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镜像之迷宫

宋隐当即拿起手机搜索了一下唐朝时期的工笔画, 尤其是仕女图,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汪凤喜双眼有着很不自然的细长,不过并不像西化审美的“艺术风格”, 而更像古画里呈现出来的效果。

下一刻, 连潮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来:“宋宋,来。”

他的语气很沉。

宋隐的心脏随之一沉, 知道汪凤喜多半出事了。

立刻放下相框,宋隐快步走向卧室。

越靠近门口, 腐臭就越浓。

不久后, 顺着这股气味, 他总算看到了尸体。

汪凤喜穿着一件丝质睡袍,脖颈被一根系在老旧吊扇上的麻绳勒紧, 身体悬在了半空中。

她的头无力地垂向一侧, 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部分面容, 皮肤呈现出暗绿色,并有了一定程度的膨胀,出现了巨人观早期的特征。

连潮拿出手机,呼叫现勘人员赶过来。

宋隐微微皱眉, 更换了一副橡胶手套,上前对尸体展开了初步的尸表检验。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尸体的颈部。

只因这个部位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由于尸体已经腐败肿胀, 颈部组织变得异常脆弱且充满气体。

麻绳周围的皮肤表皮已经剥落,肌肉因为浸软作用而变得苍白、湿滑, 看起来一触即溃。

腐败的液体从绳索压迫的缝隙中微微渗出,在脖颈上留下蜿蜒的暗色痕迹。

如此,麻绳几乎嵌入了烂泥般的肉里。

整个脖颈看上去摇摇欲坠,似乎随时会断裂开来, 与躯干彻底分离。

饶是见惯了尸体,这股气味也有些让人难以忍受。

宋隐戴上口罩,再进一步做起了检查。

只见麻绳在颈前部提空,在颈部两侧呈斜向上的走向,最终在耳后交汇,大致形成了一个典型的“八字不交” 提空式索沟。这是自缢最显著的特征之一。

小心翼翼解开睡袍,宋隐再看向她的身体,没有发现明显的搏斗抵抗伤。

她的双手自然下垂,指甲缝很干净,没有任何不寻常的痕迹。

最后宋隐撩起她的长发,仔细看向她的口鼻。

尸体已腐败得较为严重,但仍能看到一些干燥痕迹,符合缢死时涎液溢流的迹象。

“现在是春天,气温相对低,不过房屋较小,且门窗密闭,室内气温颇高。据此,我初步估计死亡时间至少有三天以上了。目前看来,她自杀的可能比较大。”

宋隐转过头看向连潮,“你怎么看?”

“门窗完好,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

“没有发现任何打斗、或者衣物被翻动的痕迹。也没有看见明显的、除死者以外的人的脚印。最后——”

连潮走到尸体跟前,垂眸看向她双脚下方的一个翻倒的板凳。

板凳倾倒的方向、距离尸体脚步的距离,虽然要进一步做力学分析才能完全确定,但经初步目测,符合死者上吊后自行将之踢倒的情况。

连潮对板凳的状态进行了拍照留存,用随着带着工具箱里的粉笔沿着板凳边缘框了线,再蹲下身将之扶正,发现刚好是死者可以踩上去的高度。

“我的结论和你一样,死者大概率是自杀。”

宋隐此时的心情颇为沉重。

他本以为今晚运气不错,调查方向已经明朗起来——

方芷父母得到的房屋的原产权人是汪凤喜,汪凤喜又涉嫌对方芷做了违规手术并致其死亡。

两条线索都指向她,她无疑是本案极关键的人物,找到她,这桩案件应该就能迎刃而解了。

然而现在汪凤喜死了。

还大概率死于自杀。

所有线索都断到了这里。

等等,她真的是自杀吗?

等进一步详细的现场勘验、尸检后,也许警方会得出完全不一样的结论。

又或者,即便她看上去是自杀,但也许是因为受到了某种胁迫。

这样一来,新的线索会随之出现,调查还能继续。

可是时间上来不及了。

张泽宇马上就要被释放了。

很快,现勘人员、卓宛白等法医助手赶到。

第一阶段的现勘结束,现场得到保护后,法医们把尸体小心翼翼放下来,运回了市局等待进一步的检验。

接下来现场迎来了详细勘验。

凌晨5点半,距离张泽宇被释放,只剩两个半小时。

宋隐听连潮转述了现场人员得出的统一结论——

除非有极其特殊的情况存在,从现场各种痕迹来看,汪凤喜就是自杀的。

凝眸思忖片刻,宋隐看向连潮问:“你怎么想?”

