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辞。
连潮听说过这个名字。
当初为了调查李虹案, 他回了帝都一趟,和一位名叫祁臧的支队长,一起加入到了临时性的、“转孕珠”相关的调查小组当中。
两人合作得颇为愉快。
也是在那个时候, 连潮得知祁臧的爱人叫做许辞。
与李铮沟通完毕, 连潮当即给祁臧发了微信,看他什么时间有空接电话, 以便聊聊这件事。
祁臧很快回了信息,两人随即做起了电话沟通。
这期间, 宋隐默不作声地跟着连潮离开局长办公室。
作为局长的李铮看一眼两人的背影, 倒是敏锐地感觉到了些什么。
几乎是在直觉的驱使下, 他打开电脑,进入了内部办公系统。
除非有特殊情况, 一般来说, 差旅费报销一类的流程,不需要局长李铮来审批, 不过会到他的名下。
也即,他不需要审核这些报销,不过有权随时查看。
此时此刻,李铮就这么下意识地点开了刑侦大队那边提交过来的、最新的报销流程。
不愧是办公效率极高、条理非常清晰的连潮, 即便忙成这样,也已经把这种琐碎的工作处理好了。
只见他最新提交的报销明细里面, 清楚地写着“黄石桥码头招待所商务大床房”这个几个字。
“嘶——”
李铮眼皮当即狂跳了好几下。
拇指摩挲了好几下下巴,他皱着眉给蒋民打去了电话。
蒋民人还在黄石桥。
他在负责“伟大的韦”豪华游艇的现场勘查工作。
尽管现在明面上的嫌疑人是宋隐, 而第一案发现场似乎是那艘救生艇,但救生艇属于游艇,宋隐也在游艇上待过,警方得以找到理由, 对整艘游艇展开详细的搜查。
见是李局打来电话,蒋民有些惊讶,不敢怠慢:“诶,李局?什么事儿?”
蒋民也不料,李铮问的是:“你们在老码头那边,住的都是黄石桥招待所?”
“是的李局,这方面有什么问题吗?”
“我问你,连潮还在的时候,招待所存在房间不足的情况吗?”
“——啊?”
李铮轻咳了一声:“连潮和宋隐是不是一起住的大床房?他们为什么不开标间?”
蒋民懵逼地挠头:“呃,李局,这有什么问题吗?”
真不开窍。
当警察光会破案也不行啊。
人情世故怎么学成这样了呢?
李铮又问:“我记得,宋隐一直住连潮家里?”
蒋民点点头:“是吧。我记得说是宋老师的家要装修。”
“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还没装完?”
“啊这……我也没具体问。话说,就算装完了,那不也得散味道吗?马上住进去的话,会得病的。有甲醛呀!”
李铮:“………………”
“李局,您到底想问什么啊?”
“没事儿了,继续工作吧!有发现及时上报!”
挂下电话,李铮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啧,这两人该不会真在一起了吧?
虽然有些意外,但其实这件事本身,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不过……连潮以后是会回帝都的吧?
他是不是会把宋隐给我挖走啊?
这就使不得了啊!
·
这日中午。
连潮和宋隐照例去了市局斜对面的家常菜馆吃午饭。
等餐的时候宋隐一直垂头盯着桌面。
他是在为姜民华的事情担心。
那日在船上,Joker向宋隐坦白了很多真相,比如他和连潮真正的关系。
站在他的角度,他并不担心宋隐会轻易把这些东西说出去。
一方面,基于某些原因,宋隐本就对他的存在,以及他和连潮是双胞胎的事实有所隐瞒。
现在宋隐无非是额外知道了双胞胎出现的具体原因而已。他不会因此而轻易改变自己既定的计划。
另一方面,Joker便是借姜民华、姜南祺、徐含芳的事情威胁了宋隐。
在事情不明朗的情况下,宋隐不能轻易说什么,否则这帮人也许全都会遭殃。
话又说回来,姜民华真的参与了犯罪吗?
宋隐这几日有意想找姜南祺旁敲侧击。
不过姜南祺去了香港,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宋隐也就一直没能找机会和他好好谈谈。
几道家常菜陆续端了上来。
连潮屈指轻轻敲了一下桌子,提醒宋隐回神:“在想什么?担心许辞的审问?”
宋隐反问:“你和那位祁队沟通过了?他怎么说?”
