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几时辞碧落

许辞。

连潮听说过这个名字。

当初为了调查李虹案, 他回了帝都一趟,和一位名叫祁臧的支队长,一起加入到了临时性的、“转孕珠”相关的调查小组当中。

两人合作得颇为愉快。

也是在那个时候, 连潮得知祁臧的爱人叫做许辞。

与李铮沟通完毕, 连潮当即给祁臧发了微信,看他什么时间有空接电话, 以便聊聊这件事。

祁臧很快回了信息,两人随即做起了电话沟通。

这期间, 宋隐默不作声地跟着连潮离开局长办公室。

作为局长的李铮看一眼两人的背影, 倒是敏锐地感觉到了些什么。

几乎是在直觉的驱使下, 他打开电脑,进入了内部办公系统。

除非有特殊情况, 一般来说, 差旅费报销一类的流程,不需要局长李铮来审批, 不过会到他的名下。

也即,他不需要审核这些报销,不过有权随时查看。

此时此刻,李铮就这么下意识地点开了刑侦大队那边提交过来的、最新的报销流程。

不愧是办公效率极高、条理非常清晰的连潮, 即便忙成这样,也已经把这种琐碎的工作处理好了。

只见他最新提交的报销明细里面, 清楚地写着“黄石桥码头招待所商务大床房”这个几个字。

“嘶——”

李铮眼皮当即狂跳了好几下。

拇指摩挲了好几下下巴,他皱着眉给蒋民打去了电话。

蒋民人还在黄石桥。

他在负责“伟大的韦”豪华游艇的现场勘查工作。

尽管现在明面上的嫌疑人是宋隐, 而第一案发现场似乎是那艘救生艇,但救生艇属于游艇,宋隐也在游艇上待过,警方得以找到理由, 对整艘游艇展开详细的搜查。

见是李局打来电话,蒋民有些惊讶,不敢怠慢:“诶,李局?什么事儿?”

蒋民也不料,李铮问的是:“你们在老码头那边,住的都是黄石桥招待所?”

“是的李局,这方面有什么问题吗?”

“我问你,连潮还在的时候,招待所存在房间不足的情况吗?”

“——啊?”

李铮轻咳了一声:“连潮和宋隐是不是一起住的大床房?他们为什么不开标间?”

蒋民懵逼地挠头:“呃,李局,这有什么问题吗?”

真不开窍。

当警察光会破案也不行啊。

人情世故怎么学成这样了呢?

李铮又问:“我记得,宋隐一直住连潮家里?”

蒋民点点头:“是吧。我记得说是宋老师的家要装修。”

“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还没装完?”

“啊这……我也没具体问。话说,就算装完了,那不也得散味道吗?马上住进去的话,会得病的。有甲醛呀!”

李铮:“………………”

“李局,您到底想问什么啊?”

“没事儿了,继续工作吧!有发现及时上报!”

挂下电话,李铮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啧,这两人该不会真在一起了吧?

虽然有些意外,但其实这件事本身,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不过……连潮以后是会回帝都的吧?

他是不是会把宋隐给我挖走啊?

这就使不得了啊!

·

这日中午。

连潮和宋隐照例去了市局斜对面的家常菜馆吃午饭。

等餐的时候宋隐一直垂头盯着桌面。

他是在为姜民华的事情担心。

那日在船上,Joker向宋隐坦白了很多真相,比如他和连潮真正的关系。

站在他的角度,他并不担心宋隐会轻易把这些东西说出去。

一方面,基于某些原因,宋隐本就对他的存在,以及他和连潮是双胞胎的事实有所隐瞒。

现在宋隐无非是额外知道了双胞胎出现的具体原因而已。他不会因此而轻易改变自己既定的计划。

另一方面,Joker便是借姜民华、姜南祺、徐含芳的事情威胁了宋隐。

在事情不明朗的情况下,宋隐不能轻易说什么,否则这帮人也许全都会遭殃。

话又说回来,姜民华真的参与了犯罪吗?

宋隐这几日有意想找姜南祺旁敲侧击。

不过姜南祺去了香港,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宋隐也就一直没能找机会和他好好谈谈。

几道家常菜陆续端了上来。

连潮屈指轻轻敲了一下桌子,提醒宋隐回神:“在想什么?担心许辞的审问?”

宋隐反问:“你和那位祁队沟通过了?他怎么说?”

