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粉狮子头, 平桥豆腐,软兜长鱼,青菜烫干丝, 再配一碗白米饭, 宋隐终究吃起了这顿晚饭。
这是一个小女孩为了讨好他,花了大力气端来的午餐。
餐盘多而重, 江见萤刚才走路的姿势都有些不稳。
她只有十岁,是一名刚做了一次透析的尿毒症患者。
她长得天真可爱, 一双眼睛大而清亮, 被认真注视的时候, 很难让人心生拒绝。
她……她也遭遇过来自父亲的家暴。
她把Joker当成救世主。
她以为Joker的名字是连潮。
她与曾经的自己确实有很多共通点。
Joker是故意这么做的。
他知道江见萤会唤起自己的同情心与拯救欲。
自己一定会想要立刻带着江见萤远离这一切。
可是另一方面,宋隐又很难对这样一个小女孩说出很残忍的话——
“他骗你, 他连名字都是骗你的。”
“他只是想利用你。”
“他绝不会是能拯救你的神明。”
更何况就算他这么说, 对方也许也不会信。
至少现在不会信。
所以,在想好应对她的办法之前, 起码他要先搞清楚,她被洗脑到什么程度了。
宋隐知道,自己的这些想法,或许都在Joker的预料中。
可他终究无法对有着这样经历的江见萤视而不见。
不如干脆顺其自然、走一步看一步吧。
小姑娘的话很密, 一张嘴就没有停过。
“宋哥哥,哥哥对你的选择感到很惊讶……我是说, 你选择回到淮市这件事。他以为你会留在帝都的。
“他说有时候会自作多情地认为,你是为了他回来的。你还记挂他, 所以没有在新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他觉得你是想要等他的。
“但他没舍得打扰你。他知道你们有过很多不愉快。后来……
“后来你现在的男朋友来了淮市。其实刚发现那个人来的时候,他就想去找你的。
“不过那个时候这边出了很多事。先是有姓龚的抢地盘,后面又出了别的麻烦……不少信徒闹起了事,他们居然怀疑大帝的存在, 这简直离谱?!哥哥不得不先把精力用在摆平这些麻烦上。
“好在这些事情,最近都得以顺利解决了。
“云神姐姐成为了大帝的载体,信徒们又团结一致了。这真是一件再好也不过的事了呢!
“哥哥总算有了些空闲,于是开始打听你的动向。
“有次他回新龙村老家,看到了几辆警车,也就顺便打听了一下,发现你们在调查‘鬼屋’。
“然后哥哥顺势安排人去打听了一下……这种事其实不难打听。朱晨、王海、李强,都喜欢赌,场子里的人全都认识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朱晨去年以很低的价格买了一艘船,但从没人听说过他会开船。那么可以想见,他买这艘船,一定有别的用途。
“场子里的人,大概是这么形容朱晨的——
“‘哟,你想找朱晨?他也欠了你钱吗?他又失踪了啊?哈哈哈,不意外,他那个人啊,油嘴滑舌,很会哄女人欢心,最擅长从她们那里骗钱。
“‘每次他惹出事来,就会失踪。这个人的人品简直差到爆炸!但他精得很啊!那些女人被骗了钱,其实也会上门找他老婆闹事的。不过她们是小三,天然就要矮一头。很多时候好像就不了了之了!’”
绘声绘色地模仿了地下赌场里,赌徒们提到朱晨时的样子,江见萤面色一变,又恢复了小天使的可爱模样。
略作停顿后,她再恳切地看向宋隐道:
“宋歌,你们辖区离村子很远,不知道当地的地下赌场藏得多深,从头进行调查,实在需要花费很多时间。
“但这些事情,对于我们来说,是好打听的。
“总之,哥哥听到这些消息,当然很容易想到,不会开船的朱晨特意买一艘船,无非是为了藏身。老码头都快成垃圾堆了,平时根本没人去那里。
“不过这也只是猜测而已。还需要印证。
“赶巧了,哥哥收到了这次游艇派对的邀请。游艇起航的地方恰好离这里不远,想到这里,他就跟游艇主人说,他想来老码头这边看看。
“游艇主人跟他关系不错,于是答应了绕这段路。
“早上去到老码头那边,哥哥还特意用上了高倍望远镜,就是为了细看朱晨藏身的那艘船,看能不能发现他住在那里的痕迹。
“那艘船虽然不大,但还是很显眼的,上面有‘合顺号’这三个大字,哥哥很快就找到了它。
“他也没想到,他不仅看到了朱晨的合顺号,还看到了你……你居然恰好也来出任务了。
“宋哥哥,你觉不觉得,这就是天意和缘分呐?
