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一个小错误

审讯室里响起“沙沙”的记笔记的声音。

那是许辞打开笔记本的空白一页, 重新对案件的时间线做了梳理,并顺势列举了几种存在的可能。

第一种可能,宋隐对时间的预估没有问题。

他确实是在当晚10点, 听到了那首英文歌。

那么, 韦一山带醉酒的夏可欣上救生艇,Joker带被麻醉的宋隐上救生艇, 这两件事都发生在当晚10点30到10点40分之间。

游艇上只有一艘救生艇。

所以不存在韦一山和Joker分别去到两艘救生艇,互相没有碰面的情况。

诚然, 宋隐的时间线是基于预估来的, 存在一定误差。

但放救生艇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另外, 就拿韦一山来说,他并没有把人放下就离开, 而是看了几分钟, 确定救生艇顺着水流飘远了,这才离开。

Joker那边的情况恐怕也差不多。

这样算下来, 两个人完全没有遇见彼此的概率,几乎为0。

可韦一山完全没提过Joker。

他一定在说谎。

但这就意味着他是凶手吗?不一定。

当然,此事还存在第二种可能。

那就是有人故意做文章,用假的时间线误导了宋隐。

比如, 有人录下了真实的派对上乐队唱的那首歌,后来故意在宋隐附近放了录音版本, 让他误以为听到了现场。

这种手法指向的是蓄谋已久的高智商犯罪,推理小说里常见, 然而现实中其实并不常见。

并且想要完成这个手法,条件其实非常苛刻。

那晚有好几个乐队进行过表演,且接连唱了很多歌。

《Kidnapping An Heiress》这首歌,是其中最冷门、最鲜为人知的一首。

宋隐恰好认识这首歌, 并且觉得歌词和派对的氛围有些不搭,这才对它印象深刻。

可是凶手怎么知道宋隐恰好认识这首冷门的歌,还恰好能对它印象深刻呢?

他如果想利用歌曲来误导宋隐对时间线的感知,为什么不选一首更大众的、人人都知道的歌曲?

不仅如此,凶手想要达到这个目的,还必须要知道宋隐什么时候,会出现在什么房间才行。

普通的凶手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非要说的话……

这种手法,也只有那个Joker能操作。

总的来说,许辞目前更倾向于第一种可能。

但无论如何,Joker这个人物的存在,无疑十分关键。

许辞拿着红笔,不由在“Joker”这个代号旁打了一个问号,然后看向宋隐:“其实连队和温队都和我打过招呼——

“这件事似乎涉及到某个具有‘邪教’性质的组织。其中很多信息都属于专案组的机密,我也不方便知道。

“不过你方便大致讲一讲,带你上游艇,以及送你离开的人是谁吗?

“你称呼他为‘Joker’,可我查过宾客名单,并没有看到这个名字。”

宋隐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了单面玻璃。

几乎是在他望过来的一刹那,连潮便朝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有明显的安抚意味。

宋隐当然看不到连潮,但像是能感觉到什么的。

于是再回头看向许辞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非常平静。

许辞若有所思地跟着看了一眼单面玻璃。

随即只听宋隐道:“我知道的部分不涉密,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Joker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简单来说,在我还小的时候,他以朋友的身份接近我,目的是向我传教,拉我进协会。我没有同意,并和他闹掰了。这次事件之前,有八年时间,我都没有与他再见过面。