连潮眉峰微微下压,表情极为严肃:“从人物侧写来看,我认为汪凤喜确实有自杀的可能。

“方芷出事后,汪凤喜冒着暴露自身问题的风险从医院库房取走了抢救会用到的药品,为的是救方芷。

“方芷死后,她把自己名下的豪宅赔给了对方的父母。诚然,此举也许是为了掩盖更恶劣的罪行,但她起码真的给出了远超方芷父母心理价位的赔偿……

“汪凤喜不是纯良之辈,也许涉及恶性犯罪。但从她的底色来看,她不是穷凶极恶之人,多少存有一些良知。

“基于此,在害人之后,她确实有可能基于愧疚一类的心理选择自尽。

“当然,她为什么时隔一年,恰好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自尽,这背后一定还有说法。

“也许跟夏可欣的死有关,也许她受到了某种威胁。这些还要等进一步调查了才能确定。”

瞥向宋隐的表情,连潮看一眼其余现场的同僚,压低了声音问他:“你担心时间问题?”

宋隐垂眸看了一眼时间。

他绝不想被Joker摆布。

可案情远比他想象得要复杂,绝不是不眠不休一夜、甚至数夜能够搞清楚的……

等等。不对。

我之所以加班加点,本质上是为了搞清楚,Joker想利用张泽宇做什么。

既然是这样,其实暂时不需要查清楚所有案件的原委,目前查到的信息……也许已经够用了。

宋隐眸色微沉,当即看向连潮:“我要去见张泽宇一面。Joker想利用他做什么,我看看能不能套出来!”

连潮点头:“我陪你一起。现在我们一起回市局。”

离开单元楼,去向英菲尼迪的路上,连潮收到了一条微信:【那位失踪的接生婆,很可能已经出事了,我会继续追查】

便是先前在张泽宇的住处帝豪庄园蹲守时,连潮接到过自己这位调查员的电话。

对方表示接生婆和她儿子失踪了,两个人搞不好都出事了。

调查员本来和对方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今天中午,对方位于新北村的住处。

不过就在昨天上午,他忽然临时接到接生婆儿子的电话,要求提前见面,于是想办法改签高铁票,于昨日下午提前赶了过去。

然而等这位调查员赶到新北村对方的家里时,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调查员做了初步检查,门窗没有破坏的痕迹,衣柜里的衣服少了,很多日用品也不见了。

他初步推测,接生婆和她儿子是自行离开的。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人为什么主动给自己打电话要求提前见面,却又无故离开?

调查员不免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当即就给连潮打了电话,和他仔细商量这件事。

当时那么多警员都在帝豪庄园守着,连潮不至担心他们会看不住一个律师,于是接这个电话接得久了些,为的是多询问一下现场的情况。

后来,经过与这位调查员讨论,他们得到了一个很可能接近真相的事实——

也许某个并不想让他查孟丽萍的人,早就已经找到了这位接生婆的儿子。

对方大概说了类似的话:

“如果有人向你打探你母亲当年去新龙村接生的事,请立刻和我联系。我会给你一笔满意的数目。但前提是你不要让那个人察觉我提前联系过你。

“来找你的人也许会是很厉害的警察。如果你说谎,他们会知道。所以你尽管说实话,把你知道的都讲出去。

“没关系。我知道你掌握的信息并不多。”

基于此,这位接生婆的儿子刚开始并没有在调查员那里露出任何破绽,算得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但在挂掉电话后,他恐怕立刻就联系了那个人,将自己已被警方找上的事告诉他。

