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件事情发生的短短半分钟之前, 虚像廊深处——
光线被无数镜面切割,折射成一片迷离恍惚的光晕。
长长的镜面走廊里回荡着两个人的脚步声。
吕正德走在前面。
李安宁跟在后面。
刚跑出隐藏展厅的时候,李安宁的身体因为恐惧分泌了大量肾上腺素, 因此奔跑的速度极快, 吕正德居然也花了一分多钟,才堪堪追上他。
现在李安宁已彻底脱力, 完全在吕正德的掌握中。
但吕正德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一是这里可能还有杀手。
二是刚才追赶李安宁的速度过快,他没顾上看路, 因此这会儿已经在重重镜像中迷失了方向。
李安宁显然也迷路了。
他跌跌撞撞跟在吕正德身后。
他已经从丧失理智的崩溃中缓了过来, 但他依然非常不安, 不得不依赖眼前这位片刻前他还在破口大骂的警察。
“我……你……你会带我出去,是吧?”
“当然。保持安静。我需要仔细辨认周围的声音。”
吕正德握紧了枪, 神情极为警惕。
忽然间, 就在路过一个T形路口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当即双手持枪上前,大声喝道:“站住,不许动!”
然而吕正德马上就放下了枪——
因为从前方走来的人居然是连潮。
吕正德年后才调过来,对连潮不算熟悉。
不过, 尽管合作的次数不多,他对这个年轻的刑侦大队长已经非常佩服。
“连队, 你从哪里过来的?那边情况还顺利吗?”
长廊两侧的镜墙并非垂直,而是带着些许弧度, 将连潮的身影拉成无数个细长的虚影。
他依然穿着那件银色的连体服,身形修长挺拔,五官深邃而锐利。
冷光在弧面镜上流淌,就像融化的冰。
这样的光照进连潮的眼睛, 也将他衬得格外冷漠。
“连队,抓到隐藏的杀手了吗?不好意思,我一时不察,对讲机的线被弄坏了,听不到——”
刚说出这话,吕正德脑中警铃大作。
对讲机损坏、单独出现的指挥官、去而复返的宋隐的叮嘱……无数碎片瞬间拼凑成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他猛地后退一步,迅速拉开安全距离,双手持枪,枪口稳稳指向对方,声音因紧张而绷紧:“连队!站住!请先确认身份!第一组关键词!”
看向吕正德,Joker淡淡道:“键盘,天空,安全。
“展馆那边出了点问题,我过来了,你这边什么情况?有没有遇到嫌疑人?”
吕正德心中的不安丝毫没有减轻。
宋隐的警告在他脑中轰鸣。
“不要相信任何单独出现的‘熟人’!”
吕正德没有放下枪,反而手指扣紧了扳机护圈,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第二组关键词是什么?
“宋老师刚才设定的,请说!”
Joker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那并非慌乱,而更像是一种带着欣赏的意外。
当然,这份意外来得快去得也快。
快得几乎像是光影的错觉。
不、不对。
眼前的人不是连队!
这样的事情居然真的发生了?!
提前被叮嘱过是一回事。
可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吕正德的心脏跳得极快。
他反应及时,在对方眼神出现变化与停顿的瞬间,毫不犹豫地迅速扣动了扳机!
“砰——!”
Joker的反应太快。
在吕正德枪口火光闪现的刹那,他已经向侧方扑倒,子弹几乎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击碎了他身后的一块镜面。
吕正德的第一枪落空了。
然而终究是因为宋隐去而复返,忽然提出了第二组关键词,让Joker出现了那几乎无法察觉的瞬间停顿,吕正德得以抢占了先机,他展现出了非常优秀的刑警素养,一击不中,他立刻寻找掩体,并大喊:“李安宁!跑!!往反方向跑!我掩护你!别回头!!”
李安宁像是早已吓傻了。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朝着来的方向没命地狂奔,可是没跑出几步就摔倒在了地上。
Joker在扑倒翻滚的过程中,余光瞥见了摔倒在地、毫无反抗之力的李安宁。
他的枪口几乎没有犹豫地调转方向——
“噗。”
一声轻响。
李安宁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后背爆开一团血花,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解决了这个最脆弱的目标,Joker才将枪口重新对准了已躲到镜柱后方的吕正德。
“噗!噗!”