“叫我放心。许辞一定会秉公办理。”

“好。那我就不用担心。反正我没杀人。”

宋隐夹起一块西梅排骨,复又放下。

迟疑了一会儿,他抬眸看向连潮:“最近一桩案子接一桩的,朱晨他们三人的尸体要找齐;悦儿、孟红娟这两个人参与了哪些犯罪,得审;再加上游轮上尸体的调查工作……

“所以你这几天早出晚归,我都没和你说上几句话。但关于游艇上的事,你就真没有想问我的?”

“大致过程,你不是都主动告诉我了吗?”

“话是这样讲不错……”

“宋宋,这起案子比较复杂。因为它不仅涉及公事,还有私事,毕竟那个Joker也牵连至深。如果是我来主导调查,怎么都会存在私心,也会受到个人情绪的影响。我想,也许通过第三方视角,我能有一些别的思路和发现。”

宋隐问他:“所以,具体情况,你希望我到时候,直接向那个许辞交代?”

连潮解释道:“许辞的爱人祁臧正好参与了‘转孕珠’的一部分后续调查,他们都知道福音帮的事。

“这件事,我已经知会过温叙白了。涉及福音帮的这部分内容,至少是游艇相关的,你不用避讳,可以告诉许辞。

“到时候温叙白也会过来盯着。当然,关于他们目前的调查细节,属于绝对机密,他不会与我,也不会与许辞通气。”

宋隐挑了挑眉:“温叙白暂时没找我,是在查游艇上的人员信息?搞不好我接受完许辞的审讯,还要接受他的。”

连潮握住他的手:“不管是接受谁的审讯,我都在旁边的观察室。不舒服的话,随时示意我。我们可以随时停止。”

宋隐听明白了,很乖巧般点了点头。

连潮看向他,又道:“关于你和Joker的私人关系,恩怨纠葛,你不想说的话,也不必将细节全部告诉许辞。

“许辞主要是来调查这起凶杀案的。

“对了,你之前告诉我,Joker放你走之前,给你注射了东西。你醒来,身边已经有具尸体了。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人未必是他杀的。但把尸体和你放在一起,应该就是他做的?他为什么这么做,嫁祸你?”

“不清楚。他心理有问题,搞不好就是为了给我出题。就像是……当年凤芒山,他强迫你做的那场游戏。总之,他不见得是为了获得什么实际的好处,他只是以此为乐。”

宋隐摇头说着这话的时候,心脏不由微微一沉。

他想到了离开游艇前,Joker说的那句话——

“宋宋,我是真的很欣赏你。你靠自己从这泥沼爬出去了。你做到了我们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嘴上说得好听,但他其实一直想把自己拉入泥沼。

只要我身上染上罪孽了,我就和他是一样的人了。

到时候,我就再也不能站在道德高地,居高临下对他进行批判了。

由此,宋隐不得不怀疑,这起案子搞不好会跟姜民华、姜南祺他们有关。

自己为了查清真相,洗清罪行,必须查到真相。

可如果真相会揭露姜民华不堪的那一面,在姜南祺和母亲面前,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思虑良多,宋隐却暂时无法轻易对连潮开口。

首先,事情真相如何,他还完全无法确定。

其次,连潮向来刚正不阿,秉公执法,这种事会让他为难不说,一旦他介入,恐怕就再无转圜余地。

宋隐不禁愈发痛恨起Joker来。

如果不是他,自己何必一次又一次对连潮说谎。

宋隐将表情伪装得太好。

连潮暂未察觉,只是严肃道:“我担心许辞不会信任你现在的说辞,会深入追问下去——”

“你怕我谈到Joker这个人,会不舒服?”

宋隐朝他淡淡一笑,“不要紧的,反正避不开他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连他的人都见过了,没事,你不用担心我。许辞那里,我到时候看着办吧。”

·

次日下午,宋隐在审讯室见到了许辞。

他旁边还跟着一位姑娘,名叫柏姝薇,据说最近在跟着他学习。

许辞肤色冷白,面容清俊,进审讯室后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的资料,眼睫下垂的时候落下淡淡的阴影,周身萦绕着一种独特的沉静气场,看着确实是一副很让人放心的样子。

由着他看资料,宋隐静静地坐着等,也不催促。

一段时间后,许辞总算抬头向他望了过来:“进来之前,我和连潮,还有一位名叫温叙白的同僚做了初步沟通。

“目前看来,似乎你完全不了解发生了什么。连死者的身份都不知道?”

