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刑警梁舟找到的这位在校大学生, 名叫肖兰。
次日一早,连潮和宋隐一起去找了她。
三人去到了大学附近的咖啡馆,找了个包房坐下。
肖兰今年大四, 读的是古汉语专业, 最近正在为毕业后的发展发愁。
猝不及防面临两个刑警,她有些紧张, 十个手指头都绞在了一起。
宋隐的目光从她绞紧发白的手指,移到她的脸上, 随即道:“别紧张, 我们只是想找你了解一些东西。你认识方芷, 对吗?”
肖兰点点头:“可惜了,她还这么年轻就……”
“你和她关系怎么样?”
“嗯……就普通朋友吧。”
“你认识她多久了?”
“时间不长。我被马老师介绍去一家古博物馆做志愿者, 为参观者提供一些免费的讲解服务什么的, 那期间认识了方芷。
“她想锻炼下口才吧,也喜欢文物什么的, 就也去当了志愿者……我和她一起做志愿者的时间,差不多有三个月吧。
“我算算啊……对了,去年的3月到6月。
“在那之后,我在出版社找到了一份实习工作, 就没去博物馆了。我不知道方芷还有没有继续。”
“你怎么看待方芷?”
“她啊?挺慢热,刚开始觉得她高冷内向, 不过熟悉起来后,就觉得她性格很好了, 非常阳光积极……啊对了,我一直羡慕她的皮肤,一点毛孔都没有,完全不用化妆遮瑕什么的。不像我, 为了这张脸,所有零花钱都败光了。”
宋隐再问:“你认识夏可欣吗?”
“纹身师?我听说过她。方芷死,就是因为她吧?微博我看了!”肖兰道,“但我本人不认识她。”
“你没见过夏可欣?”
“没有的。”
宋隐找出她的那张微博聚会照片,指着角落里那只绝美的蝴蝶纹身:“这只手是谁,你知道吗?”
“知道呀。”肖兰道,“这是我们学校美术学院的教授,啊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引荐我去古博物馆做志愿者的马老师。他全名是马厚德。”
听闻这话,宋隐当即与连潮对视一眼。
连潮立刻严肃地看向肖兰:“他现在在学校吗?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有。他这会儿应该不在学校,不过可能在工作室。稍等,我给他打个电话。”肖兰又道,“对了,你们刚才问到夏可欣……我听说,她还拜过马老师为师呢。不过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想到什么,宋隐目光一凛,当即道:“这位马老师是美术学院的教授?他喜欢古文物吗?是否也擅长古文物修复?”
“当然。马教授很有名,还上过电视呢。”肖兰说着这话,目光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崇拜,“并且他才四十多岁,真是年轻有为啊……他长得还帅,风度翩翩的,很有魅力,特别受学生们的欢迎!”
夏可欣早年间为了提高审美,曾到处学习。
为了让自己的纹身更具国风特色,她多次去古博物馆采风,还特意拜访过文物修复大师为老师。
这些信息是宋隐从相关新闻报道上获取的。
然而由于夏可欣已经身故,身边的几个助理都是后来招的,很多事都不了解,宋隐也就暂时无从考证新闻是否为真,如果为真,她拜过的老师又是谁。
直到此时此刻,这些信息得到了印证。
而夏可欣、方芷、古博物馆、马厚德……这一切也线索总算串联了起来。
“嘟嘟”声传来,那是肖兰用手机拨打着电话。
宋隐侧过头,再与连潮对视一眼。
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隐忧。
能将夏可欣、方芷这两个死者串联起来,马厚德无疑是一个关键人物。
如果他还认识汪凤喜,搞不好就是那个藏在背后的“第三人”。
然而宋隐和连潮此时都不免心生一种古怪的感觉——
找到这个人,似乎太容易了一些。
如果他就是那“第三人”,他能逼夏可欣为汪凤喜顶包,能逼汪凤喜自尽,理应是一个心思缜密、藏得很深的人。
这样一个人似乎不该任由自己的照片出现在学生的微博上,以至于留下这么一条明显的线索。
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
电话在这一刻接通。
马厚德的声音响了起来:“肖兰啊,什么事儿?找工作有眉目了吗?”
“你看,我就说,不如跟我一起做文物修复工作。可别嫌这工作苦。完成修复后,那种成就感可不一般呐!”
肖兰不好意思地看连潮和宋隐一眼。
她还没来得及插话,只听马厚德又道:“你是有天赋的人,我才看中你啊!肖兰我可告诉你,修复文物会带来一种跨越时空与古人对话的感觉。让一件承载着历史的文物重获新生的喜悦,是任何其他工作都无法比拟的!这个时候我们修复的不是文物,是在填补历史的缺口啊!”
马厚德的语气透着几分痴迷。
看来真是个狂热的文物爱好者。
肖兰好不容易才找到插口的机会,开口道:“那个老师,是这样的,有两位警察找到我,想问你一些事情。不知道你现在是否方便?”
“警察?”马厚德的声音透着几分疑惑,但听不出任何心虚和慌张,他只是道,“哦,好的,没问题。我在自己的工作室里。你直接带她们过来吧!”
