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菲尼迪刚驶出市局大门, 宋隐接到了许辞的电话。
整个白天,许辞都在忙着处理这桩案件所涉及的、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
同为洞潜爱好者的黎欢原本消停了,在得知张泽宇被警方带走后, 又闹了起来。
其母是锦宁市纳税大户, 也是商会会长,许辞曾在清丰集团做过多年高管, 在商场上有些人脉,得以托人把她请出来一起吃了顿饭, 一直作陪到现在, 总算是暂时摆平了这位爱女如命的母亲。
通过电话, 宋隐把目前的所有情况与之进行了分享,再道:“我和连队现在正在去往风雅医院的路上。”
过了一会儿, 许辞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了。如果方芷的死真有问题……她的父母为什么不给她办葬礼, 也许还有说法。”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宋隐道,“上次我们一起去方家拜访的时候, 也多次提到这个话题,她父母表现得很抗拒。我当时以为他们只是恼羞成怒,不想被人指责‘重男轻女’。现在看来,这背后还值得挖掘, 只是医院那边——”
“没关系。你去医院。”许辞道,“方芷父母那边交给我。就算睡觉了, 我也一定把他们全都叫起来。”
“那有劳你了,”宋隐与驾驶座上正在开车的连潮对视一眼, 又道,“听说锦宁市那边的反腐案还需要你继续跟进,继续在这边逗留的话,会不会——”
“嗯, 确实,那边也急需我跟进。”许辞的声音有些凝重,“不过至少今晚,我可以先把方芷的父母搞定。”
晚上12点半。
距离张泽宇被释放,还有7个半小时。
宋隐接到了许辞的电话。
方芷父母果然有所隐瞒。
抠门如他们,原本是不会放过葬礼这种可以趁机用来收红包的机会的。
事实上这也是他们最后一个能从女儿身上榨取价值的机会。
可是他们被要求不要这么做。
另外,他们根本没有看到女儿的尸体。
“我接到医生的电话的时候,就说她已经死了呀……”
“哎呀,这孩子工作之后就和我们来往少了。翅膀硬了!去医院抢救前,她都没告诉我们呢!不然我们还能帮衬一下嘛。你看这事儿闹的……”
“检查报告?病历?没有看,那玩意儿我们哪看得懂?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咯。那可是本地的大医院。难道医生还会骗我们?这怎么可能呢……”
“我们后来赶到医院,见到了主治医生,还有那个叫夏可欣的纹身师嘛……医生说什么,把遗体放在太平间的话,会按天数收费,就已经把尸体拉到火葬场了,只要我们签字同意,就能马上火化……”
“是。我们也想过,那么快火化,背后是不是有问题。可是没道理啊,我们也想不通嘛,方芷身上有什么可图的?”
“那个叫夏可欣的纹身师,一个劲儿地向我们道歉,当场很有诚意地表示,会给我们一笔高昂的赔偿金。”
“你想想,会是有人故意害方芷吗?害她,为的啥?就为了给我们这一大笔钱?实在是不可能啊!”
“那可不是普通的钱啊!我们也琢磨过,该不会是遇到什么贩卖器官的了吧……
“但我俩后来算了算,所有器官打包了卖,也远远超过了这个数呀……
“这想来想去,夏可欣就是良心不安,才愿意出高价嘛!”
“是,也是夏可欣建议我们不要办葬礼的。她说她是个名人,受这件事影响很大。如果我们办葬礼,到时候也许会来记者啊什么的,给她带来更多困扰。”
“我们想了想,人家都那么大方了,也就同意了。”
“是,除了我们,每天都能见到方芷的同事外,她的很多同学什么的都不知道她已经去世了……”
“哦,我们不是收的现金,是直接收的房子。那房子本来就是夏可欣的吧,毕竟她帮我们办理的过户,具体情况我们也不了解,就最后去房管局办了下手续。”
“警官同志,方芷的死……该不会真有问题吧?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说说这……如果不是夏可欣害死的方芷,她赔这么多钱干什么呢?”
……
这段时间,连潮和宋隐在医院的调查,也颇有收获。
夜晚的医院似乎只有急诊的人在上班。
行政值班室的大门紧紧闭着,多次敲门后并无人应门,两人只能去了导医台。
导医台的工作人员初始并不配合:“我们这里是做急诊预诊的,这些事情我们不管啊。”
“方芷的病历?我们没有权力调阅呀!”
