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之后。
张泽宇清醒了过来。
看着昏暗一片的空间, 恍然间他以为自己还在那个虚假的“审讯室”里,被一个虚假的警察审讯着。
但随着房门被打开,一个身形高大, 一脸正气的, 穿着警服的人走进来,他才反应过来, 自己来到公安局了,真正的公安局。
“你好, 我是淮市市局刑侦大队连潮, 现在怀疑你与一桩杀人案有关。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
听到这话,张泽宇的第一反应是——
连潮?还真有这么一个人。
原来那个人当时自称“连潮”, 并不是随便杜撰的名字。
“大概一周前, 你参与了韦一山和江暮雨举办的游艇派对,是吗?”
张泽宇没开口。
他在打量眼前的连潮, 总觉得他的身形和那个假警察很像,甚至两人的声音都有几分相似。
他几乎产生了一种联想——
眼前的警察有两种身份,过着双重人格般的生活,白天他是正直正义、致力于为死者找到真相的警察;夜晚他则化身都市传说里那种可怕的、手执屠刀的罪犯。
“张泽宇, 把你那日从登上游艇开始,到离开游艇结束的所有行动, 事无巨细全部告诉我们。“
张泽宇依然缄默不语。
不过他不可自控地,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决定下手的。
那是当晚他走在二层甲板, 路过游艇主人的休息间时,听到江暮雨抱怨:“我那条项链怎么没了?那可是我之前在法国拍的古董,不便宜呢。监控在哪儿?我要看。”
而后只听韦一山回话道:“哈尼,这次来的宾客不是你那帮有钱有权, 喜欢玩极限运动的好朋友,就是我那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可能有人偷你项链?”
江暮雨显然没被这个理由说服:“未必吧。你的保镖,还有厨房、船员呢?总之我要看监控。我不放心。”
韦一山再道:“他们都在我家干活多少年了,怎么可能偷你项链?你再仔细找找吧,估计是不小心落到哪儿了。
“再说了,我这游艇可没装监控。来的都是自己人,不能让大家玩得不愉快。
“哎呀,哈尼,人情世故上,你也要讲究一下啊。你请人来游艇做客,却到处装监控,你让人家怎么想?人家还以为我们防着人家呢。”
江暮雨不依不饶:“少糊弄我。我瞧着你那帮朋友就怪怪的……你把人找来游艇,特意去到谁也管不着的大海上,还特意没装监控……你别不是要做什么见不得的事吧?
“我俩还没结婚呢。我告诉你,别想着做出什么肮脏事,到时候还指望我爸妈给你擦屁股。没门!”
“哈尼,我成天跑东跑西忙活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我们以后能过得更好,一起往高处走?
“我们这种人过得每天如履薄冰,你也知道的不是吗?要不然我们怎么守住爸妈给的好生活?
“你那帮朋友才是正事儿不干,我不比他们强多了,你怎么这么瞧不上我啊。
“你就说你带来的那帮人,美其名曰追求艺术,热爱挑战……还他妈有人说喜欢极限运动的人是热爱生命,他妈的赶紧去医院看看脑科吧!”
一对只在一起了一个月的情侣顿时陷入争吵,攻击对方的话显得越来越不堪入耳。
张泽宇第一反应是厌烦。
然而紧接着他想到的,就是韦一山的那句:“我这游艇可没装监控。”
张泽宇随意走到船舷边。
天光正急速退去,金色夕阳整一点点被海平面吞噬。
浩渺的海与天化作了无边的墨色帷幕,沉沉朝这艘孤灯般的游艇压了下来。
“少糊弄我。我瞧着你那帮朋友就怪怪的……你把人找来游艇,特意去到谁也管不着的大海上,还特意没装监控……你别不是要做什么见不得的事吧?”