“他是万福灵通互助协会的成员。这是具有邪教性质的协会,八年前曾被省厅专项打击过。

“那一年,省厅出了大量人力物力来对付协会。协会因此解散,大部分管理人员都被逮捕入狱。不过现在看来,还有一些漏网之鱼。

“有的漏网之鱼提前北上发展了新的教会,‘转孕珠’就是他们主谋的。

“有的则成了一个个流窜的、不成气候的小团伙。

“前段时间我们办了一个双胞胎姐姐谋杀妹妹的案子,姐姐就是这种小团伙里的。这种小团伙不成气候,主要是通过偷盗、诈骗、赌博一类的手段赚取不法之财。

“这个叫Joker的人,应该是利用从前协会的手段,发展了一个新的组织……我不知道这个组织的名字,姑且称之为‘福音帮’吧。

“这个组织具体在做什么,我不清楚,这方面是温队在负责。但我想,Joker会为自己的组织做包装,外面看上去,没人知道那是秽土转生的邪教组织。

“我唯一了解到的情报,是Joker有可能参与了与金融有关的交易,比如艺术品投资、期货买卖之类的。

“我不清楚他具体做了什么,或者他的行为是否构成经济犯罪。不过他没有出现在宾客名单上,这完全可以理解——

“是韦一山请他上船的,他们两个人搞不好在做什么游走在灰色地带,甚至犯法的交易。

“韦一山当然不愿意,让警方知道自己在和邪教成员有来往,也就不会……等等!”

宋隐意识到,自己在见到Joker后,彻底被愤怒、仇恨、阴郁情绪所裹挟,以至于并不能以绝对的理智做出判断。

这会儿他才发现,自己也许一直搞错了一件事。

自己和那具尸体待在一起的事,真的是Joker设计的吗?

有没有可能,其实他对此并不知情?

这背后有一个最根本的逻辑——

这么做对Joker和韦一山来说,皆是百害而无一利。

“蝶坠”一案里,凶手彭驰一直在帮会成员面前假装有钱人,但其实他家早已破产。

究其原因,他的母亲陈雅楠把所有的钱,都投到了“啵啾小人”上,落了个血本无归、自杀离世的结局。

通过线人珍姐,宋隐得知这件事跟Joker有关。

由此可推,他很可能一直在利用福音帮的人脉,从事着类似的经济犯罪活动。

韦一山恰好也是搞艺术投资的。

他实在有和Joker狼狈为奸的可能。

二人的合作极有可能游走在灰色地带、甚至可能已经触碰了法律红线。

如果将夏可欣尸体暴露给警方,除了宋隐以外,最大的嫌疑人,最先被警方关注的人,一定韦一山。

而韦一山一旦惹上麻烦,他和Joker的合作一定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如此,考虑到自身的利益,Joker根本不该这么做。

再退一步说,即便Joker和韦一山还没有达成合作,在Joker这种邪教头目的视角里,他也应该离警方越远越好。

他能登上韦一山的游艇,说明两人的来往已颇为密切。

这种情况下,贸然让韦一山暴露在警方的视线下,Joker自己也会有暴露的风险。

这些且不提,无论杀人凶手是Joker还是韦一山,都没必要多此一举玩嫁祸的把戏。

因为他们都知道宋隐是法医。

他们有一万种处理尸体的方式,何必非要把这件事嫁祸给一个法医呢?成功率太低了。

宋隐现在不由想,凶手搞不好是偶然出现在那里的——

他不知道我的姓名,更不知道我是法医。

见我晕倒在那里,他这才临时起意,觉得可以顺势把一切嫁祸给我……

韦一山一定撒了谎。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杀了人。

他只是不想让警方注意到,他和Joker有来往而已。

这样一来,相关推理就要重新来过了——

当晚10点40分左右,处于麻醉状态的宋隐,和醉酒的夏可欣一起上了救生艇。

那个时候,Joker和韦一山已经接到了海警的电话,知道对方马上会过来。

Joker是邪教头目,绝不希望引起警方注意。

韦一山和他有来往,应该也不会希望,自己的游艇上会发生任何惊动警方的事。

那么,如果看到可疑人员,他们肯定会有所行动才对。

然而夏可欣还是死了。

这个事实说明,这两个人既没有在救生艇上看见凶手,应该也没有察觉任何可疑的人员靠近。

宋隐意识到,那晚漂流在海面的救生艇上,只有自己和夏可欣。

那么,凶手到底是谁呢?

“宋警官?是想到什么了吗?”