“我怎么知道当时为她抢救的责任医师到底是谁。”
“行政人员已经下班了,你们白天再来吧!”
连潮神色严厉,气势凶悍不容拒绝。
他直接打开录音笔,将之放到了工作人员跟前:“案情紧急,相关资料我们今晚必须拿到,否则嫌疑人随时有逃脱制裁的可能。
“ 配合警方调查是公民和单位的法定义务。如果因为贵院不配合导致证据灭失或嫌疑人逃脱,警方将依法追究相关单位及个人的法律责任——
“这个责任,你如果觉得自己承担得起,请录音存证!”
工作人员懵了一下,不得不去打电话了。
片刻之后,他带着连潮、宋隐去到了行政办公室,找到了在办公室里睡着了的值班人员。
值班人员显然不顶事儿,很多权限都没有,他也不敢深更半夜吵醒自己上面的主任。
然而连潮面若罗刹,宋隐也眼带煞气,他自觉惹不起,只能硬着头皮给主任打了电话。
电话一直没接通。
估计主任早已睡着。
值班人员只能在系统里搜索主任的住址,待查明住址,他正要带两位警察去,主任的电话倒是又拨了过来。
主任不愧是主任,比下面的人好说话很多,当即通过电话表示,自己会马上赶过来配合警方调查。
主任确实非常配合。
到办公室后,他迅速在医院信息系统,以及电子病历系统里检索起了“方芷”二字。
可他根本没有搜索到任何结果。
“不、不对吧……方芷没在咱们这儿看过病……”
“不可能。方芷父母确定,就是在这里见过那位宣布她死亡的医生。”
宋隐想了想,又道,“如果这位医生做了什么不合规的事情,有权删除方芷的病历资料吗?”
主任道:“病历的话,确实可能做手脚。病历就是医生写的嘛!如果拥有高级权限,医生可以修改病历,理论上也有可能将之隐藏什么的。但是你们看啊……”
主任换了个系统,点击数下后,敲击了回车键,“我连方芷的挂号信息都没有查到。这不应该呀!喏,门诊挂号信息,完全没有方芷,就连急诊流水号也查不到!
“即便是120送来的无名氏,抢救前来不及登记姓名身份什么的,事后也肯定要补录相关信息的,否则药房没法发药,检查科室没法做账。
“是这样啊二位警官,医生写的那些病历,检查报告啥的,都在医院临床相关的系统里。
“挂号、收费信息这些直接与财务、医保结算挂钩的数据,都在财务相关的子系统里,医生绝对没有权限删除!
“嘶……个别医生有没有违规操作,这我说不好,但咱们可是正规的公立医院,不能从上到下都有问题吧?
“话说二位警官,这次来到底是为什么事儿呢?这事儿大不大啊?要不我现在给医院监察部打个电话?
“我们可是为人民服务的好医院,有什么问题,我们内部一定要第一时间做好优化和革新的!”
宋隐皱起眉来,又问:“方芷这个病人,你完全没印象吗?她当时是在这里抢救无效去世的。”
“啊?这……这确实没印象了。医院每天都会死人呀,这实在是……”主任犯了难,“实在是没印象!”
风雅医院虽然也有私人企业入股,但占股比例并不高,本质上还是个公立医院。
而在公立系统里,想要完全抹除一个病人的所有资料,需要的权利必须相当大,且涉案人员一定非常多——
从医生护士、到信息系统、再到财务人员,一定都有问题。他们要么是合谋者,要么是收了好处,或者听从了很高级的领导的指示才这么做的,这意味着医院的贪腐问题非常严重。
如果害了方芷的人有这么大的能量,他为什么不干脆找私家医院做这件事?
又或者说,方芷身上藏了什么秘密,居然会让这位凶手大动干戈到这种地步?
不应该。
这么做的风险太大了。
时间紧迫,宋隐不得不切入别的角度。
连潮与他对望了一眼,似是有了和他一样的想法。
只听他再问主任:“如果……如果走的根本不是正规接诊流程呢?这是否可行?”
宋隐轻轻呼出一口气,当即看向主任。
他也是这么想的。
医院涉案人员众多,这种可能确实存在。
但其发生的可能性相对较小,且排查起来太有难度。
现在时间紧急,他们只能从相对好排查的地方入手——
如果涉案人员只有一位或者数位医护人员,从这个角度入手调查,无疑要简单很多。
这条路要是走不通,才需要再去考虑这家医院从上到下都存在腐败的可能。
听到连潮的话,主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利用职务之便,私自使用抢救室和设备抢救了病人,但没有走任何系统流程?所以这位病人根本没有挂号,也没有建立病历?”