“叫我放心。许辞一定会秉公办理。”
“好。那我就不用担心。反正我没杀人。”
宋隐夹起一块西梅排骨,复又放下。
迟疑了一会儿,他抬眸看向连潮:“最近一桩案子接一桩的,朱晨他们三人的尸体要找齐;悦儿、孟红娟这两个人参与了哪些犯罪,得审;再加上游轮上尸体的调查工作……
“所以你这几天早出晚归,我都没和你说上几句话。但关于游艇上的事,你就真没有想问我的?”
“大致过程,你不是都主动告诉我了吗?”
“话是这样讲不错……”
“宋宋,这起案子比较复杂。因为它不仅涉及公事,还有私事,毕竟那个Joker也牵连至深。如果是我来主导调查,怎么都会存在私心,也会受到个人情绪的影响。我想,也许通过第三方视角,我能有一些别的思路和发现。”
宋隐问他:“所以,具体情况,你希望我到时候,直接向那个许辞交代?”
连潮解释道:“许辞的爱人祁臧正好参与了‘转孕珠’的一部分后续调查,他们都知道福音帮的事。
“这件事,我已经知会过温叙白了。涉及福音帮的这部分内容,至少是游艇相关的,你不用避讳,可以告诉许辞。
“到时候温叙白也会过来盯着。当然,关于他们目前的调查细节,属于绝对机密,他不会与我,也不会与许辞通气。”
宋隐挑了挑眉:“温叙白暂时没找我,是在查游艇上的人员信息?搞不好我接受完许辞的审讯,还要接受他的。”
连潮握住他的手:“不管是接受谁的审讯,我都在旁边的观察室。不舒服的话,随时示意我。我们可以随时停止。”
宋隐听明白了,很乖巧般点了点头。
连潮看向他,又道:“关于你和Joker的私人关系,恩怨纠葛,你不想说的话,也不必将细节全部告诉许辞。
“许辞主要是来调查这起凶杀案的。
“对了,你之前告诉我,Joker放你走之前,给你注射了东西。你醒来,身边已经有具尸体了。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人未必是他杀的。但把尸体和你放在一起,应该就是他做的?他为什么这么做,嫁祸你?”
“不清楚。他心理有问题,搞不好就是为了给我出题。就像是……当年凤芒山,他强迫你做的那场游戏。总之,他不见得是为了获得什么实际的好处,他只是以此为乐。”
宋隐摇头说着这话的时候,心脏不由微微一沉。
他想到了离开游艇前,Joker说的那句话——
“宋宋,我是真的很欣赏你。你靠自己从这泥沼爬出去了。你做到了我们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嘴上说得好听,但他其实一直想把自己拉入泥沼。
只要我身上染上罪孽了,我就和他是一样的人了。
到时候,我就再也不能站在道德高地,居高临下对他进行批判了。
由此,宋隐不得不怀疑,这起案子搞不好会跟姜民华、姜南祺他们有关。
自己为了查清真相,洗清罪行,必须查到真相。
可如果真相会揭露姜民华不堪的那一面,在姜南祺和母亲面前,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思虑良多,宋隐却暂时无法轻易对连潮开口。
首先,事情真相如何,他还完全无法确定。
其次,连潮向来刚正不阿,秉公执法,这种事会让他为难不说,一旦他介入,恐怕就再无转圜余地。
宋隐不禁愈发痛恨起Joker来。
如果不是他,自己何必一次又一次对连潮说谎。
宋隐将表情伪装得太好。
连潮暂未察觉,只是严肃道:“我担心许辞不会信任你现在的说辞,会深入追问下去——”
“你怕我谈到Joker这个人,会不舒服?”
宋隐朝他淡淡一笑,“不要紧的,反正避不开他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连他的人都见过了,没事,你不用担心我。许辞那里,我到时候看着办吧。”
·
次日下午,宋隐在审讯室见到了许辞。
他旁边还跟着一位姑娘,名叫柏姝薇,据说最近在跟着他学习。
许辞肤色冷白,面容清俊,进审讯室后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的资料,眼睫下垂的时候落下淡淡的阴影,周身萦绕着一种独特的沉静气场,看着确实是一副很让人放心的样子。
由着他看资料,宋隐静静地坐着等,也不催促。
一段时间后,许辞总算抬头向他望了过来:“进来之前,我和连潮,还有一位名叫温叙白的同僚做了初步沟通。
“目前看来,似乎你完全不了解发生了什么。连死者的身份都不知道?”
