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沉默。
只剩下投影仪发出的嗡嗡声。
可过了一会儿, 连这种声音都听不见了。
那是因为机器被关闭了。
黑墙上的仕女图忽地消失。
仿佛连方芷在这世上存在的最后一丝痕迹也随之消亡。
光亮消彻底失,整个房间变得漆黑一片。
张泽宇那张雕塑般的脸上总算出现了裂痕。
他握拳极其用力,几乎要把掌心掐出血来。
“我不管你是谁……放我走。”
“放我出去!”
“或者至少你……至少你把灯打开!!!”
不知不觉间, 张泽宇的声音已多了几分乞求意味。
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因为他忽然发现, 自己竟忽然无法适应黑暗了。
这简直奇怪。
以前他能在漆黑的水下世界待十几个小时,现在却忍受不了哪怕仅仅只有数秒的黑暗。
于是他这才隐约明白, 他似乎把方芷当成了某种支点,或者说他与这个世界链接的锚点。
每次从危险的洞潜环境下离开, 他习惯性地打开她的微博, 看见她在好好地生活, 那么他好像就能好好生活了。
父母的高压教育,变态严苛的成长环境, 让他原本的生活与心理失衡了, 所以他才喜欢上了极限运动。
可这种运动会带来大起大落的心理感受。
刚完成挑战时,他会觉得狂喜。
可一旦回到城市, 他就会觉得不适应,会觉得无比低落,连替自己做一份早餐都懒得动。
父母同事朋友都觉得他很优秀很正常。
但他其实只是一直在假装好好生活而已。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伪人。
方芷死了。
他与“正常生活”之间的支点,仿佛也彻底消失了。
黑暗深处, Joker一直注视着他的轮廓,等他忍不住地低声啜泣, 近乎崩溃的时候,总算蛊惑般地开口:
“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吧。然后我帮你开灯。你会重新看到那幅画, 或者说,画里的方芷。”
“我……我和她……”
张泽宇终究是开口讲述了这段往事。
他的声音低得就像是叹息。
“如果你觉得我对她有多么深的感情,以至于奋不顾身地想要替她报仇……恐怕并不是这样。
“至少我认知里的爱情不是这样的。我似乎没有娶她,想要一辈子和她在一起的冲动。几乎从来没有过。
“16岁认识她的时候, 我就知道我和她不是一路人。我知道自己不在她的未来里,她也不会在我的未来里。我们出生不同,人生道路不同,通往的终点当然也不同。
“可是……我好像很愿意就这么注视着她,注视着她好好生活,希望她能升职加薪,甚至结婚生子。我希望她拥有虽然世俗但很幸福平静的生活。
“这样一来,我好像也能获得平静。我会感觉到,自己不是那么的‘伪人’。”
“啪”。投影仪机器重新被打开。
活灵活现的仕女图再次出现。
Joker兑现了诺言,赐予了张泽宇光亮。
然后他用沉沉的、似乎完全能与张泽宇感同身受的语气开口:“我大概明白了。在我看来,其实你一直很厌世。
“方芷是个善良温暖的人。她的存在,会让你厌世的感觉减轻了一些。可偏偏正是这样的世界夺走了她。不免让人忍不住想……凭什么呢?
“所以张泽宇,你现在是不是更讨厌这个世界了?”
张泽宇沉默不语。
Joker又道:“我对你家做了些调查,看到了你父母的发家史……你应该一直觉得,这段发家史不怎么光彩,是不是?
“当初你们举家搬到香港,是因为东窗事发,在内地的公司出了事。后来你们一家人平安富贵享尽荣华,你爸的财务却进了监狱。不仅如此,他甚至在监狱里‘自尽’了。
“——其实这一切都让你厌恶,是不是?
“张泽宇,你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你本质上是个很善良的人。正是因为这样,你才会对同样善良的方芷格外关注。
“你身边很多人,已经被父母的三观同化。他们是懂得剥削平民、擅长以钱生钱的资本家,他们过惯了奢靡的生活,从不知人间疾苦。
“可你不一样。你清醒而善良,并不享受那一切。想着父母的发家建立在很多人的鲜血里,你会不安、会痛苦,你潜意识里想要逃避这种生活环境,所以你才爱上了洞潜。
“甚至很多时候,你会期待自己死在随便某个大洋彼岸的洞穴深处,对吗?
“你是一个善良的理想主义者。这个世界对你来说,确实太过残忍,也太不公平了。
“就拿方芷举例……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她会爹不疼娘不爱,为什么她会在古博物馆做志愿者的时候……偏偏被那个人瞧见?”
听到这里,张泽宇一下子坐直了。
他的双眼变得赤红一片,像是蛰伏在黑夜里的怪物。
Joker循循善诱般道:“‘我们辛苦了一辈子,才挣来这份家业,你不用功、不刻苦、不好好努力,怎么能守住它?’,你父母一定对你说过类似的话吧?那个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你一定在内心鄙夷他们。你并不希望变成他们那样的刽子手。你没兴趣守住那份建立在鲜血上的家业。
“你的父母,还有你们圈子里的那些人,就像是狼。捕猎而食,这是他们的天性。
“你虽然身在其中,但你是没有被同化的素食者,所以你痛苦。
“至于方芷,她是被那群狼盯上的羊。生而普通弱小,除了被狼分而食之,她还有什么办法?”