消音器导致子弹射出的声音并不大。
它们接连打在镜柱上,无数裂纹和碎片随之爆裂开来。
吕正德刚躲到一处镜柱后,子弹已如跗骨之蛆般追来。
他试图还击,无奈对方的身法和射击角度极其刁钻,完全压制了他。
“有伪装者!虚像廊!他是假——”
对讲机已丢失,吕正德只能拼尽全力高声大喊。
话音未落。
第三声轻微的“噗”。
一颗子弹穿过镜柱的缝隙,精准地击中了吕正德的胸口!
吕正德的声音戛然而止。
身体一僵,他感到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和灼烧感,低头一看,防弹衣的胸口位置,一个弹头死死嵌在其中。
虽然防弹衣挡住了最致命的一击,但巨大的冲击力终究让他胸腔一闷,眼前发黑,身体靠着镜柱缓缓滑倒。
无数镜面随之而映出了他倒下的身躯。
Joker看了一眼倒下的吕正德,正要上前补枪,忽然,隐藏展厅的方向传来了些许动静。
Joker眉头微蹙,意识到时间不够了。
宋隐居然提出了“第二组暗号”。
并且自己完全没通过对讲机监听到这组暗号。
这说明宋隐是当面对吕正德说的。
这意味着他一定对自己有所防备。
不愧是宋隐。
真正要做的事还没做。
几秒的时间都耽误不得。
Joker终究无暇上前确认吕正德是否死亡,也无暇补枪。
他知道吕正德他们是穿了防弹衣的。
这种情况下,吕正德搞不好是假意昏迷,待自己上前找个合适的角度、以便一枪打中他的额头时,也可能同样挨一记他的枪子,到时候得不偿失。
当断则断,Joker立刻转身走向另一边,身影很快消失在迷宫深处。
镜廊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靠着镜柱“死去”的吕正德,手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子弹的冲击力震伤了他的内脏,剧痛和昏厥让他无法动弹,但他的心脏,终究还在微弱而顽强地跳动着。
·
片刻之后,Joker去到了刚经历一场战争,现在却空无一人的隐藏展厅。
千年古画还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
Joker拿出高频脉冲干扰器,将其吸附在了防护罩基座的数据接口附近。
“嘀” 一声轻响,干扰器开始运作,让防护罩与中央安保系统的通讯暂时陷入瘫痪。
Joker随即蹲下,找到了基座与罩体连接的合金锁扣,再将特制液压钳一一卡入这四个锁扣——
“咔、咔、咔、咔”。
防护罩应声松脱。
戴上超纤防滑手套,Joker双手稳稳抬起数十公斤的防弹玻璃罩,轻轻搁置在一旁。
紧接着他从背上取下恒温恒湿的专用铝制画筒,先铺开一层无酸衬纸,再用展画尺小心翼翼地将画作取出来、缓缓卷起,稳妥地装进画筒。
将合上的画筒背在身上后,Joker转身看向了那面巨大的监控墙。
有的屏幕已经碎了。
有的还在工作,显示着迷宫其他区域的动态。
他没有时间细看那些画面,只是再次举起了枪,将枪口对准了整面监控屏幕。
“噗”“噗”“噗”“噗”——
子弹接连打中巨大的液晶面板。
屏幕瞬间爆裂,蛛网般的裂纹蔓延,伴随着几声短促的电火花,所有画面齐齐熄灭。
消防通道的方向似乎隐隐传来了脚步声。
Joker毫不停留,甚至没有多看这狼藉现场一眼,快速离开了这里。
·
另一边,消防通道的深处。
韦一山和同党的脚步声正遥遥传来。
蒋民走在最前方,继续用手持红外热成像仪沿路检查可能埋伏在这里的杀手。
曾星则持枪为蒋民打着掩护。
宋隐与连潮并排走在后方。
猝不及防间,隐藏展厅方向传来了枪响。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回头望了过去。
连潮正欲重新做部署,听见了温叙白的声音。
他这才知道,温叙白居然也带队进迷宫了,并且居然与盗画的杀手正面交火了!
什么情况?
他猜到有人盗画,所以埋伏在了隐藏展厅附近?
他怎么去隐藏展厅的?