宋隐摇摇头:“我知道那艘游艇属于富二代韦一山。他们家涉足的产业很多,零售、珠宝、艺术品。那日是他为了庆祝和女朋友的纪念日,而举办的派对。但本质上,似乎也就是找个由头和富二代朋友们去海上疯一疯。
“除了这些事情,其余我一概不知。
“我有在主动避嫌,关于调查进展,没有询问任何同事。”
却听许辞忽然道:“但这不公平,不是吗?”
宋隐有些疑惑:“嗯?你是指——”
许辞道:“我们天天找嫌疑人,为无辜的人伸冤,可当我们被冤枉了,居然不能通过正当的调查来为自己洗清冤屈,反倒要刻意避嫌……这不公平。”
倒是不料他能说出这种话。
看来李铮还真找对人了。
宋隐笑了笑:“好在同事领导们对我都还不错。你看,李局找来了你……所以许支,你不认为我是凶手?”
“至少目前为止,我不这么认为。
“最基本的逻辑是,你如果是凶手,完全可以把尸体抛进海里。或者至少把凶器抛进海里。
“完全没有侦查常识的人就算了。你可是法医。你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话到这里,许辞淡淡一笑,又道,“别介意。我其实缺乏系统化的训练,也不是刑警出身,可能有自己的一套查案方法。”
宋隐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这两天他打听过许辞的故事。
据说他刚一毕业,就去缅甸执行一项机密任务了,除了他,他小队的人员全都死在了异国他乡。
后来他暂时脱离警察的身份出国读商科,回国后又去一家零售集团做起了审计方面的工作。
该集团涉嫌经济犯罪,并与东南亚恶势力深度勾结。
配合警方查清真相,捣毁黑恶势力后,许辞回归警察身份,去到省厅任职,从事的也大都是经侦方面的工作。
怪不得他说自己没经过系统化的训练与培养。刑侦方面,他还真是个野路子。
“所以,在审讯开始之前,我想我有必要,至少让你了解一下大体上的案发经过。你是当事人,你有这样的权利。
“首先,死者名叫夏可欣,今年31岁。
“她的身份,是一名资深的纹身师。”
此时此刻,隔壁观察室内。
不仅连潮和温叙白在旁观,李铮都好奇地来了。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以领导视察工作的态度看着审讯室内的一切,听到这里,不由看向连潮与温叙白:
“诶,这小许人真还不错啊。我听说他高冷严肃可怕,是审讯的一把好手,没想到人还挺好说话。”
连潮暂时没说什么,只是沉着眼看向隔壁。
大概依然有些放心不下。
至于温叙白,他秉持着怀疑一切的态度,对李铮回道:“倒也未必。先礼后兵,装亲切,让被审问者放下戒心,这也是战术之一。
“当然,宋宋也不遑多让。他经常装作很配合的样子,但其实心里自有一番算计,比谁都难搞。”
李铮、连潮:“…………”
·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隅。
一个偌大的房间内。
天花板、墙壁、地面全都是冷白色的。
光线被刻意调得很暗,只留下一束过滤了紫外线的冷光,垂直打在工作台中央。
周遭弥漫着淡淡的、某种特殊化学固定液的气味。
一个有了些许白发的男人站在台前,他身姿挺拔,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至小臂。
双手都戴着薄薄的乳胶手套,他轻轻抚过面前工作台上的一样东西,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在他的面前的是一幅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古画。
画绢用色温润,微微有些泛黄。
五位仕女居于画上,她们高髻簪花,晕淡眉目,披着轻薄的纱衣,在幽静的庭园中漫步、赏花、戏犬……不管是身形还是神态,俱是栩栩如生。
工作台的一侧,整齐有序地摆放着细长的特制镊子、软毛刷、刀刃极薄的修复刀、放大镜、测光台式显微镜、棉纸、吸水垫以及镇尺等等。
这些明显是修复古画会用到的工具。
男人尚未正式展开今日的工作。
他的目光完全沉浸在了这幅千年古画之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似乎生怕惊扰了画中仕女的安宁。
“唐朝的周昉画了很多《簪花仕女图》。但这世上鲜有人知,他画过一幅最美的、最历久弥新、永不老去的图。”
男人通过蓝牙耳机,对电话那头的人这么说道。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自我陶醉与得意,“这幅图绢色如新,画中人的肌理细腻更似活人……
“是因为这幅画,是画在人皮上的。
“这是世间最美丽的一张皮!
“它值得卖一个天价。
“你这样告诉他们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