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背锅的凶手

手电光柱在宋隐的操控下, 在狭窄的救生艇内晃动着,将尸体从头到脚依次照亮——

死者是一名女性,看起来三十多岁, 有着一头栗色的卷发, 穿着丝质的连衣裙。

她整个人已经被海水浸透了,但口鼻处未见蕈状泡沫, 不像是溺亡。

她背部偏左靠近心脏的位置有明显的刀伤,周围连衣裙的布料被刺破了一个狭长的口子, 并伴随着大量的已半干涸的血液。不出意外, 这应该就是致命伤。

宋隐下意识皱起眉来, 再打着手电筒朝周围看去。

很快他看到了一把造型精巧、带着些许装饰纹路的刀。

刀身窄而长,那上面有明显的血迹, 应该就是凶器了。

他当即蹲下身, 仔细看向刀柄位置,只见那里清晰地印着几枚指纹。

宋隐的心脏霎时一沉。

他意识到, 这或许就是Joker所谓的送来的“礼物”之一。

刀柄上的指纹,可能就是自己的!

为了毁灭证据,洗清自己的嫌疑,宋隐知道自己应该马上把刀上的指纹处理掉, 或者干脆将它扔进海里。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起来,仿佛已经体会到将那冰冷刀柄握入手中、然后奋力抛向大海的感觉。

可万一、万一刀柄上的指纹, 不属于自己呢?

万一刀身上还有其他微量物证呢?

扔了它,也许真凶就再也找不到了。

宋隐这一日的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

但也许接连遭受的冲击太多, 他已经来不及感受太多情绪了,这会儿的表情看起来居然还颇为淡定。

看着眼前的尸体,他甚至生出了“这才对了,这才是我了解的那个Joker”的感觉。

如果真如Joker说的那样, 那艘游艇的主人是韦一山,而他联系了姜南祺,表示自己被他救下了。正常来讲,后续的走向无非有两种——

第一,连潮什么都不需要做,坐等游艇归来上岸即可。

第二,连潮不放心,联系了游艇方,甚至想要亲自前来带自己离开。

对于Joker来说,这也没什么要紧。

那艘游艇非常大,房间也多,Joker如果不想见连潮,随便找个地方躲着避而不见,也就行了。

所以,Joker到底为什么非要自己上救生艇?

不对。

宋隐意识到,自己先前太急于离开,以至于居然忽略了这点。现在想想,游艇上的那场Party搞不好有什么问题。

那么,有没有什么办法,既可以不破坏现在有的证据,又不至让自己成为背锅的凶手?

海风卷着咸腥扑上脸,宋皱着眉长长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两道晃眼的探照灯掠过漆黑的海面而来,照见了宋隐凌厉修长、利剑般的侧影。

察觉到什么,他立刻转身朝那处望去,一张没有血色的脸当即被照出一片惨白。

宋隐的双目在刺眼的探照灯下眯了起来。

然后他下意识蹲下身予以了躲避,并在同一时间望向了半自动救生艇的控制面板。

只见搜救雷达应答器的指示灯正亮着。

它一直在发送信号。

那么,刚才那道光亮,应该是海警船的雷达收到信号后找了过来。

探照灯晃动着远去。

宋隐的世界重新沦入了黑暗。

但很快,探照灯重新打了过来,并不再晃动。

看来他们已经看到了这艘救生艇。

来不及了。没时间细想了。

该怎么做?

连潮肯不肯信我?

忽然间,宋隐想到了不久前,Joker说的那句话:

“嗯。现在你知道了,以后面对自己真正的珍视的人,千万不要骗他。尤其是在最开始的时候。

“因为一个谎言的出现,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弥补。而当你过去撒的谎多了,以后无论再说什么,他都不会再信了。”

宋隐:“……”

猫着腰的他,额头不由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知不觉间,探照灯变得越来越亮。

海警船的巨大轮廓已经自浓墨深处出现,离求生艇越来越近。

算了,没时间了。

已经不容细想了。

宋隐当断则断,直截了当地往下一倒,躺在了尸体旁边。

今天他被Joker注射过至少两次安定或者麻醉类的药物。他的血液里应该还能检测到这样的成分。

那么,也许他还能有办法证明,死者死的时候,自己处于昏迷状态,根本不具备杀人的能力。

躺下的时候,宋隐动作急了一些,裹着石膏的右臂磕在硬邦邦的金属扶手上,疼得当即眼皮一跳。

但他立刻咬紧双唇,连呼吸都稳稳控制住了。

随即他尽可能地顺势放松身体,将头轻轻靠在了艇壁上,也顾不得旁边尸体的味道,就这么“晕”了过去。

探照灯的光芒将救生艇牢牢锁定。

蓝白涂装的海警船缓缓贴近,高音喇叭传来的声音骤然刺破海面:

“救生艇上的人员,听到请回答!”

“再次呼叫,听到请回答!!”

“请报告你的情况!”

……

平静的海面上,除了些许浪涛声,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船舷边,所有警员的心不由都提了起来。

与此同时,更多的光柱从船舷两侧射下,如一道道锐利的目光,交错扫视着艇内的每一寸空间。

“报告!艇内发现两人,应该是一男一女,均呈卧姿,暂无动静!”

“男性面部朝上,似有受伤,右臂有石膏固定!”

“女性姿态异常,身下及衣物有深色污渍,怀疑是血迹!”

……

嘈杂的汇报声中,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猛地拨开人群,疾步挤到船舷最前方。

他甚至等不及旁边人完全递出,便抢一般似地接过强光手电,当即朝救生艇上打去。

光柱随之猛地劈开黑暗,精准地落在那张他熟悉至极、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的脸上——

是宋隐!