“哥哥说他成功出生的概率,还没有20%。但他出生了。这一定是大帝想让他来到这世间。
“同样,你们今天的相遇,虽然有哥哥刻意为之的原因——他调查了鬼屋、知道了朱晨他们的情况——但最终也还要靠大帝的成全,你才能登上这艘船。
“但是现在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啊。
“这个问题真的很严重,我好替宋哥哥你担心。
“我指的你上我们的船这件事。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是大帝成全的,但警察恐怕不会这么认为。他们恐怕很难相信有这种巧合的存在,他们会怀疑你的。
“那么宋哥哥,你干脆就留在我们这边,怎么样?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会不会怀疑,哥哥在监视你?
“他没有的。他真的没有。
“就拿他老家的那栋房子来说吧。既然那里出了命案,你们会去调查,那哥哥就觉得,你可能会回到那里看看的。毕竟在不算太久远的从前,他也带你去过那里玩耍。当时你还跟他说,觉得乡下的空气很新鲜呢,可惜现在……
“算了,先说回现在吧。
“总之,想到你可能会回那间屋子,哥哥每天都会让人往那里放一张卡片,与此同时收回前一天放过去的卡片。
“但你的同事们不知道这一点。
“如果他们与你一起看到了卡片,一定会怀疑,哥哥怎么会知道你会在什么样的时间,去到那间屋子。
“他们会更加怀疑,你与我们有牵扯吧?
“哥哥请你来做客,真的是想和你坦诚地聊一次。
“我猜测,他是希望把横在你们之间的问题和误会,彻底摊开来讲清楚,然后再看你的选择吧。
“在我看来,也许他只是不想留遗憾——
“你们之间有很多误会,所以你不喜欢他,喜欢别人了。现在他想把欠你的解释都讲给你听,让你彻底搞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样一来,即便你依然不选择他,他起码没有遗憾了。
“如果你选择离开,他会尊重你,亲自送你回去的。
“嗯……你不愿意见哥哥,我就自告奋勇过来了。
“对不起,我自作主张说了很多。可能是自诩聪明吧……我感觉这些可能会是你想了解的事情。
“那么宋哥哥你呢?你还有没有问题要问我?
“但凡我知道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江见萤偶尔的用词虽然有些幼稚,但大体上条理清晰,表述清楚,看起来是个非常聪明早熟的孩子。
这些话,本不该是一个十岁的小孩能理解、能说出口的。
星星出来了,海面泛着粼粼的波光。
宋隐的眼眸却沉得没有一丝光亮。
吃完东西,他用这样的目光打量了江见萤很久,这才道:“你说得已经够多了。我没有其余想问的。”
“可是——”
“没必要问。我和他之间的问题,我和他解决就好。”
“那需要我叫哥哥来吗?”
“不需要。我倒是有些关于你的问题想问。”
“你问吧!没关系,哥哥说了,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宋隐想了想,然后问她:“你真的相信大帝的存在?”
“嗯……我觉得是的。”
江见萤道,“有人信佛祖,有人信耶稣,我信大帝也没有什么问题吧。总之这世上一定是有个造物主的。我相信他是大帝。”
“万一没有呢?”
“那也没有关系。哥哥信什么,我就信什么。”
“你眼里的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好人?坏人?”
“哥哥一直告诉我,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也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很多时候,人们只是按照自己的立场办事。”
“好,我换个问法,你知道他在犯罪吗?”
“知道。”
“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唔……所谓他犯罪,其实就是说他触犯了法律,是吧?可法律也是人类制定的。
“犯罪就一定是错的吗?如果是,为什么同样一件事情,比如卖大麻,在我们这里是犯法,但在美国有的洲是合法的?无非就是不同地方的人,有着不同的立场和需求。”
宋隐的目光骤然凌厉:“你还太小,了解事情太片面,这些都是你所谓的哥哥灌输给你的歪理。”
江见萤偏了偏头,不以为意道:“这些话不是哥哥讲的。是我看到新闻后,自己这么理解的。
“不过也许你说得有道理,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有偏差。但是,我不觉得哥哥在做错的事。
“嗯,我们确实会骗一些富豪。
“可与此同时,我们也真的救了很多人,你看,我就是活生生的受益人。还有很多跟我一样接受过帮助的弱势群体。
“我也看武侠小说的。这不就是‘劫富济贫’吗?