最后一丝夕阳沉没了。
天地彻底陷入黑暗。
既然如此。
那就杀了她吧。
杀人的决定大概就是这么下的。
简单、直接。
似乎其实没有太多理由。
一时冲动,想做便做了。
并不像他做其他决定时那么思虑良多、瞻前顾后。
事发到现在,张泽宇其实一直感到有些恍惚。
有时候他会感觉到这件事其实不是自己做的。
仿佛他的灵魂脱离了躯壳,然后眼睁睁看着这具躯壳不知道在什么力量的驱使下,替自己完成了杀人举动。
“张泽宇,”连潮的声音把他的思绪,从缥缈无边的海域,带回了冰冷的审讯室,“现在很多人美剧看多了,以为行驶所谓的‘缄默权’,就可以逃脱制裁。
“我国法律体系中尚未确立完整意义上的 ‘缄默权’,根据司法实践,零口供定案从来都是可行的。
“张泽宇,你的缄默改变不了既定事实。
“主动配合、如实供述,是法律赋予你的酌定从宽情节;若执意抗拒,只会错失从轻处理的机会,最终结果是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全部刑事责任。”
张泽宇依然沉默。
他穿着一身黑,仿佛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连潮面色冷硬如铁,盯着他再问:“方芷这个人,你认识吧?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已经死亡的?”
“看到夏可欣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
张泽宇对这些问题置若罔闻。
他的五官没有任何变化,也就没露丝毫破绽。
此刻他感觉到自己在做另一项极限运动。
在狭窄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水下洞穴转身时,需要耐住性子,万分小心。
他发现现在自己的心理状态也是差不多的。
“你为什么会杀方芷?”
“张泽宇,你是否有厌世倾向?”
“其实本质上,你不觉得杀人这种事不正常,是不是?”
“张泽宇,其实你并没有对方芷怀有多么强烈的感情。但她的死亡,点燃了你心中愤怒的火种,是这样吗?”
……
张泽宇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他看起来很从容,但一颗心绷得很紧。
这些直接切入他内心的问题,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让他恐惧、害怕,濒临崩溃。
好在他已经崩溃过一次了。
此刻也就还能勉强维持着人形。
方芷相关的问话,居然没有引来张泽宇的丝毫动容。
至少表面看起来如此。
把眼前人的所有表情尽收眼底,连潮感到有些惊讶,又有几分狐疑。
好在自己早已准备了别的后招。
连潮拿起一张照片,那是去年张泽宇发布的一张穿着潜水服的照片。
“我查过资料,也找你的朋友确认过,你这件衣服,是在意大利Officine Razzi工坊量身定制的。
“你通过官网进行预约,把自己的身体数据发过去,工坊随即出具了3D人体扫描数据,以便为你量身定做一件完美贴合身体曲线的潜水服,以便减少水阻和褶皱,这在洞潜这种极限环境中至关重要。”
张泽宇面上依然没有别的表情,不过嘴唇微微抿了抿。
注意到这个细节,连潮再道:“这样的衣服,其实你定制过不少。但照片上这件,是你最喜欢的,据说最能带来好运。圈子里的人称其为能够让你必胜的战袍。
“据你的朋友吴浩交代,离开游艇之后,他曾找过你们每个人要潜水服。他统一带去专门的工作室进行清洗。
“但他说你没把衣服给他,而是表示这次自己来清洗。”
语气一顿,连潮再道:“吴浩说了,以防万一,每次出行,你们都会多带几件潜水服。
“我很好奇,杀人的时候,你穿的是不是这件给你带来了无数荣誉的战袍。
“如果是,你是抱着怎样的心理去杀人的呢?
“杀死夏可欣,为方芷复仇。这是否也被你视作了一种……荣耀?”
穿着最喜欢的、最引以为傲的战袍去杀人。
这究竟是对自己过去成就的玷污,亦或是新增的荣耀和勋章?