只能是通过员工通道和员工电梯了。
他们这几个人担心韦一山察觉,只能小心翼翼通过迷宫靠近,却不料温叙白居然直接走了员工电梯……
连潮却也无暇追究温叙白的隐瞒。
甚至他也无从思考温叙白那句Joker和自己长得一样的深意。
得知Joker大概率在前方,连潮只能继续带队往前。
不知不觉间,宋隐却放慢了脚步。
他微妙地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张泽宇已被牢牢控制。
韦一山虽然没有正式落网,但也已经是瓮中之鳖。
宋隐不认为Joker本人会埋伏在消防通道。
那么难道他请了别的杀手?
无论如何,警方的任务差不多可以顺利完成了。
可是……怎么会这么顺利?
不、不对,不该是这样。
Joker费尽心机布下这么一场局……为什么?
等等,温叙白为什么会出现在隐藏展厅?
难道Joker的真正目的是盗画?
温叙白提前知道?
可他为什么不说?
他果然还是不相信自己!
如果、如果Joker真是为了盗画而来。
他本人不可能留在前面守株待兔等待韦一山。
他知道隐藏展厅那里会有许多警察。
他知道他请来的杀手很可能无法一击得手。
那么一旦杀手盗画失败,Joker会亲自动手。
Joker还在迷宫里!!!
宋隐当即停下脚步,后背已经凉透了。
温叙白他们已经去悖论门追杀手了。
那么吕正德呢?
他还在隐藏展厅吗?
宋隐甚至来不及对连潮说明情况。
他立刻拿出对讲机,让吕正德往消防通道这边撤退。
连潮、蒋民等人听到宋隐的声音,当即停下脚步望向他。
宋隐快速地又通过对讲机对吕正德交代了几句,可是吕正德那边根本没有任何回应。
宋隐面色苍白,额头除了一层汗。
他迅速对连潮说明了自己的猜想,再第一时间转身朝隐藏展厅跑了去。
连潮眉眼一沉,要求蒋民、曾星继续追捕韦一山,自己则转身立刻追上了宋隐的脚步。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砰砰砰”几声急促的、因戴了消音器而显得有些闷的枪响,从展厅的方向传了过来!
连潮迅速拽住宋隐,给他打了个手势。
两人随即猫着腰,各贴着一边墙,小心翼翼地靠近展厅。
然而手持红外线热成像仪已先一步,把前方的情况告诉了他们——
展厅内空无一人!
此时此刻,展厅内的景象显得颇为吊诡。
巨大的监控墙已彻底报废。
裂痕布满漆黑的屏幕,上面可见密集的弹孔。
展台上的防弹玻璃罩转移到了地上,本该被它保护着的《簪花仕女图》已不知去向。
甚至连吕正德和张泽宇的替身朋友也无故消失了。
偌大的展厅或者主控台内一片死寂。
只剩一个鲜活的身影还在动作着。
她的一颦一笑都非常灵动,眉眼间看不到任何忧愁,像是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是方芷的3D投影。
一步步走进空荡荡的展厅。
连潮和宋隐对视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望向了一个方向——
那是通往悖论门的一道木门。
杀手是从这里进入的,也是从这里离开的。
温叙白他们后来也追了过去。
连潮没有贸然追击。
他走至被破坏的监控屏幕前,蹲下身,找到了数枚弹壳。
然后他迅速拿起对讲机,对新增援过来的上级支队领导道:“现在初步确认有两个嫌疑人。
“其中一个盗取了展画,并大概率潜入了悖论门。另一个行踪暂时不明。
“请立刻安排支援,并将迷宫彻底封锁。
“另外,其中一位嫌犯使用的是9x39毫米亚音速□□,应该携带了VSS微声狙击步枪,或同类型特种微声武器,常规防弹衣对其穿透力防御有限。
“务必提醒所有进入人员加强颈部、腋下等部位的重点防护,避免在掩体不足的直线通道与其交火!”
“收到。”
支队长回复道,“我们已经与主办方取得联络,要到了细节设计图,会立刻发送给大家。
“整个迷宫,包括艺术街区,也已全线安排布控,迷宫里的所有人,务必注意安全!”
“明白。”
与支队长通完话,连潮再对先前独自进入悖论门的刑警道,“黄谷梁,盗画者非常危险,能使用这种狙击枪,恐怕有雇佣兵的经历。你先尽快往外围撤,等待支援,切不可与他硬拼!”