后来,当调查员真的找上门时,他已经逃了。

当然,也可能他被控制了、甚至已经被杀了。

其实这个结果还算在连潮的预计之中。

并且在他看来,那个提前找过接生婆儿子的人,不出意外的话,就是Joker。

目前已知Joker是孟丽萍的儿子,且他杀了孟丽萍。

而先前接生婆的儿子又表示,孟丽萍去过两次新龙村,也许生过两个孩子。

在连潮看来,这个信息解决了一个关键疑点——

八年前,宋隐向警方举报了“雨夜杀人魔”的身份。

当时宋隐认为,连环杀手真正的名字叫孟小刚。

其后,孟小刚在众目睽睽下被警方击毙,经查DNA,确实能与孟丽萍构成母子关系。

这也成了当年连环杀人案能结案的主要原因之一。

可现在的事实是,Joker并没有死。

如果孟丽萍真的生过两个儿子,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很简单了——

孟丽萍的两个儿子一个是孟小刚,一个是Joker。

Joker或许不是真的“雨夜杀人魔”,但他模仿该连环杀手,犯下了至少三起杀人案,他杀了自己的母亲孟丽萍、宋隐的父亲宋禄、还有文化公园里的那名死者。

他不知道采取什么方法,忽悠自己的亲生兄弟孟小刚,当着一众警察的面承认自己才是连环杀手,以至于落了个被当众击毙、焚于火海的结局。

所有人、包括宋隐都一度以为他葬身于火海。

但实际上孟小刚成了他的替死鬼,他本人至今逍遥法外。

为了掩盖真相,Joker提前在接生婆和她的儿子那里埋下这步棋,连潮认为这是完全合理的。

但此刻看到调查员发来的微信,联想到自己在帝豪庄园接的那个电话,再联想到Joker也卷入了现在这桩案子中的事实……

连潮不免觉得有的地方过于巧合了——

为什么偏偏在自己蹲守帝豪庄园期间,接生婆的儿子与调查员重新约了时间,而等调查员上门,他又不见了?

既然Joker很可能早就接触了这位接生婆的儿子,这件事背后是否有他刻意安排的痕迹?

如果是,Joker想达到什么目的?!

·

淮市。某顶级商务会所。

天还没亮,没睡醒的飞鸿顶着黑眼圈,再次陪着Joker,在这里见到了韦一山。

韦一山依然是穿着一身疑似睡衣的宽大衣袍,看上去既有气势又有范儿——

他身边跟着几个持枪的保镖。

当然,他们没有把枪直接量出来。然而所有人的右手都揣在兜里,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看来这韦一山果然是防着自己和Joker的。

怪不得Joker想借张泽宇的手杀他。

真是可恨。

这种人面兽心的玩意儿赶紧去死吧。

心里这么想,飞鸿面上什么都不敢表现出来。

他只是悄悄咽了口唾沫,看向旁边吧台上的Joker。

Joker从调酒师手里接过一杯酒,淡淡笑着朝他道了谢,之后却不急喝酒,把它放下后,抬起手,修长苍白的手指敲了敲脸上的面具。

今天他戴的是名副其实的白皮肤红嘴唇的小丑面具。

面具在敲击下发出几下颇有韵律的声响,几乎像是小丑在轻笑。

“韦先生今天找我们来做什么?最近风声紧,你来这里,没被警察跟上吧?”

“这点你大可放心!”

韦一山明显有些暴躁,“凶手呢?找到了吗?你不是说好要解决他的吗?你给我解决啊!弄死他啊!

“我告诉你啊连先生,他要是把我抖出来,你也吃不了兜着走!你上点心吧!!!”

Joker淡淡道:“放心,他已经被警方带走了。”

韦一山直接跳了起来,他急得面红耳赤,与此同时因为有些恐慌,声音不由有些发抖:“他已经被带走了?不是你什么意思啊?你把话清楚,你你你你——”

Joker看起来像是事不关己,因为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韦一山竟奇异地感觉自己得到了几分安抚。

于是他竟又重新坐了下去。

只听Joker再道:“不就是那个张泽宇么?黎欢为他的事儿到处跑关系托人。这件事你或许也有听说。”

“张泽宇还真是凶手啊?!”

韦一山再次跳了起来,“那你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比警方晚了一步呢?!!”

“稍安勿躁。”

Joker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们其实并没有晚于警方找到张泽宇。只不过飞鸿找到他的时候,他恰好在酒吧买醉,众目睽睽之下,飞鸿还没找到合适的杀人时机,警方就先来了。

“不过不用担心,飞鸿紧接着去了张泽宇的家,赶在警方之前帮他处理了罪证。

“所以你不用担心,警方找不到证据,最多关押他24小时就会放人。等他从警局出来,飞鸿就能杀他了。”

“行。那就行。”韦一山呼出一口气,重新坐下,然后又用不太信任的眼神看向Joker,“这个飞鸿……你每次都带着他来见我……手底下是不是没别人了?

“连先生,我不是对你有意见啊。但我看这个飞鸿,实在是跟白痴一样,他会杀人?我怀疑他连我们的话都听不懂!