这个问题张泽宇也不知道答案。
当时他依然选择穿这件曾跟随着他无数次死里逃生的战袍,大概只是想求点好运。
后来他确实有了好运气。
他杀完人,跳入大海,任海水冲刷着他的身体。
风浪很大,想必足以把所有血迹全部抹去。
然后他回到甲板,妥帖处理了沿路留下的水渍和脚印,全程没被任何人撞见。
最后他刚回到自己的休息间,海警就来了。
“张泽宇,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以为警方没有掌握任何证据,拿你没有办法,连上门搜查都做不到。你以为自己只要撑够了24小时,就能平安回家。
“但真实情况绝不会如你想的这样天真。
“你杀完人,潜水服上一定会留下受害者的血迹。这件衣服非常特殊,全世界绝无仅有,与你有着很直接的绑定,你决不能让它落入其他人手中。
“因此,随意将之扔进海里并不可取,毕竟它会飘浮在海面上,随时被人捡到。
“你当时没法处理这件潜水服,只能带回休息间,甚至一路带回淮市。
“这样一来,甲板上、你的休息间,一定会留下受害者相关的生物痕迹。
“由于你做过清理,衣服本身也被海水冲刷过,取证方面确实存在难度。但存在难度,不代表无法做到,只是会花更多的时间。
“我可以向你坦白,至今我们还没有提取出能直接证明你有罪的证据。
“不过现在的技术已经非常先进。那辆游艇我们已经扣了下来,查出有效的生物监测,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张泽宇,我再重申一遍,法律无情,人人平等,请不要抱有任何侥幸的态度。
“我们现在把你带回来,是给你提前交代,减轻罪罚的机会。”
这个时候张泽宇眼前浮现的,是一幅绝美的仕女图。
他14年前认识的那个鲜活灵动的少女,变成了画上的一张皮。
“哪有什么修复材料,比真正的人皮更合适?
“这是韦一山说过的原话。”
所以,那个引发了自己青春期第一次悸动的、自己连靠近都不敢的少女,成了别人眼中的“材料”。
“张泽宇,你一直不开口,是否还有其他顾虑?
“关于方芷之死,我们掌握了一些别的线索。如果你知道一些有关她的信息,应该选择信任警方,我们合作。”
听到连潮这话,张泽宇紧接着想到的,却是那个戴着面具的人继续在自己耳边说的那句话:
“你别小看这张画,人皮上纹样的用到了最顶级的3D打印技术。该技术所涉及的关键生物墨水配方,和精度控制方案,是姜南科技有限公司提供的。
“你知道这家公司的董事长是谁吗?
“他是淮市公安局一名法医的继父。
“所以,你真觉得警察会为方芷伸冤吗?”
张泽宇望向了眼前的连潮,听见他又说了一句:“张泽宇,不论你有什么顾虑,你要相信我们警察。”
可惜的是张泽宇并不相信。
当年他的亲生父亲犯下重罪,找律师找关系找替罪羊,现在不依然活得好好的?
诚然,今时不同往日。
这些年江澜省一直在抓贪腐、肃清风气、整改队伍。
但情况未必有很大的不同。
归根结底,这次古画的事涉及的权贵很多。
就算眼前的连潮是一个有着赤子之心的正直警察,凭他一己之力,能撼动一棵大树吗?
不。我不能相信警察。
最终张泽宇只说了一句话:“我要找我的律师。我只和他对话。我没有杀人,我和你们警察无话可说。”
审讯暂时陷入僵持。
连潮离开审讯室,大步朝办公室方向走去。
蒋民顶着一张苦瓜脸跟上:“我靠,这怎么搞?还真要给他找律师啊?张泽宇父母那边倒是还好,估计是不敢闹。那黎欢却又来找事儿了,李局在群里吐槽呢。你说她是不是喜欢张泽宇啊,为他出什么头?真是要疯……
“哦对了,还有那件潜水服。
“连队,这事儿闹大了,各方面都盯着,我们办案程序上不能有半点差错,没有拿到确切证据的情况下,完全没法上门搜索。你提醒张泽宇潜水服的存在,会不会打草惊蛇?万一24小时后,他被放回家,处理了那件潜水服……”
听到这里,连潮想到的是不久前,他和宋隐有关这件潜水服的讨论。
当时宋隐电脑屏幕上放着的,便是张泽宇穿着潜水服的照片,底下还配有相关新闻,写着他打破记录,也许离不开这件一直陪着他的战袍。
“吴浩说上游艇的时候,每个人都带了很多件潜水服。第一次潜水的集体活动时,张泽宇并没有穿他的战袍。”
连潮问宋隐,“你觉得杀人的时候,他会穿吗?”