宋隐声音一沉,随即道:“甚至这位病人自己都可能不知情。”
主任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理论上……确实存在这种可能,这属于严重违规……”
宋隐又问:“如果我是涉案医生,我应该不会在这里久留。所以,最近一年离职的所有医生的资料,你能全部调取出来吗?”
“能倒是能……”主任熟练地敲打着键盘,看得出平时是个做实事的,对一线的各种操作系统都很懂。
不过他的语气带有几分迟疑,显然是在对宋隐提出的调查思路表示怀疑。
“喏,我可以快速建个表单,然后打印给你们。
“不过这数量可真不少。我看你们好像很赶时间的样子……你们怎么能快速锁定哪个医生有问题呢?
“哦对了,你知道这位可能涉嫌违规的医生是哪个科室的吗?”
宋隐摇摇头。
方芷父母并不知道这个信息,许辞自然问不出来。
思及方芷最终死于败血症,宋隐道:“急诊科、或者去年一年在急诊轮过岗的医生,ICU,先查这两个。
“再然后是感染科、内科、皮肤科。”
“行,我试试啊……”
主任重新敲了几下键盘,然后为难道,“哎呀,咱们医院不是本地顶好的那种医院,人员流动性挺大的,即便做了筛选,这数量还是不少。主要我寻思,护士、规培医生这些也都要算上才行,是吧?二位警官你们看……”
即便挑选了科室,人员依然不少。
并且宋隐很快意识到,既然这位医生是违规操作,“败血症”也很可能只是他们应付方芷父母的借口。
那么,他完全有可能并不属于急诊、ICU、内科、感染科、皮肤科中的任何一个。
这样一来,人员名单无疑更多了。
今晚他们的调查其实已经很有收获。
拿到这份离职人员名单,逐一排查后,未必不能查出问题,可等到那个时候,时间已经太晚了。
现在距离张泽宇被释放,只有7个小时左右了。
深夜时分,所有人都在休息,想要在天亮之前把所有问题查清楚,实在太难。
宋隐没奢望能在这么极限的时间内把案子彻底破了。
但起码要尽快把Joker想利用张泽宇做什么,估摸一个大概才行。
诚然,如果不能说服上级加派警力,他和连潮也可以亲自去盯着张泽宇。
可单凭他们两个人,不可能24小时全程盯着。
因此,他们必须要提前掌握更多的信息,等张泽宇被释放后,才不至陷入更被动的局面。
只是,光有这样一份离职人员的名单,该怎么查呢?
等等,系统里没留下任何跟方芷有关的记录。
这固然给破案上了难度。
但这件事本身,未尝不是一条线索?
宋隐当即看向主任,再道:“在我们目前的设想里,这位医生是违规收治的病人,所以系统里没有病人的任何记录。但抢救本身也许是真实存在的。这样一来,医生使用过什么设备,或者用过什么药品,总会留下记录。”
“正常来讲,这种记录肯定是有的。哪个医生给哪位病人下了什么医嘱,开什么药,系统都有。
“库房人员也是根据这个来开药的嘛!”
主任思考了一会儿,又道:“所以这个医生肯定不敢这么胆大吧?他肯定不能直接开药哇,否则直接查到他身上去了!再说了,病人都‘不存在’,他的药开给谁?
