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 宋隐不由立刻皱了眉。
看来连潮也认为,替身进入【虚像廊】的概率很高。
那是被韦一山和杀手的枪口盯上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连潮选择虚像廊, 无疑就是选择了危险。
连潮明显看出了宋隐的担忧, 当即冲他摇摇头,用嘴型做了个“放心”二字。
迷宫开启在即, 宋隐眼下也没法和他争辩。
目光重新瞥向四个入口,他道:“我选【水月幻】。我很喜欢打卡拍照。如果好看的话, 下次可以带学姐过来。”
一旁的蒋民非常上道, 知道宋隐这话是在“捏人设”, 当即道:“诶?什么?我没听错吧?居然是学姐,而不是班花?那班花可要伤心了!诶再等等啊, 那我岂不是就可以抱得美人归了?
“好好好, 行行行。如果里面好看的话,班长你给我说一声, 我下次带班花去水月幻!嘿嘿,这次我就先选【镜之渊】吧!我倒要看看这里面的展有多掉san!”
剩下最后一个入口,是烧脑的【悖论门】。
年后新来刑侦大队一个叫黄谷梁的刑警选择了这里。
考虑到这个入口遇见“麻烦”的可能性最小,黄谷梁是独自进入的;剩下的连潮、宋隐、蒋民, 则各带了一名侦查员。
很快,宋隐带着一位名叫郑晨的侦查员, 踏入【水月幻】的入口。
预想中的梦幻布景并没有立刻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这里是迷宫正式开始前的等待区。
隐约可以看见一个黑影站在前方。
宋隐看不清他的长相, 不过看到了黑影有着一头长发。
根据前面得到的信息来看,这便是女装打扮的张泽宇了。
听见脚步声,张泽宇回过了头。
黑暗中,宋隐看不清他的表情, 也知道他现在还无法认清自己。
不过宋隐没打算遮掩,直接走上前道:“你好,你之前来过吗?一会儿能为我们介绍一下吗?”
张泽宇在审讯室着过宋隐的道,对他的声音可谓印象深刻,这会儿也就一下子把他给认了出来。
他立刻侧头朝宋隐看去,眼神显出了几分惊讶,不过整个人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大概他猜到了宋隐会来迷宫,所以没感到太大的意外。
他之所以惊讶,只是因为没有想到宋隐会精准地找来【水月幻】。
等待迷宫正式开启的短短数秒内,张泽宇一直没说话。
他是在揣测宋隐等人的意图。
他并没有简单粗暴地拉自己离开,但又直接亮明了身份,没有掩藏和伪装……
这代表他想阻止自己,但并不想过于强硬,为什么?
张泽宇世界里的光熄灭了。
他现在看任何人,都不惜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
他忍不住想,宋隐这么做,是不是想看看能不能把自己抓个现行?
他上次诈出了自己。
但没能把自己真正弄进监狱,自己还是出来了!
为了业绩、为了升职为了加薪……他不会放过自己!
当然,这是张泽宇对警方的曲解。
他们暂时不能硬来,背后有着多重的考量——
首先,在法律层面,他们没有任何强制带离张泽宇的理由。
这么做会导致程序瑕疵的出现,继而导致后续证据效力受损,还会招致律师王光荣的激烈反扑,引发舆论对警方“滥用职权”、“暴力执法”的质疑,让警方更加被动。
其次,迷宫内部结构复杂,张泽宇又提前掌握了部分路径信息。
若现在双方就起了冲突,他极可能凭借对地形的熟悉迅速挣脱,遁入迷宫深处。
这样一来,警方可能彻底失去他的下落,导致事情进入不可控的境地,甚至还可能因此惊动韦一山。
韦一山一旦察觉警方已介入,定会立刻终止计划、销毁证据,再迅速离开这里。
可他身上背着人命,涉嫌严重的经济犯罪,还跟邪教分子Joker有密切往来。
绝不可轻易放弃这次抓捕他的绝佳机会。
综合权衡下来,宋隐按照事先与连潮他们开会时定下的策略,做出了现在的选择。
他会像阴影一样附着在张泽宇身后,既给予压力,又留出空间。
这颇有点怀柔政策的意思,但又有一定的威慑在。
忽然间,灯光亮了起来。
于是宋隐清晰地看见了张泽宇脸上不设防的嘲讽和冷笑,也感受到了对方不加掩饰的恶意。
他很快明白了张泽宇的想法。
他以为,自己之所以“不强硬”,是为了坐等他出手杀人,然后就可以以“正当理由”逮捕他了。
尽管察觉到这一点,张泽宇也只能暂时让警方跟着。
他其实也不敢和警方爆发冲突。
他怕韦一山看到这一幕后,会产生怀疑,继而跑路。
因此,宋隐这一刻也立刻明白了他现在的想法——
“警方现在想坐等我出手杀人,再逮捕我,那不妨就让他们先跟着……最后关头,我会有办法摆脱他们,找到韦一山的。我一定会杀了韦一山!”