连潮通过对讲机与各路人员展开快速高效的沟通。
很快他还进入了单独的频道,与温叙白商量起布控的相关事宜。
宋隐一边听着,一边缓缓走到了空荡荡的展柜前。
恒温系统早已停止,防弹玻璃罩被移开后,只在展台上留下一个方正的、边缘清晰的浅痕,就像是一块疤。
冷白的灯光从上方落下,将宋隐整个人笼在一层寂静的光晕里,些微的尘土正在其间微微浮沉。
宋隐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微微垂着眼,将目光落在展台的“那道疤”上。
耳麦里传来的各种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
宋隐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嘴唇抿得很紧,雾一般的眼睛好似结了冰,底下藏着无声的暗涌。
Joker设计这一切,并不是为了杀张泽宇和韦一山。
他只是为了盗画。
可是,如果他真的出现了……
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一幅画吗?
不应该。
哪怕那幅画藏着跟他有关的重要线索,也不应该。
“宋宋你看,这个副本教会我们一个道理——
“永远不要只为单一目的去做一件事。那样既没有效率,还容易被人看穿。
“我们的每一个举动,都是一步棋,也许在一开始它们看起来毫不相干,甚至互相矛盾,但最终会结合在一起,达成我们真正想要的目的。”
久远之前,Joker说过的话惊雷般炸在了宋隐的耳边。
他的目光从那空无一物的展柜,缓缓移向旁边方芷那永恒微笑的投影,再移到破碎的监控墙,最后定格在连潮挺直专注的背影上。
不对劲。
一定还有别的。
Joker真正想掩盖的、或者真正想达成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一种近乎直觉的冰冷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看着眼前连潮的背影,宋隐的心脏重重一沉,右手无意识地按在了枪柄上——
刚开始宋隐只以为,温叙白他们注意到了韦一山和Joker共同参与的经济犯罪。
Joker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要把这条线上的所有人,全部清理干净,比如马厚德,再比如韦一山。
现在看来,搞不好温叙白他们触及到了远比经济犯罪更核心的东西,以至于Joker也许不得不动用到底牌了。
可他的底牌是什么?
难道像自己很早以前想过的那样,他试图……他试图将所有的一切,全都嫁祸给连潮?!
是这样吗?
他为此布局多久了?
这个迷宫,会是他计划里的最后一环吗?
如果……如果Joker真要用到底牌。
宋隐也不得不把那张早已准备好的底牌亮出来了。
一直以来,他不敢轻易说出Joker身份的缘由就在于此。
他想到了一个釜底抽薪对付对方的方法。
这个方法要求他必须对Joker的身份讳莫如深,不能将之告诉任何人。
随着与连潮相爱,本来宋隐以为,自己也许不会用上那个方法了。
他以为他可以和连潮坦白清楚,再一起想别的办法对付Joker的。
经过与温叙白商量,他把这件事定在了迷宫行动之后。
但来不及了。
温叙白对他的不信任,终究把一切推到了这个局面。
话又说回来。
温叙白为什么不信任自己?
终究是因为Joker那一系列挑拨离间的把戏。
前方不远外,连潮依然在通过对讲机与多方人员沟通。
他的侧脸线条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眉宇间写满了专注与严肃。
他是如此真实地站在这里。
可另一个与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呢?
或者说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个人,而是一个太阳照不到,再炽烈的阳光也驱之不散的阴影。
深吸一口气,宋隐拿起对讲机,切换到公共频道,本是想听听外面的情形如何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频道里传来了清晰的声音:
“连队,蒋民组报告,增援小队已从消防通道末端包抄过来,我们与之前后夹击,已经将韦一山及其同伙控制住。
“重复,目标已落网。
“小队中的一部分人员已经将韦一山及其同伙逮捕,我、曾星会连同剩下的人员返回隐藏展厅,等候下一步指示!”
紧随其后而来的,是郭安全的声音:“连队,我也与支队派来的另一支增援小队接洽上了。
“通过与主办方进一步沟通,可以从办公区到达隐藏展厅。我们正在过去的路上,预计一分钟后抵达你处。”
短短一分钟后,蒋民、曾星与一支小队,郭安全与一支小队,分别从消防通道、员工通道到达隐藏展厅。
宋隐想到什么,当即看向监控屏幕所在的主控台。
屏幕已经坏了,无法实时显示迷宫的情况。
不过也许那里的其余设备还是好的。
宋隐立刻走向主控台。
他果然找到了话筒和广播设备。
这种情况下,只要连潮一直在这里坐镇指挥,并将自己的声音不间断地传出去,所有刑警都会知道,他人还在隐藏展厅。如果Joker真的在,定然不敢贸然冒头装成连潮。
另外,现在整个迷宫、连同隐藏展厅,全都不安全。
警察在明,一个甚至多个嫌疑人在暗。
贸然深入复杂的、情况不明的迷宫搜索嫌犯,并不可取,其实警察们只要退回外围,将这里封锁包围就行了。
由于嫌疑人之一很可能有雇佣兵背景,支队方甚至可以请求特警、甚至武装力量支援。
这种情况下,连潮也可以直接退回到外围。
他依然可以处在众目睽睽之下坐镇指挥。
现在这么多人都能看到连潮。
无论是冒充他逃离这里,还是冒充他犯罪,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这些事情Joker应该能预料到。
所以还是那个问题——
他有什么必要出现在这里?