“所以啊,我看系统里是不会有相关记录的。
“这位医生搞不好与库房人员窜通了!当然,也可能他是偷的药。
“咱们管理上确实没那么严,尤其是非工作日,人员相对比较松散。医生如果跟库房人员关系好,有可能找理由直接向他‘借药’。又或者,他可以拉着库房人员聊天,再趁他去上厕所离开啥的,直接偷偷取药……
“诶等等,等等啊,我还想到了一种可能。”
主任似乎对破案这种事挺有热情,当即眼睛一亮,又道,“我举个例子啊,某个按正规流程收治的病人,需要用到ABC这三种药。而这位医生违规治疗的这个叫方芷的人,也需要用到ABC……
“那么,这位医生在取走ABC后,可以凭借不小心污染了ABC药的名义,再让人取走一模一样的一份。
“这是医生的失误,不可能让病人付钱!不过会记在医生所在的科室名下,由科室来承担损失。
“对了,会计人员每个月会进行盘点,盘点出来的药物数量,如果与系统里实际记录的不符,会直接计一笔损失,没记错的话,科目应该是叫什么‘科室盘损’。
“但是吧……盘损一个月才会记一次。
“这要是往上逆推,想搞清楚是哪一天的库存出了问题,查起来如大海捞针啊……
“如果是偷盗,如果会计觉得数量不大,没深入追究,那就不太可能知道谁偷过药。
“如果是我刚说的第二种情况……也难溯源。
“主要是每个科室的管理风格不一样。有的可能让医生负责到底,把钱算到医生头上,有的可能不会追究那么细,那就很可能没有详细的记录。
“再者说,每个科室每个月,都难保会有药物方面的耗损,不能光凭一笔记录,就确定人家有问题。
“啊这、这很难通过‘科室盘损’这个科目,锁定某个嫌疑最大的医生啊!”
医生既然违规,不可能主动留下与自己相关的取药记录,一定想了别的方法来规避。
库房流水看不出问题的话,只能看会计科目。
可是会计科目一个月只会记一次,且记的是过去一个月每个科室发生的所有药物损失,时隔这么久,很难追根溯源,搞清楚药物是这么丢的。
找来医院的监察部,或者内部审计部门,在各个科室做一次详细检查,未必不能查出问题。
可时间上来不及了。
——那该怎么办呢?
宋隐不由重新皱起眉来。
然而很快,他转念又一想——
光看一年内离职医护人员的名单,看不出问题。
光看“科室盘损”这个会计科目,也看不出问题。
但如果把这二者结合在一起,不就能看出来了吗?
宋隐立刻查看起了方芷的相关资料。
她死于去年六月。
他当即对主任道:“不管这位医生是偷药,还是用别的理由取了药,会计人员在盘点后,总会把实际与账目不符的,计入‘科室盘损’,对么?
“另外,虽然每个科室每个月都会发生常规损耗,但我想,时间恰好发生在去年六月,涉及的药物又恰好是抢救会用到的,大概率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科室。
“如果这个科室在那段时间恰好有离职的医生,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主任也有点兴奋,忍不住夸起了宋隐:“哎呀,有你这样的人民警察,是我们淮市人民的荣幸啊哈哈哈。万一我被杀了,你一定要负责我哈……
“哎呀呸呸呸,我没有诅咒我自己的意思。
“老天爷你千万就当没听见哈!
“咳咳,这个方法可行。不过我没有财务权限。你等等我哈,我去找下李经理。我和他关系好,肯定没问题!”
主任去给会计李经理打电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机,回到座位坐下,在电脑里输入了这位经理的账号密码,登录了财务系统。
一段时间后,他还真发现了端倪。
只听他“嘶”了一声道:“哎,有了,这个科室这个月盘损比较多的,恰好是肾上腺素、多巴胺、还有很多静脉补液相关的药物……这些都是抢救会用到的!
“哎呀,居然是整容与医疗美容科的。他们怎么会用到肾上腺素这些东西?早该发现问题了呀。哎呀这是我们内部管理没做好。我们一定改正呀……
“诶行行,我马上与离职人员比对——
“有了!是一位名叫汪凤喜的医生!”
凌晨2点。
距离张泽宇被释放,还有6个小时。
连潮与宋隐坐在了住院部对面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暂做休息。
连潮买了两杯美式,递给宋隐的时候,发现他正盯着落地窗外的路灯发呆。
“宋宋,在想什么?”
连潮把咖啡杯塞进他的手中,顺势握住他的手背,“你的手很冷。”
宋隐收回视线,侧头对上连潮的目光:“刚开始我还以为,这位医生也许是凶手一类的角色,她可能个是在某个幕后者的致使下杀了方芷,并将之伪装成了医疗意外。至于夏可欣,则是纯粹的背锅侠。
“之所以刚才回让那位主任按照‘抢救会用到药物’的思路找,其实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抱着试一试的心理。
“我没有想到,这位医生居然真的用到了肾上腺素之类的抢救药物……
“这是不是反过来说明……这位医生的确是打算救方芷的?”
宋隐也没想到,夏可欣的案子好破,明面上死于纹身意外的方芷,有关她的死反倒疑点重重。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