宋隐微微皱眉,回过头给了郑晨一个眼神。
随后两人紧跟着张泽宇走向了前方。
这一刻,看着张泽宇的背影,宋隐不由想,他和张泽宇走的最后这一段路,其实也算是与他最后的一次心理博弈。
他很希望张泽宇能逐渐意识到,警方在面对他这么一个正在实施犯罪行为的人时,所呈现出的“节制”或者说“克制”。
当然,这建立在对方还有一丝良知与理智的基础上。
“迷宫已正式开启,请正式进入你的旅程吧!”
机械提示音传来后,面前的天鹅绒幕布拉开了。
宋隐顺着箭头的指示朝前走出数步,柔和、迷离、带着某种不真实饱和度的光,如同融化的蜜糖,就这样在他眼前的世界缓缓浸润开来。
宋隐来到了一个球形的镜屋中。
只见四壁、天花板、地面,全是由无数块切割成菱形、三角形、不规则多边形的镜面拼接而成,每一块镜面都泛着不同的底色,有粉、有蓝、还有深深浅浅的紫。
灯光从角落透出,在这些彩色镜面间无数次反射、折射,将整个空间填充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阴影,也没有一处可以确切定义边界的角落,空气中更是弥漫着一种人造的、甜得发腻的花果香气。
宋隐不可避免地朝周围望了一眼,顿时感觉好像有无数个自己,被困到了不同颜色的糖果包装纸中——
·
另一边。
并不知道自己是“替身”的李安宇,进入了【虚像廊】。
迷宫也好,画展也好,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但他对钱有兴趣。
为了拿到那笔钱,他不得不在心里默背张泽宇早上告诉他的路线。
据说这虚像廊看起来有很多复杂的机关,还会利用镜子里呈现出的影子搞出一些花里胡哨的把戏。
但其实这里的机关并不复杂,算得上是故弄玄虚,只要记住几个关键点,就能顺利找到“隐藏展厅”。
无所事事地等待期间,李安宁听到动静,回头看到了连潮,以及遥遥跟在身后的一位名叫吕正德的侦查员。
当然,李安宁并不知道他们是警察,只是随意给他们打了个招呼:“你们好啊,也来玩这个?”
连潮点点头,朝李安宁所在的位置走了去。
只不过他的脚步显得有些不自然。
李安宁正感奇怪,只听连潮道:“你好,我天生有眼疾,倒不是完全看不见东西,不过稍微有点弱视,一会儿进去后,麻烦你多带带我,让我一直跟着你。不然我怕摔跤。”
“不是吧,那你还来?”
“我对画展还是感兴趣的,近距离看静态的东西,没有大问题。在网上搜了下攻略,我感觉虚像廊这里最神秘,就想过来体验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侦查员吕正德,连潮又对李安宁道,“我刚也问了那位兄弟,他不肯帮我来着。”
李安宁上下打量连潮一眼,看到了他手腕上的昂贵手表,当即挑了挑眉,自来熟地上前拍着他的肩:“没问题啊。相逢就是缘,等进去后,你就跟着我吧!”
主控室内。
韦一山与他找来杀张泽宇的杀手,一起看见了这一幕。
在李安宁拍向连潮的肩膀时,韦一山眯起眼睛,看向身边的杀手:“你怎么看张泽宇的这一行为。”
杀手思忖了一会儿,开口道:“音频有点问题,我听不清他们讲话,不过那个人眼睛好像有点问题,或者手脚有点不利索……我姑且叫他瞎子吧。
“我觉得,张泽宇可能想利用把瞎子。
“他是来杀你的嘛,但他知道你也会杀他。他或许想让那个瞎子为自己挡刀!”
·
【虚像廊】正式开启了。
李安宁先一步进入。
连潮颇为缓慢地跟在后方,看上去是一副行动很不便的样子。
“你不方便就让让路!”
刑警吕正德装作嫌弃的样子,一把推开连潮往前,直接走到了李安宁的前方。
“真没公德心。”
李安宁装模作样地吐槽了一句,对连潮道,“别因为那种人影响心情。我带你走。没问题的!”