他又怎么敢出现在这里?!
等等。不对。
现在连潮是处在众目睽睽之下了。
可是之前呢?
之前连潮的身边,只有张泽宇找来的那位怨种替身,以及新来大队的刑警吕正德。
如果这两个人全都死了。
也就没有人能证明连潮一直在迷宫里!
而恰恰,吕正德和张泽宇的替身,现在无故消失,彻底联系不上了!
宋隐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意识到,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现在去追究Joker怎么逃离这里,其实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试想,在Joker的视角里,他清楚地知道,他找来的杀手一旦开枪,事态升级后,连武警都可能赶来现场。
他敢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一定有万全的逃脱之策。
然而装成连潮逃跑并不稳妥。
毕竟他会知道,在发现韦一山和张泽宇都落网了,有人来隐藏展厅破坏监控并盗走古画后,自己有可能察觉他真正的计划,继而想办法让连潮本人通过广播、投影、或者其他方式,始终处在众目睽睽之下。
然而连潮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如果Joker敢冒头,即便他长得与连潮一模一样,布防的警察也一定会意识到有问题。
更何况温叙白已经提醒过大家3D打印面具的事。
因此,Joker敢来迷宫,只能是因为他恐怕早在迷宫建立之初,就埋下伏笔,给自己留下了一条能离开这里的秘密地下通道。
这个通道可能直接通往这个城市的任何一点地方。
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精准锁定。
宋隐清楚地意识到,现在的关键问题,不在于Joker怎么逃,而在于他恐怕已经犯了什么罪,并将之嫁祸给了连潮。
韦一山来迷宫,是为了杀张泽宇,他的监控只会起到播放实时画面的作用,而不会留下任何存证。
所以,只要吕正德和张泽宇的替身死了,连潮就彻底没有不在场证明了!
深深吸一口气,宋隐转头看向了虚像廊。
如果他现在能和温叙白沟通清楚,确认他们专案组查到了某个关键信息,他就能进一步确认自己的可怕猜测。
可温叙白根本不相信他。
事态紧迫,不允许宋隐再把时间浪费在沟通上。
他只能先进尽快找到吕正德他们,先把人救下来再说。
下一刻,支队派来的指挥组也赶到了现场。
他们带来了展馆里非常熟悉迷宫的工作人员,以及部分参与了迷宫设计与施工的人员。
嫌疑人熟悉迷宫,且携带极为危险的武器,他们不能贸然进入迷宫,得先把路线研究清楚再说。
与此同时,连潮也找到了主控台这边的话筒,得以通过广播,不断对潜在的嫌疑人发出警告:
“你们已经无路可逃,负隅顽抗只会加重罪责。请立刻放下武器,双手举过头顶,缓慢走出所在位置!”
