么我会变成杀人犯……是连潮救了我。

“所以从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上了连潮。

“他虽然不知道我的存在,但从那以后我一直追随着他的目光。甚至也是因为他才考到帝都去的。

“这件事我没告诉他,一方面是我真的不想去回忆跟Joker有关的一切。另一方面,我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我想等我们感情稳定一点再……

“我只是觉得,当任何一个人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另外一个人在暗处关注着,还一直关注了那么多年,都是一件毛骨悚然的事。

“我不想让连潮觉得我心理有问题。又或者说,我只是想给自己留点颜面,不在这段感情里显得过于卑微。”

宋隐这些话里,大部分真,但也藏着难以辨认的谎言。

温叙白始终没答话。

但从他的表情来看,宋隐知道他应该是信了。

其实他能感觉到,温叙白对自己多少有点感情,朋友情,又或者隐约还有点别的什么。

但这种感情向来左右不了他的决定。

温叙白有过很多次无疾而终的感情。

每次基本都是因为工作原因分的手。

并且都是他主动提的,毫不拖泥带水。

孰轻孰重,他向来分得清。

在他的心里,自己不会有过命的兄弟连潮重要,不会有他的理想重要,甚至也不会比升官进爵重要。

温叙白似乎短时间内不打算说话了。

他终归会答应自己。

对于这点,宋隐很有信心。

他实在太了解温叙白了。

但宋隐也知道,在做出最终的决定前,他尚且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消化。

于是宋隐给了他时间。

头脑还有些昏沉,宋隐又去做咖啡了。

咖啡液顺着滴漏往下落的时候,宋隐默默垂眸看着,过了一会儿再将做好的两杯咖啡端过来。

温叙白看向他清瘦的身体,单薄的肩膀,面无血色的嘴唇……最后是他的眼睛。

那一刻,温叙白的心重重一沉,传来了难以解释,也难以遏制的闷痛与酸涩。

该怎么形容宋隐现在的眼神?

他的眼神里似乎有着某种冷却了很久的东西。

让温叙白无端想起烧得通红的铁,被扔进了寒彻刺骨的深潭之中。

作者有话说:

1、阴兽是很早以前看的了,没时间重温,有些细节可能有点出入,但大体上是差不多。如果有没写对的地方,请以原著为主;

2、阴兽可能是这本书的一个引子,有天窗外下着雨,想到这个故事,就慢慢构思了《这是一封求救信》,啊,没想到写了90万字才写到,为了醋包饺子我也是很拼了hhhh。

据说阴兽开启了叙述性诡计的推理小说的模式,后来也有好多推理小说,是有用到类似的梗的~这里也致敬一下江户川乱步,感谢前辈们带来那么多好看的推理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