“多谢了。”连潮笑着朝他点点头,随即跟着他正式踏入虚像廊。
预想中的复杂路径并未立刻展现,他们首先步入的是一条看似笔直的镜廊。
然而过了一会儿,连潮才发现所谓的“笔直”只是错觉。
他的两侧并非平整的镜墙,而是由无数块小幅倾斜的菱形镜面拼接而成。
随着他不断地往前,镜中他自己的影子倏地被切割成了无数个碎片,不断地交叠、流动,确实有些令人目眩。
“嚯,这地方……”
李安宁嘟囔了一句,往前走大的脚步却丝毫未停。
在他目光望过来的时候,连潮会假装被两侧镜面的风景吸引,然而一旦他的目光移开,连潮便会紧盯着他的背影。
如此,连潮得以敏锐地注意到,李安宁像是故意在搜寻什么,也许是某种能指引他走向隐藏展厅的特殊标记。
果然,在穿过第一个大约十米长的镜廊后,前方出现了三个岔口。
每个岔口都由不断缓慢开合、角度变幻的镜面门构成,门后的景象在镜面反射下显得光怪陆离,难辨真假。
李安宁却几乎没有犹豫,径直走向了最右侧的岔口。
吕正德虽然走在最前方,但其实一直悄悄留意着李安宁的动向,得以看似不经意地、先一步踏进最右的岔路口。
连潮则依然装作了眼睛不方便的样子,走得颇为缓慢。
不久后只听咔嚓一声响,似乎是某道门即将关上的声音,紧接着连潮被李安宁伸出手往前拉了一把。
下一刻,在他的身后,一扇门正悄然合上。
“发生了什么?”连潮故意问道。
他适时地朝身后看去,似乎什么也没察觉。
李安宁解释道:“我们背后的那扇门,转到大概……呃,四十五度角的时候,会停下来一阵子。那个时候,它的后面会出现真正的路。至于其他时候,后面可能是死路,也可能镜子对着镜子,让你以为有路,其实走不过去。
“啧,正常人来这里都够呛。你眼睛不好,很容易撞到,把自己弄伤啊!”
连潮“努力”眯着眼看了看四周晃动的镜门,点点头,含糊地应道:“我确实眼花看不清楚,这次真是麻烦你了。出去后交换个联系方式吧,我请你吃饭。”
听到这话,李安宁没忍住又看了一眼连潮手腕上的表,并为自己又结识到了一个有钱人而感到非常开心。
他不免暗自感叹,先是张泽宇、黎欢,后是眼前这个人,看来今天他财运极旺!
连潮一边往前走,一边抬头看向这间新的镜室。
数面高大的镜面以特定角度相对而立。
连潮抬起脚,只见位于他正前方的镜子中,影子连潮也抬起了脚。
然而余光注意到什么后,连潮迅速朝侧后方看去,却发现镜子里的自己依然是站立着的!
头发、眼睛、鼻子……再到衣服。
镜中人与自己一模一样。
可他居然没有抬脚,是站立着的!
当然,短短一秒后,镜中人就抬起了脚,与自己现在的动作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连潮发现,镜中的人表情出现了明显的困惑、惊讶、以及警惕。
这一刻,连潮的心不由下意识一沉。
他有了一种堪称玄妙的感觉——
透过这面特殊的镜子,他居然与一秒前的自己对视了!
不仅如此,他还看到了过去的那个自己,正以警惕的目光看着现在的自己。
多么奇怪?
自己居然还能警惕自己!
这个时候连潮已经意识到,这就是展馆里特殊的“回音镜”了。
他把抬了好一会儿的脚放了下去。
镜中人却依然抬着腿,等了一会儿才再放下。
此刻感受到的倒错感、剥离感、以及时空的错位感实在太过强烈,人如连潮,后背也不由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李安宁也被这样的镜子吸引了。
他接连做了抬手比数字,抬脚再放下、做鬼脸等等动作,镜子里的他通通延迟了一秒。
“咳咳……咱们走吧。看久了还怪吓人的。”
玩够了之后,李安宁搓搓手道,“咱们主要还是来看画展的嘛,看画吧,看画!这些都是小孩子才喜欢的诡计。”
三人这便继续向前。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个常规小展厅。
这里放着一些先锋派的画作。
李安宁看到它之后,似乎觉得自己没有走错路,暗自舒了一口气。
进入其中后,他对丰富多彩的画作并不感兴趣,而只是在快速扫视了整个展厅后,去到了一幅名叫《看着我的眼睛》的画作跟前。
然后他伸出两只手,同时按在了画框上方两个不是非常起眼的装饰性凸起上,微微用力一推。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画作无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灯光幽暗的、依然是由镜子构成的通道。
“还有这种机关?”
连潮适时地表现出了“弱视者”的惊讶和好奇。
“这个小展厅叫‘寻找答案’,答案在哪里呢?画的名字‘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们了,答案在眼睛里!”
李安宁得意地说着他从张泽宇那里听来的谜底,“画框上正好有两个眼睛嘛。我就试试咯。嘿,果然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