果然,宋隐再次深深意识到,从杀手开枪盗走古画、打碎屏幕那刻起,Joker真正想做的事,其实已经结束了。
现在连潮被这么多人目击,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Joker无法再冒充他犯罪。
此外,连潮会频繁地通过对讲机,乃至话筒,对外围的所有布防人员下指令,Joker也很难冒充他离开。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到吕正德。
宋隐知道,Joker敢让他的人开枪盗画引来特警,说明他想要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甚至他人已经不在迷宫了。
那么很可能,吕正德其实已经没命了。
但自己现在找过去,或许他还处在重伤的状态下,尚有一线生机。
时间紧迫,再不容耽误。
“警告,任何滞留艺术园区的无关人员,请遵循警方的指引有序撤离。重复,这不是演习——”
在连潮又一次通过广播发出警告后,宋隐上前按下开关,暂时关掉了麦克风,迅速解释道:“连队,吕正德和张泽宇替身双双不见了。可是你要求过吕正德盯着悖论门方向,他应该不会擅自行动。
“我现在在想,恐怕是替身不听指挥,趁吕正德一时不查逃跑了。担心他的安全,吕正德只能追过去。两个人纠缠的时候,可能弄坏了麦克,我们这才联系不上他们。
“这种情况下,替身恐怕逃向了他很熟悉的虚像廊。
“我现在立刻去找他们。”
嘴唇抿了抿,宋隐再补充道:“你留在这里。很多事情需要交给你统筹。虚像廊那边,我去就可以。”
连潮还没来得及回应,指挥组的负责人忽然走了过来。
这是来自支队的领导,他忽然出现这样的表情,一定意味着出现了某个需要立刻处理的突发情况。
好在他刚才及时收到了从技术组那里听到的最新情况,虚像廊覆盖的展馆,并未扫描到任何异常信号。
这表示虚像廊那边的风险相对是可控的。
要统筹的事情确实太多,连潮实在走不开,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先让蒋民、曾星一起随宋隐进入虚像廊。
与此同时,他联系了外围的增援人员,让他们又派了一支小队从虚像廊入口进入支援。
宋隐点点头,迅速与蒋民等人一起进入虚像廊。
连潮则看向支队领导,见对方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显示着复杂的迷宫结构图:
“连队,情况有变。我们和设计方复核图纸,发现悖论门区域在原始设计里,有一个未在报备图纸上明确标注的‘冗余空间’,结构非常特殊。
“技术组刚刚还截获到一段微弱的异常信号源,也从那个方向传来,疑似是某种定时装置……”
“定时装置?”连潮蓦地站起来,“难道是定时炸弹?”
“有这样的可能。”
指挥组负责人道,“我们现在需要立刻商量一下,是强攻,还是调用特殊装备,或者改变封锁策略。”
恰此时,连潮的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仅是他,在场所有警察也都通过对讲机听到了——
“嗨,各位好,我是你们在追的人,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洛。盗画的那个。我面前这位不敢动的警官是叫……哦,叫黄谷梁。很不幸,他踩到炸弹上,触发了定时装置。
“所以,别来追我了,先救人吧。
“不需要再和我说话。对讲机扔还给他咯!”
连潮立刻面若寒霜,身旁支队领导的表情也瞬间凝重。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定时炸弹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事情的优先级。
公共频道里响起了急促的呼吸声,紧跟着是黄谷梁沙哑的声音:“连队,抱歉,我……我本来是想往外面撤的,但确实是迷路了。后来我看到一个影子,觉得可能是杀手,想追上去,谁料却……却中了陷阱,我……我实在抱歉……”
轻轻吸一口气,连潮维持着镇定:“别着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冷静下来,详细描述你周围的情况,我们会和迷宫设计师一起找出你的位置。
“另外,炸弹具体情况是什么样的?倒计时显示还有多久?”
再次开口的时候,黄谷梁语气里的内疚不安和仓皇消失了一些,大概是被连潮沉稳有力的声音安抚到了:
“报告连队,我左脚踩到的是一个压力感应装置,右腿被隐藏的合金环锁住了。装置有倒计时显示……还剩不到15分钟!
“还有那名盗画者,我看不到了,他消失在了镜门后面!
“啊对了,我的位置……
“这个房间是六边形的,头顶有暗蓝色的冷光。我周围全都镜子,至于面朝的方向,是一扇中世纪城堡风格的门,门上有复杂的浮雕,应该是华容道类型的谜题。”
连潮立刻将情况复述给旁边脸色发白的设计师。
设计师手忙脚乱地在平板图纸上操作、放大。
几个技术员也跟着围了上来。
十几秒后,设计师指着图纸上的某处道:“应、应该是这里!这里叫‘克莱因瓶的里侧’……
“从最近的入口过去,要经过‘莫比乌斯回廊’和‘逻辑断层’两个区域,里面全是机关谜题!
“不比其余地方,悖论门的机关只能通过解开谜题的方式开启,我、我带你们过去?”
“有炸弹,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连潮从旁边队友那里取走一部对讲机递给他,“拿着这个,不会用的话问这里的警察,我们随时联络。”
连潮这话,分明是要亲自进入了。
毕竟事关他队里的队友。
支队领导见状,当即道:“我派一个小组跟你去。另外,稍待片刻,排爆手和破拆工具马上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