片刻之后,连潮将马厚德工作室的地址录入导航,发动了英菲尼迪。
宋隐和肖兰一起坐在车后座,为的是向她再打听几句马厚德和方芷的事,诸如这两个人关系如何、是否亲近等等。
他没想到的是,蒋民和乐小冉那个小组,在这个时候有了重大发现。
蒋民是在工作群直接分享的这个消息:
【握草,不得了,@连潮@宋隐,两位老师快看我发的照片】
【稍等,我信号有点糟糕,马上就传过去了!】
【这真是天大的发现!!!】
乐小冉不如蒋民那么激动,尽量冷静地用语音汇报道:
【连队、宋老师、其余同事,我和蒋民今天调查了死者汪凤喜的银行收支记录,发现她去世前给汇荣银行支付了一笔钱,打电话过去问了问,发现她在汇荣银行租了个保险柜,往里面存了东西】
【保险柜需要密码加指纹的双重认证,我们已经和银行方确认过了,那东西就是汪凤喜亲自存进去的……那是一封信,她的亲笔信】
【信的内容有些让人惊讶。蒋民拍摄后把照片发群里了。我们这就把证据带回局里封存!】
如此,宋隐暂时顾不上问询肖兰,而是放大图片,看起了这封信。
信的标题写着很大的三个字:“坦白书。”
只见下面写着:
这是一封留给警方的信。
警官先生、或者女士,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当然,我是自杀的。
其实这是我早就应该做的事了。
这封信是我亲自存进银行保险柜的,除了我本人,没有人能打开这个柜子。想必这样你们就能相信,这封信是我亲手写的,而非其他人借我的名义。
那么你们应该能够相信,我是真的要自杀,没有任何人逼我。
我知道,夏可欣死了,然后我也死了,发现这件事后,你们一定认为这背后还有其他阴谋。你们一定认为,有人逼我去死。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我会把你们想知道的一切告诉你们。
我希望所有悲剧都会在我这里结束。
其实看到新闻,发现夏可欣被人杀了的时候,我就在想,她为什么会被杀呢?死的人,难道不该是我吗?
我忍不住想,如果我早点站出来,是不是她就不会死了。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我的问题也永远不会得到答案。
事情还要从我认识老师开始说起。
我是在少年宫学画画的时候认识老师的。
那个时候的他还没有毕业,靠来少年宫上公开课赚取微薄的生活费,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大师。有机会认识他,是我这一辈子的荣幸。
老师人非常好。父母去世后,他就收养了我。
可惜我在美术方面完全没有天赋,也对文物修复的工作提不起兴趣。
我知道我让老师失望了,对此我深表愧疚,一直想通过其他方面来弥补他。
老师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就要进医院。于是我就想,我应该要学医。
等当上了医生,我虽然不能在他的精神世界陪伴他,起码能照顾好他的身体。
至于我后来走上了整容医生这条路,纯属阴差阳错、命运捉弄。
亏欠老师,这件事成了我的一个心结。
我一直想找机会弥补他。
可一个整容医生能做什么,才能弥补他这样一位艺术大师呢?
我没能想出答案。
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能为他做,我一度感到非常难过。
后来好不容易,我才想到了一个主意——
老师很痴迷唐朝的仕女图,尤其是周昉画的。
于是我增肥,还为自己的眼睛做了整形,以便贴合他的审美。
这样一来,老师起码在见到我的时候,心情能好一些。
让他感到愉悦,这或许就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了。
老师看到我之后,果然接连夸赞。
我感到非常高兴。
可是这样高兴的日子,并没有能维持太久。
因为我知道,我不过是赝品而已。
我没有仕女图上姑娘们白皙的、没有一点毛孔的肌肤,无论怎么训练,我的体态、步态……也都与她们相去甚远。
后来见到我,老师也时常叹息,目光中难掩遗憾。
我不得不再次难过了起来。
我知道必须要做点别的什么。
总算,让我等到了这样的机会。
一日,我偶然得知,老师在尝试修复一幅《仕女簪花图》,那张图是绘制在人皮上的,是伟大的惊世之作。
毕竟过去了千年之久,图画损毁之处甚多,而由于其材质的特殊,想要将之修复如初,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要是有真的人皮就好了。”
老师只是随口这么一说,我却放在了心上。
我总算想到自己能为他做什么了——我可以给他一张人皮。
常有患者找我做皮瓣移植术,我便把换下来的多余的皮偷偷带出医院,给了老师一些。
然而效果并不好,那些皮要么太粗糙,要么有瘢痕,老师根本不能满意。
我感到愈发的难过了。
为什么我如此无能,永远只会让老师失望呢?
我发誓我一定要寻找到一张让他满意的皮。
再后来……再后来,我在一次开车去接老师回家的时候,在那家漂亮的小资餐厅门口看到了方芷。
当时,作为古博物馆志愿者的她,与老师一起参加了聚餐。
方芷的皮肤太好了,在太阳下看着像是在发光。
作为整容师的我立刻意识到,她有着最完美的皮,恰恰是我想要的皮!