张泽宇像是听不下去了,蓦地打断Joker:“到底是谁杀了她?为什么她、她的皮……”
“如果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身上没有一点价值,不会被那群狼看中。偏偏她有一身好皮肤。
“我听说,她皮肤很白很好,天生就一点毛孔看不见,是不是?
“那个人的原话大概是这样的:‘她的皮肤白皙、有着一种罕见的带着生命力的莹润光泽,在自然光下,看不见丝毫毛孔,像上好的羊脂白玉,或是刚挤出的奶酪,但又比它们更多了一份通透感。这样的皮肤,千金难求。’
“在资本家的眼里,所有人都是待价而沽的猎物。
“方芷运气不好,被一个这样的人盯上了。”
“他到底是谁?!”
“韦一山。这次游艇派对的主办者。他杀死方芷,将她的皮献给了一个狂热的古文物爱好者。
“这样的人,其实你应该见过不少。”
张泽宇当然见过不少。其中还包括不少外国人。
在墨西哥旅行期间,朋友引荐过他一对外国夫妻。
那对外国夫妻极爱搜集中国文物,专门建了一个上千平的私人博物馆来安放它们。
为了这些藏物,他们愿意不计精力、不计金钱地搜寻,一辈子的时间和金钱都耗在了那上面。
张泽宇不理解这种爱好。
但大概那些人也不理解为什么他喜欢洞潜。
Joker语毕,张泽宇没立刻答话。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这才冷笑着开口:
“我知道你是谁了。那晚甲板上,和韦一山待在一起的人就是你!你和他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现在是怎样,你们闹掰了,所以你想借我的手杀死他?
“你口口声声骂那些包括我在内的所谓‘资本家’,那么你呢?你这样的人,双手干净吗?你和韦一山,或者与他类似的其他人,又有什么不同?”
Joker在黑暗中静默了片刻,仿佛在认真咀嚼这个问题。
良久之后,他发出一声低哑的叹息,随即用颇为沉痛的语气道:“确实,我与他们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在我选择复仇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与他们同化了。可是复仇这种事,我不做,又有谁替我做?”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
“这世界的本质,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斗兽场。
“你当然可以选择冷眼旁观,但运气不好的话,结局很可能是被取得胜利的那只野兽撕碎、饮血、吞吃入腹。所以,你也可以选择上场,利用那些禽兽制定的规则与他们拼杀。
“我无非是选择了后者。
“——你呢?”
Joker总算自黑暗深处现身。
张泽宇眼睁睁地注视着,戴着面具的他,如鬼魅般来到自己身边,用充满蛊惑的、低如耳语般的声音道:
“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个世界的底色就是如此。没有人能染白。我、或者你,我们迟早会变得和他们一样。但我想,尽早掌握主动权,胜算才会大一些。
“话说回来,张泽宇,你不觉得杀人这种艺术活,也是一种极限运动吗?
“你有没有兴趣挑战一下呢?
“我们一起杀了韦一山,如何?
“杀了他,找到方芷剩余的部分,把她变成你自己、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收藏品,岂不很好?”
沉默许久后,张泽宇反问:“我后来才听说,我嫁祸的那个人,是一名警察。他们是不是很快会找到我?
“其实……如果、如果不是黎欢他们几个在这种事情上很敏感,喜欢闹事,习惯了利用特权阻碍公务……警方早就已经找到我了。”
“没关系。那就等他们找到你好了。”
Joker道,“你运气好。那晚韦一山要处理罪证,特意把甲板上的宾客都赶回房了。游艇上没有监控。凶案发生在茫茫大海上……没有任何人知道你去杀了人。
“警方拿不到直接证据,也就只能将你扣留24小时。
“我相信你能很好应对他们的审讯。
“首先,我陪你演练过一次了。等第二次经历这些,你就能从容应对,不至轻易被真正的警察击溃心理防线。
“其次,你是极限运动员。你有足够的抗压能力。
“接下来你只需要做四件事——
“第一,把存储着方芷微博的手机和电脑处理干净。
“第二,找个好律师。
“第三,告诉我,带血的潜水服,还有杀人时用的氧气瓶等潜水器材,你有没有处理干净。”
顿了顿,Joker的语气变得莫测了一些:“第四,你要小心一个名叫宋隐的警察。你要小心,他很会骗人。”
这晚回去的时候,Joker坐进汽车后座。
江见萤好奇地问他:“哥哥,对于张泽宇入网,你有多大的把握?我是觉得,你虽然戴着面具,但直接现身和他对话,这对你来说风险还是很大。”
Joker淡淡道:“差不多有85%的把握吧。”
“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把握?”江见萤再问。
Joker侧头看向窗外,眼里倒映着夜晚城市的霓虹:“因为早在决定杀死夏可欣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做出了选择。他回不了头了。”
江见萤托着腮,像是认真地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么宋隐哥哥那边呢,对于他入网,你又有多大把握?”
听见这个名字,Joker的嘴角微微勾着,似是笑了。
“70%吧。”他道。
江见萤有些惊讶:“这么高吗?”
汽车转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道。
Joker的双眼随之蒙上一片阴云。
然后他轻声道:“从游艇离开后,他似乎依然没有告诉以连潮为代表的警察们,我真正的样子。我猜他最终还是会决定亲手杀了我。”
江见萤似有所悟地一点头:“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他也不‘白’了。他会成为杀人凶手,变得和我们,和张泽宇一样。
“哥哥,你希望宋隐杀了你。这样他总算就能成为……你一直期待他成为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