“哥哥也许犯了一些罪,违背了另外的立场的人制定的一些规则,比如法律。但我觉得他是个侠客呢。”
“如果他杀人呢?你也接受?”
“杀人就一定是错的吗?我爸那么可恶,我妈把他杀了,难道不是在做正确的事?我其实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坐牢!”
江见萤长得纯净、漂亮。
宋隐看着她,总觉得她是自己最近见过的最可爱的孩子,连这几天因为某综艺大火的童星也比不过。
可这样一个有着天使面庞的孩子,似乎已经被活生生培养出了一颗恶魔般的心。
幸好她才10岁。
也许还有机会补救。
——真的有机会吗?
宋隐其实也不确定。
一番沟通下来,他发现Joker并没有按传统的方法“洗脑”江见萤。
她不是那种对大帝的存在深信不疑的人。
她没有成为虔诚的信徒。
她并不愚昧,并没有丧失自我的判断力。
她跟飞鸿、阿云他们一样,知道协会本质上在做什么。
但是她认可这套规则,并心甘情愿为其效力。
或者换句话说,她信仰的不是大帝。
她信仰的是Joker。
“哥哥,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有。”
“你问吧!”
曾经参加“互助交流会”的一幕幕又浮现在了宋隐面前。
如果说与Joker的相遇像是下了一场雨。
那些交流会便构成了一场洪流,差点将他彻底拖入深渊。
他曾经是真的以为,Joker介绍自己去交流会,是为了帮助自己走出阴霾。
可原来那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不得不承认,后来认识到这一点后,他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如果不是悬川天砚的那枚打火机,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愿意相信任何人。
江见萤面对窗户的方向坐着。
她大大的眼睛里倒映着海面上的星光,像是落入了漫天的流萤。
宋隐低头喝了一口水,再抬眸对上她的眼睛:“我要问的是,你参加过‘互助交流会’吗?
“也许它现在不叫这个名字了。但总之,这是一种特殊的聚会,受过类似伤的人会围成一个圈诉苦,一起抱怨父母、抱怨社会、甚至全世界。”
“没有。哥哥倒是拉我进了好些个微信的病友群。我也跟其中一些人见过面,交流的都是病情相关的。大家生了同样的病,互相鼓励,仅此而已。”
似乎忽然想到什么,江见萤面露难过。
她站起来走到宋隐面前,拉住他的手,双眼一下子变得湿润,漫天萤火就这样变成了雨水落下。
“宋哥哥,我想起来了,哥哥给我讲过这件事的。
“这也是你误会他的事情之一。
“他说见到很多人参与交流会后,心情都变好了。因为他们把不满都发泄出去了。那会儿他也不懂心理学,不知道这种交流,并不适合所有人……
“你因为这个交流会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他告诉我,他不能犯同样的错误,也就没有让我去。
“宋哥哥,哥哥也许真的做错了一些事情。
“可你们认识的时候,他也才十几岁。有没有可能,有朝一日,你会原谅他呢?
“你看,他是个好人。他真的对我很好。我一直觉得,他很想弥补你的。”
宋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还是闭上了嘴,默默盯着江见萤看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只道:“谢谢你的晚餐。我和你的沟通结束了。你转告他,我要离开。我要立刻离开这里。”
江见萤落了泪,眼里有明显的失望。
但她也一边抹着泪,一边走到了门口:“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告诉哥哥。
“宋哥哥,无论你和哥哥以后关系如何,我也都很喜欢你的。你也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对了……我回答了你那么多问题,你可不可以回答我一个?”
“你想问什么?”
宋隐面无表情地看向房门口。
江见萤泪人似的望着他:“你回去后,会抓捕哥哥吗?”
沉默片刻后,宋隐道:“当然,他是匪,我是警。”
“那他会死吗?”
“判刑是法院做的事。”
“我知道了。那我不会让你们抓住他的。”
“是么?那你想怎么做?”
“我……我不知道。我毕竟才10岁,我怎么知道?”
江见萤拉开舱门,紧接着又将它合上。
她回过头认真地看向宋隐,郑重地说道:“但我知道,如果哥哥死了,我绝不会独活。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很多小伙伴,应该也有和我一样的想法。
“宋哥哥,到时候,希望你能做那个亲手送我们去见大帝的人。也许我们会在大帝的母星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