可该如何得到她的皮呢?
我找到了老师的学生夏可欣,请求她的帮忙。
她有名气,想必她去接近方芷,要容易许多。
理由也很好找。
只要让她告诉方芷:“你皮肤太好了,我想送你一幅纹身,它出现在你身上,一定美极了!当然,纹身面积有点大,会很痛,不过我们可以选择麻醉。我会带你去公立医院做,我朋友在那里当医生,你应该能放心吧?当然,这一切看你的意愿。如果你想好了,就来告诉我,好不好?”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周六的夜晚,方芷被夏可欣带来了医院。
我本来想的是,她接受全身麻醉后,切掉一部分她背部的皮瓣,然后告诉她,纹身出现了感染,不得不切掉她一部分皮肤,我和夏可欣会负责所有后续治疗,确保她的皮肤会恢复如初。
我真的只是想要她的一小块皮而已。
我没有想到,她会死于麻醉意外。
那晚,我准备的麻醉剂是丙泊酚,这是一种起效快、恢复也快的药物,非常适合短时间操作。但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高估了方芷的体重,或者说,我低估了她对药物的敏感度。
为了确保她在取皮过程中绝对不会有丝毫苏醒的迹象,我推注药物的速度太快了。几乎是在几十秒内,监控她的心电图仪就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她的心率急剧下降,很快血压也测不到了,这是严重的药物过敏性休克,并伴随着呼吸抑制。
我意识到出事了,当下却也顾不得其他,只想着把她救活了再说。
为此我用了肾上腺素、阿托品等药物,可是方芷并没能被救回来。
我知道自己是彻底搞砸了。
我丢了工作,悔了名声,这无所谓,可我怎么能忍心,让老师因为我染上任何骂名?
我偷取活人的皮,是为了成全老师的艺术,这种事在其他人眼里,一定会显得骇人听闻。
不仅如此,他们多半会认为,我是受老师指使做的这件事。
那样一来,老师一辈子的声誉,就被我毁了。
一想到这样的后果,我就心痛难忍,泪眼婆娑。
好在夏可欣有着和我一样的想法。
她有今天的成就,全靠老师。
为了尽可能地护住老师的声誉,她愿意担下罪名,获取所有的关注,不至让人们注意到我。
后来我和夏可欣一起向方芷的父母道了歉。
我的歉意是真心实意的。
我奋斗了一辈子,再加上一部分老师的资助,才买到了那样一套大房子。可我深深知道,房子再值钱,也不及一条人命。但我也只能用房子来聊作弥补了。借此,我希望方芷父母,还有方芷的在天之灵能原谅我。
但想必方芷终究是不能原谅我的。
因为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每一天每一夜,我都饱受良心的折磨。
我辞职,回到了小时候的地方躲起来。
我知道这是一种自我欺骗。
我怎能借这种方式,骗自己还能回到什么都没发生的过去呢?
夏可欣的死,让我意识到,我终究是没办法弥补自己的错误的。
为了查明真相,警察一定会排查她的人际关系、挖掘她的故事,总有一天,会查到我身上。
他们会知道我做了什么。
我想隐瞒的一切终究会曝光。
而老师的声誉,也一定会因我受损。
我实在对不起老师。
是我瞒着他、自以为是地想送他人皮给他惊喜,才发生了这一切。
我不知该如何向老师表达我的歉意。
思来想去,也就只能赔上一条命了。
警官先生或者女士,请允许我再次强调,这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的决定,与老师的主观意愿没有半点关系。
我终究还是把方芷的那块皮给了老师。
不过我骗了老师,我告诉他,那是从医院刚去世的病人身上取下的,我经过家属同意,要到了一块皮,仅此而已。
从始至终,老师都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我之所以选择自尽,一方面是再次对方芷表达歉意,另一方面,是我实在对不起老师,想用自己一条命向他赔罪。
夏可欣的死让我知道,早在一年前自以为是地选择对方芷下手,我就已经毁了老师的名声,那么,除了以死谢罪之外,我真的别无办法了。
我已经一年没有与老师联络了。
老师以为我不辞而别,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老师,如果你有机会看到这封信,我只想对你说一句:“对不起!”
——by 汪凤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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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英菲尼迪在停车场停下。
这期间连潮一直在开车,尚不知发生了什么。
宋隐则一脸复杂,读完这封信,他心中生出了很不舒服的感觉。
“宋宋,怎么了?”
下车后察觉到宋隐的异样,连潮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到。
宋隐皱起眉来:“你拿出手机看工作群就知道了。”
闻言,连潮立刻拿出手机。
宋隐再看向跟着自己从车后座下来的肖兰:“请问马教授的工作室在哪里?”
“喏!就前面!”
肖兰往前方一指,紧接着看到了什么,立刻笑着朝那处招招手道,“马老师!这里!我们在这里!”
宋隐当即抬眸望去。
然后他心脏蓦地一沉。
马厚德旁边还有一个人——
自己的继父姜民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