宋隐想了想后道:“我感觉他会穿。或者说,我希望他会穿。这也就意味着,即便回到岸上,他仍然不会轻易处理这件衣服。我们有望从中提取出血迹。”
忽然想到什么,宋隐再问连潮:“对了,你来的路上联系了郭安全,问他快递公司的事儿,查到什么了?”
连潮道:“郭安全那边,已经和所有本地的物流快递公司取得过联系,没有发现张泽宇近期寄送过东西,因此不存在他把衣服寄走的可能。
“另外,我联系了帝都那边的技术支持组,为的是查张泽宇最近的行踪。目前只申请到查他三日内的信息,至少这三日内,他的行踪没有明显异常。
“白天他几乎会在家里待一整天,吃东西都是叫外卖,偶尔晚上,他会出门去夜店消遣,离开和回来的时候,都没见他手里有东西。因此——”
宋隐眼睛微微一亮,接过话道:“因此,如果他杀人的时候真的穿着战袍。这件战袍也许依然在他的家里,在他那三个住处的某一个。”
连潮笑着道:“根据我一大早收到的消息来看,他的战袍在帝豪庄园的可能性最大。这三日他主要住在那里。”
蒋民再次开口,让连潮的思绪回到此时此刻的走廊。
“不对,都等不到24小时,如果张泽宇等会儿和律师说了自己战袍的位置,律师可能会帮他处理啊!”
蒋民越说越着急了,“可恶,嫌疑人和律师沟通的时候,我们不被允许在场,到时候……”
闻言,连潮脚步一顿,转过身沉眸盯了审讯室大门一眼,这才继续大步往前:“我故意展示那件潜水服给他看,其实等的便是这一刻。”
“诶?你是故意打草惊蛇的?”蒋民眨了下眼睛,赶紧跟上连潮,他很快琢磨了过来,当即压下声音道,“我懂了,咱们现在不敢有半点程序上的瑕疵,搜查令拿不到,不敢上门搜证……但我们可以引他们自己拿着‘证物’出来啊!
“连队,你接下来是不是会对张泽宇的住所进行布控?一旦发现他的律师拎着东西出来,我们立刻采取行动!”
连潮点点头,又道:“你和乐小冉继续对张泽宇施压,注意不要暴露我们真正的目的,必要时可以故意示弱,表现出我们警察确实拿他们没有办法的样子。
“至于布控,早上我查到张泽宇最近主要住在帝豪庄园,那会儿就已经安排下去了。
“等律师到了,我会亲自过去一趟。
“当然,他另外两个住处,也会尽量抽掉人手,让他们盯着。”
·
今晨,帝豪庄园,三栋。
这是张泽宇的住处。
飞鸿顺利找到了张泽宇的战袍。
然而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享受了星空般的家庭影院、尝了几口酒窖里的好酒、还在极其柔软舒适的床垫躺了一会儿,耽误了不少时间,这才总算要走。
当然,离开之前,他记得Joker的嘱咐,于是特意去到屋顶花园,戴上望远镜四处看了一眼。
他竟看到前后都有车靠近这座庄园,且都找了棵大树停下,然后就不动了。
什、什么?
警察已经找过来了?
布控怎么会这么快?!
飞鸿额头滴下一滴冷汗。
然后他迅速给Joker打了电话:
“老大,你得救我!我担心我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