宋隐摇摇头:“我知道那艘游艇属于富二代韦一山。他们家涉足的产业很多,零售、珠宝、艺术品。那日是他为了庆祝和女朋友的纪念日,而举办的派对。但本质上,似乎也就是找个由头和富二代朋友们去海上疯一疯。

“除了这些事情,其余我一概不知。

“我有在主动避嫌,关于调查进展,没有询问任何同事。”

却听许辞忽然道:“但这不公平,不是吗?”

宋隐有些疑惑:“嗯?你是指——”

许辞道:“我们天天找嫌疑人,为无辜的人伸冤,可当我们被冤枉了,居然不能通过正当的调查来为自己洗清冤屈,反倒要刻意避嫌……这不公平。”

倒是不料他能说出这种话。

看来李铮还真找对人了。

宋隐笑了笑:“好在同事领导们对我都还不错。你看,李局找来了你……所以许支,你不认为我是凶手?”

“至少目前为止,我不这么认为。

“最基本的逻辑是,你如果是凶手,完全可以把尸体抛进海里。或者至少把凶器抛进海里。

“完全没有侦查常识的人就算了。你可是法医。你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话到这里,许辞淡淡一笑,又道,“别介意。我其实缺乏系统化的训练,也不是刑警出身,可能有自己的一套查案方法。”

宋隐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这两天他打听过许辞的故事。

据说他刚一毕业,就去缅甸执行一项机密任务了,除了他,他小队的人员全都死在了异国他乡。

后来他暂时脱离警察的身份出国读商科,回国后又去一家零售集团做起了审计方面的工作。

该集团涉嫌经济犯罪,并与东南亚恶势力深度勾结。

配合警方查清真相,捣毁黑恶势力后,许辞回归警察身份,去到省厅任职,从事的也大都是经侦方面的工作。

怪不得他说自己没经过系统化的训练与培养。刑侦方面,他还真是个野路子。

“所以,在审讯开始之前,我想我有必要,至少让你了解一下大体上的案发经过。你是当事人,你有这样的权利。

“首先,死者名叫夏可欣,今年31岁。

“她的身份,是一名资深的纹身师。”

此时此刻,隔壁观察室内。

不仅连潮和温叙白在旁观,李铮都好奇地来了。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以领导视察工作的态度看着审讯室内的一切,听到这里,不由看向连潮与温叙白:

“诶,这小许人真还不错啊。我听说他高冷严肃可怕,是审讯的一把好手,没想到人还挺好说话。”

连潮暂时没说什么,只是沉着眼看向隔壁。

大概依然有些放心不下。

至于温叙白,他秉持着怀疑一切的态度,对李铮回道:“倒也未必。先礼后兵,装亲切,让被审问者放下戒心,这也是战术之一。

“当然,宋宋也不遑多让。他经常装作很配合的样子,但其实心里自有一番算计,比谁都难搞。”

李铮、连潮:“…………”

·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隅。

一个偌大的房间内。

天花板、墙壁、地面全都是冷白色的。

光线被刻意调得很暗,只留下一束过滤了紫外线的冷光,垂直打在工作台中央。

周遭弥漫着淡淡的、某种特殊化学固定液的气味。

一个有了些许白发的男人站在台前,他身姿挺拔,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至小臂。

双手都戴着薄薄的乳胶手套,他轻轻抚过面前工作台上的一样东西,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在他的面前的是一幅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古画。

画绢用色温润,微微有些泛黄。

五位仕女居于画上,她们高髻簪花,晕淡眉目,披着轻薄的纱衣,在幽静的庭园中漫步、赏花、戏犬……不管是身形还是神态,俱是栩栩如生。

工作台的一侧,整齐有序地摆放着细长的特制镊子、软毛刷、刀刃极薄的修复刀、放大镜、测光台式显微镜、棉纸、吸水垫以及镇尺等等。

这些明显是修复古画会用到的工具。

男人尚未正式展开今日的工作。

他的目光完全沉浸在了这幅千年古画之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似乎生怕惊扰了画中仕女的安宁。

“唐朝的周昉画了很多《簪花仕女图》。但这世上鲜有人知,他画过一幅最美的、最历久弥新、永不老去的图。”

男人通过蓝牙耳机,对电话那头的人这么说道。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自我陶醉与得意,“这幅图绢色如新,画中人的肌理细腻更似活人……

“是因为这幅画,是画在人皮上的。

“这是世间最美丽的一张皮!

“它值得卖一个天价。

“你这样告诉他们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