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 连潮及时侧身,拳头顿时擦着他的鼻尖滑过,紧接着姜南祺的第二拳就砸了过来。
连潮当然无意与姜南祺发生任何实质性的冲突, 只是在又一次避开后, 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腕,然后往前方一推。
其实连潮没用什么劲。
架不住姜南祺实在没练过, 他原本使上了蛮劲儿,想要砸出第三拳, 猝不及防手腕被一抓, 身体再被这么一推, 由于下盘不稳,立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下姜南祺眼睛都气红了, 恼羞成怒地跳起来就要不管不顾撒泼般朝连潮冲过去。
这回站在他面前将他拦住的, 却是宋隐了。
此时宋隐已经以极快的速度解开手腕上的领带,并用长睡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目光冷冽, 表情严肃,乍一看是平时那个熟悉的兄长,可仔细看去,又分明是不同的。
伸手的动作, 让他那截清瘦白皙的手腕从宽大的衣袖中露了出来。
那上面先前被领带束缚留下的红痕尚未消退。
于是望之一眼,完全能够想象, 之前这只手是以何种方式被绑上的,且一定被紧紧束缚了一整夜, 才能被缠绕出这种程度的痕迹。
再往上看宋隐的脸。
他额前的碎发有些汗湿,颈侧也蒙着一层细密汗珠,眼尾处有抹恰到好处的红,像是被狠狠吻过, 藏着万千春色。
这种情况下,冷冽的眼神不再显得凶狠,而是变成了一种明显的、情热未退时强撑出来的清醒。
明明很裹得严实,宋隐的周身却散发着挥之不去的温热潮气,此刻连呵斥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情事所导致的沙哑:
“姜南祺,够了。你先出去。”
姜南祺:“………………”
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心不死般,姜南祺盯着宋隐,开口问:“他强迫你欺负你潜规则你是不是?哥,我肯定帮你讨回公道,只要你——”
宋隐淡淡打断他:“不是,我自愿的。”
姜南祺:“………………”
宋隐:“正式介绍一下,连潮现在是我的男朋友。”
姜南祺:“………………”
姜南祺眼神极其复杂,五官表情已经快要失衡。
他目瞪口呆地看看宋隐,再难以置信地看向连潮,最后转身跑了出去。
半个小时后,宋隐与连潮双双收拾干净,下楼了。
宋隐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高领毛衣,外搭深色长款大衣,将脖颈处的痕迹遮掩得严严实实。
连潮穿的则是昨晚徐含芳给他准备的一套西装,说是之前给宋隐买的,不过偏大了些,就一直放着了。
深色的精纺羊毛面料剪裁利落,衬得他肩宽腰窄,也沉稳英俊。
两个人一个看起来清冷禁欲,一个一丝不苟。
离开前,宋隐透过屋内的全身镜看了一眼自己和连潮,错觉他们二人本是兽,此刻又披上了规矩体面的人皮。
楼下,徐含芳和姜民华两个人一起在厨房做早餐。这房子太大,隔音效果也好,是以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早餐在西式餐厅吃。
这里的厨房是开放式的。
于是宋隐和连潮一起走进来的时候,两人能一眼看见。
姜民华先打了招呼:“早啊,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徐含芳朝二人点点头,再对身边的丈夫道:“南祺今天倒是起得早,也不知道干嘛那么急,说要去找宋宋——
“诶?宋宋,你看到南祺了吗?”
宋隐皱着眉,还没答话,昨日请假的佣人阿姨,这会儿过来上班了。
她敲敲透明的玻璃门,朝众人微笑着打过招呼,走进餐厅后道:“太太,先生,早上好。我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南祺开着车走了,他也没跟我打招呼,像是在生闷气……”
徐含芳停下搅拌蛋液的动作,瞧向宋隐:“他怎么了?”
想到什么,她再看向连潮,目光当即冷了些许。
连潮微微皱了眉,不免也感觉到了几分尴尬。
第一次上门就……
想来这件事确实是他做得有失周全,也有些轻率了。
想来这段时间两个人的压力都极大,昨晚好不容易有了短暂的喘息,这才急切地想要从对方身上汲取确认与安宁。
所有的克制与体面,在那种本能的渴求面前,都显得不堪一击。
他和宋隐的感情无疑是真挚的。
他也不后悔昨晚做的一切。
但终究是他处理得不够好。
他本该更好地保护这段关系,让它在一个更得体、更受祝福的场景下展开,而非像现在这样,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浮现在台面上,被宋隐的家人发现。
徐含芳、姜民华,还有姜南祺该怎么想自己?