许辞的话打断了宋隐。

宋隐回过神来,把自己的想法做了总结。

然后他道:“按Joker的说法,我毕业后没留在帝都,而是选择了回淮市,他注意到这件事后,认为我想对付他,也就时不时会抽空,关注我这边的行动。

“他留意到最近我们在办朱晨有关的案子,也就顺手打听了一下。由于朱晨在道上臭名昭著,他很容易就了解到,朱晨买了一艘接近报废的旧船,应该会是他的藏身之地。

“正好,他被受邀参加游艇派对,也就让游艇主人绕路来了这边一趟,目的是确认朱晨是否真的藏在那里。

“就这样,他正好看见了我和郭安全的行动。

“我提到这件事,是想说Joker既然能让游艇主人,也就是韦一山改变游艇的路线,可见两人的关系确实不错。

“如果事实如此,凶手应该既不是Joker,也不是韦一山。因为无论他们中谁杀了人,都不应该让我和尸体一起离开。

“在知道我是法医的情况下,还试图嫁祸于我……这种手段不仅显得很低级可笑,还会给他们双双带来麻烦。

“尤其是,当时海警方面已经提前联系过游艇方。

“就算真打算杀人,知道海警会来,他们也应该换个时机再动手。”

许辞似有所悟地点点头:“嗯,很有意思的角度。所以,凶手并不知道你是法医,也不知道海警联系过游艇方。这么看来,他更像是普通宾客中的一个。

“——那么宋警官,关于案发经过,你现在是怎么看的?”

宋隐思忖片刻后,淡淡道:“凶手对夏可欣怀有敌意,但未必经过长期预谋。

“有可能,那晚在游艇上,他只是一直暗暗跟着夏可欣,寻找合适的机会。

“当他注意到,夏可欣被带上了游艇,且醉得厉害,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我推测……凶手水性很好,甚至可能带了潜水设备。他通过潜水接近游艇,意外发现了失去行动能力的我,便顺势将罪行嫁祸给我。

“其实对他来说,最稳妥的方式应该是给尸体绑上重物,使其沉尸大海,难以重见天日。

“但这并非精心策划的谋杀,凶手的准备并不周全。

“再说他是潜水而来,不方便携带重物,救生艇上也不存在合适的道具。对他来说,最好的方式,只能是嫁祸给我。”

许辞顺着这个角度思考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疑点。

于是他在笔记上划了寄几道横线,暂时把第二个可能、也即有人利用音乐伪造时间线的可能给删除了。

在知道海警马上会来的情况下,Joker、韦一山依然会选择杀人的可能非常小。

同理,可基本排除接过海警电话,跟他们有过沟通的船长、船员等工作人员。

凶手更可能是完全不了解情况的普通宾客。

而其中擅长潜水,且携带了专业设备的人,嫌疑最大。

许辞当即道:“非常感谢宋警官的配合。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那后面还要麻烦连队主持工作,就宾客中符合条件的人展开进一步的排查。”

宋隐倒是好奇地看向他:“这就结束了?你完全不怀疑我了?”

许辞笑了笑道:“即便你刚才说的大部分都是谎言。我也基本能排除你的嫌疑。当然,我甚至能排除Joker的嫌疑。”

“为什么?”

“因为你思维清晰、逻辑严密。如果你是凶手,不会采用如此刻意做作的、近乎是‘贼喊捉贼’的手法。

“至于Joker,他与你相识于学生时代,八年来始终关注你在警界的动向,应当非常了解你的能力和行事风格。”

“……所以?”

“所以你有句话说得很对,如果他是凶手,不该认为能如此轻易地,将罪行嫁祸给你这般能力出众的法医。这样做除了给他自己招来麻烦以外,毫无益处。”

宋隐深深看许辞一眼,目光里似乎有感激。

不过很快他的表情重新变得凝重,声音很沉地说道:“我想我们要尽快找凶手才行。”

许辞问他:“你有什么顾虑?”

宋隐道:“那晚韦一山应该和Joker见过面,可他完全向警方隐瞒了这个人的存在……这反过来也说明,两人的会面和合作,很可能是见不得光的。

“如果我们的推测是正确的,Joker和韦一山都不是凶手,并且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件事的发生,那么……

“他们两个当晚在甲板碰面的时候,会双双以为周围没有其他人,也就有可能会谈一些双方合作的细节。

“现在看到新闻,知道游艇上居然死了一个人……他们很可能会意识到,当晚周围除了没有意识的我、夏可欣以外,还存在一个可能听到了他们秘密的凶手。

“我担心他们会先对这个凶手下手。

“我们一定要赶在Joker之前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