“就拿你刚才的话来说,酒吧怎么不好下手了?酒吧这种地方最好下手了!真是的!白白耽误了这么就功夫!

“真他吗的简直了……实话说,我对你的这位飞鸿实在没有信任。干脆这样,这件事我安排人来执行,你来制定计划即可!你放心,我的人一定好用!”

Joker抬手拿酒杯的姿势一顿,似乎因韦一山的话感到了几分不悦,他的声音也随之一沉,不过还是勉强答应道:“可以。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无论如何,先一起把眼前的难关迈过去。”

“那么连先生,你有什么好计划吗?诶等等啊——”

韦一山想起什么似的,再次炸毛般跳了起来,“不是啊,张泽宇已经进去这么久了……万一他已经交代了呢?那你我……

“艹了,不知道警方问了哪些话……你说张泽宇当时泡在水里,藏那么深,到底有没有听到看到我们做的事情啊?”

Joker的语气依然淡淡的:“韦先生,你实在不用太过焦虑。首先,警察的注意力主要还是在凶案上。至少在现阶段,我不认为他们会从张泽宇听到跟你有关的信息。

“从逻辑上讲,这种事如果张泽宇不主动说,警察基本没有可能会知道。

“毕竟警方不至于在没有得到任何线索的情况下,凭空冒出一个念头——张泽宇潜水期间,有没有听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另外我对你说过了,宋隐是我安插在警方的卧底。

“因此,他不可能讲出见过我的事,也就不会引导警方猜想,那晚你我见面,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关于这点,你完全可以放心。

“其次,张泽宇即便要主动提这件事,也会在很后面。比如量刑阶段,他才会主动向警方提及此事:‘我那晚听到一些东西,如果我如实交代,帮你们抓到其他罪犯,你们能为我减轻罪行吗?’

“再者说,张泽宇是搞极限运动的,区区24小时,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能熬得住。

“最后,张泽宇昨天一大早就被带走了,现在已经快被放出来了。如果他真的交代了那晚的所见所闻……你还能随心所欲地出门,来这里和我见面吗?”

“行吧。那我想办法盯着张泽宇和警方那边的动态,随时保持关注……”

韦一山暂时放下心,手掌在沙发扶手上拍了拍,看了眼时间,“现在那个张泽宇,快被放出来了,是吧?

“警方放走他,是因为没有证据,迫于无奈。可是警方肯定还会怀疑他,会派人盯着他……

“这种情况下,该怎么杀他呢?”

“嗯……”

Joker修长苍白没有血色的手指,再次轻轻敲起了面上那张小丑面具,像是在借机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我担心警察会找别的理由,把张泽宇再次抓走。此事宜早不宜迟。不如这样……

“你不是马上有个画展要开吗?

“你把那幅画展示出来,并把这件事告诉张泽宇,引他前去,就可以找机会杀他了。

“张泽宇杀夏可欣,是为了替方芷报仇。

“方芷,她怎么死的,你还有印象吧?

“总之,张泽宇既然会为了方芷杀人,知道那幅画上的皮跟方芷有关后,也一定会去画展。

“你可以在‘镜迷宫’那个展馆放下这幅画,引张泽宇过去,然后让杀手动手。

“为了不留下证据,具体的手法,我可以再设计。不过前提是你同意这个方案。

“整体来说,我们可以把一切伪装成,有人为了抢夺价格高昂的画作而杀人。

“因此韦先生,要劳烦你忍痛割爱,真的让一幅名画失踪了。”

韦一山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

然后他有些迟疑地说道:“可是那幅古画很特别。它又不是我的,要是被张泽宇破坏了什么的,到时候很麻烦啊!我这……”

“那你可以去守着那幅画,这又什么要紧?”

Joker道,“你可以和它一起藏在‘迷宫’展馆里。事实上,如果你在,这出戏才会更真实。

“试问,杀手的目的是抢夺画作,那他杀张泽宇是为什么?这个动机未免有些薄弱,警方一定会起疑。

“如果你也在场,我就可以完美包装这件事了——

“杀手为了从你手上抢夺画作,决定杀你。可由于那个迷宫展馆很特别,有很多镜子,容易造成视觉误差,阴差阳错下,他才误杀了张泽宇。

“韦先生,除了忍痛割爱一幅画外,你最好要受一点伤,这件事就更真实了。

“到时候你会是货真价实的受害者。

“——谁会怀疑受害者呢?”

作者有话说:

Joker,你就忽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