轻浮孟浪,不尊重宋隐?
其实无论他们怎么想自己,连潮都觉得没所谓。
但事关宋隐,就有所谓了。
如果他们真的这样看待自己,不免会更轻视宋隐。
毕竟在他们眼里,宋隐也许会是那种“甘愿和这种不尊重自己的人在一起”的形象。
连潮不能让宋隐承受这份轻视,更不能让这段来之不易的关系,从一开始就蒙上不光彩的阴影。
“徐阿姨,姜叔叔,抱歉,”连潮先一步站出来,不卑不亢地、以最诚恳的态度道,“我和宋宋在一起了,姜南祺知道这件事,可能一时间有些无法接受。
“我会找到他,向他解释清楚一切。
“这件事是我没有处理好,非常抱歉。不过有些话,也正好趁此机会,向叔叔阿姨表明。
“我和宋隐,是经过慎重考虑后,以长长久久在一起的目的走到一起的。我们双方对待这段关系都很认真,也很珍视。目前没有公开,只是因为一些工作上的原因。但我对他,有着绝对的真心和尊重。
“抱歉,我没能选择一个更恰当的时机让你们知悉。但我希望这不会影响你们对宋宋的看法。”
宋隐原本是打算开口呛母亲几句的。
不过由于连潮先一步开口,只能闭了嘴。
然而听到这些话,他不免又微微张开了唇,有些惊讶地看向连潮。
其实平时两个人对于感情方面的话题聊得很少。
连潮不是浪漫的、爱说情话的那种人。
的确,他曾说过一句:“以后下雨天,我都陪着你。”
但似乎也仅仅是一句好听的情话而已。
像现在这种正式的、近似于明确承诺的话,宋隐也是第一次听他说。
宋隐这才发现,一直以来,自己的心态其实类似于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根本没有仔细想过,这段关系会在什么时候终结。
毕竟他还有一个执念没有实现,那就是亲手杀了Joker。
可连潮居然是想过的。
他竟说出了“长长久久”这个词。
只听“啪”的一下,徐含芳把放着蛋液的碗放下了。
然后她先看向佣人阿姨。
“张姨,有劳你去给露台上的花浇浇水。”
佣人阿姨点点头,赶紧走了。
徐含芳再取下围裙,严肃地绕开岛台走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让连潮在餐桌旁坐下来。
“我做的杂粮粥,先喝点。”
徐含芳手一指连潮面前摆好的粥,再看向宋隐,“宋宋,你来坐,喝粥,给你们几个一人准备了一碗。”
宋隐犹豫了一下,倒也上前坐在了连潮旁边。
徐含芳取来一个披肩,裹紧后坐在了连潮对面。
然后她面沉如水,眼神严肃地说道:“长长久久?真的吗?连队,我不是那种不开明的家长,事实上,我也根本管不了宋宋。这你也知道。所以你才这么有恃无恐?”
“徐阿姨——”连潮当即皱眉。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徐含芳道,“我是管不了宋宋,他想怎样,只要不是杀人犯法这种太出格的事,我只能认了。
“可是你呢?
“抱歉,我知道你父母已经不在了。但你身后还有一位位高权重的小舅,以及一群做官的亲戚。他们能接受吗?
“你现在口口声声说会和宋宋长久,可以后呢?等回到帝都,他能承受住那些压力吗?”
伸手端起面前的红茶喝了一口,徐含芳看一眼宋隐,又看向连潮,再开口的时候她的语气柔和了一些,不过眼神依然凌厉而严肃:
“连队,你刚才没有敷衍我欺骗我,而是很诚实地坦白来了一切,算是有担当,这点我很欣赏。
“所以我心里有什么,也就如实说了。请你不要见怪。我说这些话,只是因为我不希望宋宋以后伤心。
“请你相信,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不被父母长辈祝福的感情的下场。我希望你是真的能慎重做这个决定。
“你看,你现在应该还瞒着那边的长辈吧?我想你应该也有疑虑——”
“我没有疑虑。”连潮却是果断道,“确实,我现在还瞒着舅舅他们。不过这不是因为性向问题,而是因为……
“而是因为一些往事,宋宋可能被牵扯到了一桩重要的案件中。我舅舅身份也比较敏感,事情没解决前,贸然告诉他,可能会生出别的事端,仅此而已。
“你放心,你说的这些事情,我一定是考虑好了,也有把握,才会和宋宋在一起。
“我甚至考虑过,会和宋宋去国外结婚,只要他愿意。
“至于以后去哪里发展……我也会充分尊重宋宋的意愿。”
话到这里,连潮想到什么,侧头看向了身边的宋隐。
宋隐的目光也恰好望了过来,表情似乎显得有些错愣。
连潮微微皱了眉,随即又道:“这些事,我没先和你商量,就直接这样讲了出来,抱歉。”
其实他和宋隐在一起还没有多久。
并且彼此之间还有太多问题没解决。
可他竟忽然提到了“结婚”二字,也许宋隐会觉得太快了。
怔愣了一会儿,宋隐摇摇头:“不用这么说,你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都理解的。你放心。”
连潮再道:“我说的只是我的想法。你不要有压力。”
“我……”
“宋宋。”
“嗯?”