光柱中,宋隐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连潮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人忽得狠狠攥住。

救生艇因海警船靠近而荡起的波浪正剧烈摇晃着,两条船体在起伏中不时发生轻微的碰撞。

连潮的目光死死锁定宋隐的位置,不等救生艇完全稳定,也不等救援人员铺设好跳板,在两条船体又一次轻轻碰撞的瞬间,他单手一撑船舷,借着绳索的力道,整个人猎豹般一跃而起,随即精准利落而干脆地落上救生艇的艇艏。

迅速屈膝稳住身形后,连潮顾不及查看旁边那具明显已死亡的尸体,快步去到了宋隐的身边。

担忧了一整天的人总算出现了。

此时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连潮却反而屏住了呼吸,动作也停顿了下来,脸色也微微泛出了些许的白。

他一整天的行动堪称高效、迅速、果断。

这会儿总算看到宋隐了,却反倒心生犹疑,像是不敢伸出手探查他的呼吸。

足足吸了三口气,连潮这才伸出手探向宋隐的颈侧。

指尖皮肤的触感尚显温热,脉搏也还在规律地跳动着。

连潮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然后他不再迟疑、也无所顾忌地直接把宋隐揽入了怀中:

“宋宋,能听到吗?还好吗?”

一边问着话,他一边目光凝重地扫过宋隐苍白的脸、有着些许擦伤的额角、明显不属于他的冲锋衣甚至内衫……最后定格在了裹着石膏的右臂上。

两名海警紧随其后登上救生艇。

眼前的一幕委实另所有人吃惊。

“这、这人已经死透了……”

“什么情况?为什么有尸体?”

“连队,咱们不是搞刑事侦查的,现勘方面咱们不专业,您看……”

……

听见声音,连潮转过身看向两人。

探照灯下,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冷静得近乎冷酷,发出指示的声音则沉稳有力,转瞬便掌控了现场:

“救生艇可以带回岸上吗?”

“可以的。”一名海警道,“我们先看看能不能拖拽,不能的话,也可以整体吊装。”

“好。”连潮接过话道,“我先带宋隐去海警船上。有劳你们将救生艇连同尸体整个一起带回岸上,尽量让上面的所有东西维持原样,并记得打开执法记录仪,全程记录一切。”

两名海警人员点头离去了。

连潮抱着宋隐正要转身登船,猝不及防间,在他背对着探照灯方向的时候,右上臂忽然被捏了一下。

捏他的人当然只能是宋隐。

连潮几乎一愣,随即低头,借着些许灯光看见宋隐睁开眼朝自己眨了一下,又闭上了。

“你——”

连潮喉结一动,压低着声音只说了这么一个字节。

随即只听宋隐不动声色地将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趁其他人赶来之前,凑在他耳朵边用气声道:“我怀疑我被人嫁祸了。一会儿你记得当着大家的面抽一管我的血,以备不时之需。”

说完这句话,宋隐便又一动不动了。

连潮先是感到欣慰,毕竟宋隐的身体看起来没问题。

紧接着他却就目光严肃地看向了艇上的那具尸体。

——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隐是不是真的见到了……那个Joker?

·

宋隐总算上岸,已经是次日的凌晨了。

来不及赶回淮市,他和连潮一起入住了老码头附近的招待所。

进房间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累到脱力的宋隐立刻躺上床睡了下去。

不过他睡得不深,醒来得非常频繁。

于是他知道连潮始终没睡。

这期间连潮几乎一直在打电话——

和海警沟通,和温叙白沟通,向李局汇报情况……

宋隐间或听到了“王海尸体”“朱晨尸体”这些字眼。

不过宋隐实在无力回应了。

和Joker等人周旋这么一场,暂时耗尽了他的所有力气。

就算天要塌了,他也只想先闭上眼睛。

虽然这么想,仅仅只是经过了很短暂的休息,宋隐也就从床上坐起来了,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连潮。

连潮刚打完一个电话。

大概听见了声响后,他放下手机转过身来,就这样对上了宋隐的目光:“醒了?还好吗?”

“我没事儿。”

连潮胡茬都长出来了,宋隐好奇地多打量了几眼,又道,“你操劳一整天了,该休息了,和我一起躺会儿?”

“成。”连潮确实需要补眠,也没推辞。

他见宋隐还穿着那身染着海水潮湿腥味的冲锋衣,当即走过来,“怪我,忙昏头了,你手臂受了伤,我该帮你换了衣服再睡。澡就先不洗了,等伤口长好,或者等回淮市再说。”

“哦。”宋隐看起来非常乖巧好安排,“不过你还特意带了换洗衣服?”

连潮解释道:“我觉得今天能找回你,就买了。用美团情人跑腿买的。”

“嗯,谢谢你,也谢谢他。”

略作迟疑后,宋隐再看向连潮,“你什么都没问我,是不是在等我先开口?”

连潮深深看宋隐一眼,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一桩一桩事,慢慢解决就好。现在你需要休息,先睡吧。”

宋隐很配合很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宋隐依然很疲惫。

他躺上床,由着连潮帮自己换衣服。

实在太累,躺下去的那刻他就忍不住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他能将连潮手指的每一个动作都感受清楚。

这大概就叫做信任。

闭着眼的宋隐这么想着。

多么奇怪,两个人明明长着同一张脸,但只有在连潮面前,自己才可以这么闭着眼,随便他想做什么。

连潮的目光滑过宋隐受伤的额头,泛着些许青色、明显没休息好的眼圈,然后为他解开了冲锋衣,再然后是内衫。

笔直光洁的锁骨处,数枚红色的、看起来十分暧昧的痕迹,就这么不设防地、突兀地,闯进了他的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