“我没有催婚的意思。”
“嗯……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吗?”
“报告领导,真的知道了。”
把二人互动尽收眼底的徐含芳,这一刻不免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沉默了片刻,她站起身来:“说清楚了就好。连队你的为人,我还是放心的。那么,以后有什么问题,你们商量着来吧。你们先坐,早餐马上就好。”
“我现在先去把姜南祺找回来。”
连潮倒是站起身,而后特意看向了方才外人般的姜民华道:“姜叔,抱歉——”
“诶,不会不会。是姜南祺不懂事。”
姜民华无奈地笑了笑,“他啊,用你们年轻人话的讲,叫那什么……‘哥控’,是吧?哈哈,哎呀,是他幼稚了!
“不过也能理解。以前我好哥们结婚,我也失落过。谁都有这样的时候嘛。连队别见怪!”
片刻后,连潮出门找姜南祺去了。
其余人先一步坐在餐桌前吃起了早餐。
徐含芳和姜民华并排坐在宋隐对面,时不时都会抬头看他一眼,前者目光颇为温柔,后者则显得很慈祥。
宋隐竟有些不习惯这也许可以称之为温馨的时刻。
于是他下意识想要回避,只是低着头默默吃东西。
把这份回避看在眼里,徐含芳微微皱起眉来,再无声叹了一口气。
察觉到这一点,姜民华赶紧活跃起气氛,给宋隐夹了块生煎,然后道:“话说,南祺这样,我还真能理解。我早就觉得了,你要是女孩儿啊,我们就可以亲上加亲了,哈哈。
“你看,我喜欢你妈妈,他喜欢你,也许你们家的基因就是吸引我们家的,这是天注定——”
姜民华话还没说完,徐含芳的眼睛横了过来:“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咳咳,开个玩笑而已!”
姜民华赶紧道,“南祺以前也追过女孩子的,我知道他是直的。我就是开个玩笑嘛!喏,你看,你是不是也笑了?”
听到这些话,宋隐总算抬起头,看了对面二人一眼。
这几乎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温馨的家庭早餐时刻。
他想,如果时光倒流回到他的小时候,他愿意接受姜民华这样一位父亲,也愿意生活在这种重组家庭中。
可时光终究不能倒流。
他也终究无法再回到小时候的心境中。
有些事情错过了,也许就是永远错过了。
短暂的休息后,这日下午,吃过午饭,连潮和宋隐回到了市局继续办案。
一方面,他们要盯着张泽宇和他律师那边的动态。
另一方面,他们要围绕马厚德这个人的故事展开深挖,必要时会联合经侦展开调查。
经过一下午的调查,事情有了一定进展,宋隐正觉得一切即将霍然开朗,却忽然被李铮叫去了办公室。
同被叫去的还有连潮。
两人一进屋,李铮先把门关了,脸色有着难见的严肃。
宋隐立刻觉得情况不太妙。
连潮当然也有同样的想法,当即问李铮:“李局,发生什么事了?”
重重皱起眉,李铮道:“上面支队的经侦警察……今晚要去姜家,把姜民华带走。”
“什么?!”宋隐立刻站了起来,“怎么突然——”
“宋隐,你先别急,坐下听我说。”
李铮道,“具体怎么回事。我也还在了解。经济犯罪的事情,该经侦管,不该你们管。
“再说了,估计此事涉案金额挺大,牵连范围也广,所以支队那边直接行动了。
“最后,宋隐,出于回避原则,你不能参与这个案子。”
话到这里,沉默了数秒,李铮看向连潮:“连潮,这个原则同样适用于你。我想你明白我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