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孟丽萍的信息, 宋隐可谓是烂熟于心。
只不过她一直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当年的侦查手段又相对落后,宋隐能查到的东西少之又少。
孟丽萍出生于新龙村。
她天资聪慧, 是村子里考出的第一个大学生, 后来甚至念到了博士。
她未婚先孕,生下过一个名叫孟小刚的儿子。
不过她似乎不喜欢这个儿子, 没怎么亲自带过他,而是把他扔给了自己的父母带, 自己继续回到了大城市生活。
孟丽萍的父母带着孙子生活在新龙村三组17号。
这位孙子毕竟是私生子, 两位老人担心大家说闲话, 自那以后,便不怎么再与其他村民往来。
再加上他们家住得又偏, 村民们也就不太了解具体情况, 只知道孟丽萍学历高,在大城市找了份薪资丰厚的工作, 第一年上班,就能出钱给父母翻修一栋新房子。只不知道为何,后来又听说,她似乎辞职回到了淮市。
经调查, 孟丽萍回到淮市后经常搬家,在一个地方居住不会超过两三个月。
并且她经常用化名, 甚至买过假身份证,租房时会用虚假的信息登记。
她像是故意在躲着什么人。
介于此, 她被杀后,警方在调查她的社会关系时,遇到了极大的困难。
目前警方也只了解到,她确实有一个儿子。
邻居曾见过她儿子和她一起把新买的沙发搬进家中。
她儿子的始终戴着鸭舌帽和口罩, 没人见过他的脸。
她似乎很紧张这个儿子,似乎有被害妄想症,每次看到人靠近,都会下意识地挡在他的面前。
如果Joker真是孟丽萍生下的。
如果他与连潮确实是双胞胎。
如果连潮又确实是外交官汪澄芝所生——
似乎只有一个可能来解释这一切了。
只不过宋隐手里几乎没有任何线索。
他的猜测一直也就没有明确的依据可以支撑。
可是现在Joker明确告诉他,孟丽萍曾是连丘泰的粉丝。
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已经呼之欲出了。
宋隐其实也没想到,Joker会和自己坦白这么多。
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也有些不寒而栗。
一股古怪的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烧到了他的神经末梢。
宋隐的浑身绷紧,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扣住了扶手。
瞥一眼他的模样,Joker拿出一个手机,翻出什么后,把它递了过去。
“这是一段跟连丘泰有关的视频采访。
“其实原本你能查到这条线索的。只不过采访连丘泰的这位主持人,后来由于政治立场被封杀了,相关资料也就全部被下架了。
“孟丽萍是连丘泰的狂热粉丝,会在第一时间保存他的所有视频,我手里也就有一份。”
宋隐接过手机看了起来。
其实机身并不热。
但大概他手心过于冰冷,以至于觉得播放视频的时候,手机背立刻变得滚烫起来。
视频是一则画质很糟糕的访谈。
那起访谈是在香港做的,连丘泰主演了一部电影,和女主演、导演等人一起上节目为电影做宣传。
对比内地,那个时候那边的娱乐节目要开放很多。
当时还没有被封杀的主持人,用不甚流利的国语,调侃起那位来自内地的女主演:“你有没有考虑过嫁人生子的事情?哦哟那个梁雨欢,嫁到豪门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了哇,你比人家还大三岁呢!”
女主演很大方地回应道:“我有那个叫什么来着……哎呀,叫那个多囊卵巢综合征的病,不好怀孕的!
“人家豪门肯定不能要我,我只能自己挣一个豪门咯!”
主持人当即看向连丘泰:“哎对了,上次约饭的时候,我听说丘泰哥你说起过,现在有个那什么技术……‘试管婴儿’,‘体外授精’,是叫这个名字吧?”
“是。我妻子当时也有多囊症。”
连丘泰道,“后来她同学介绍了一家外资机构开的生殖医院,我们通过做试管,成功怀上了宝宝。现在有这能力和技术的医院不多的。整个帝都好像就那一家能做。”
……
视频刚一播完,宋隐就把它扔在了桌子上。
Joker慢条斯理地重新拿起手机,又搜索了什么。
与此同时他对宋隐解释道:“孟丽萍一直读到了博士,我想你应该去查过她就读的大学、也搜过她的论文。
“不过你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这背后也是有原因的——
“孟丽萍那会儿和她已婚的导师搞婚外情,她师母发现后,她导师病急乱投医,放了一把火,烧毁了很多材料。
“那个年代很多东西都是纸质的,没有电子存档,一旦烧毁,就很难查了。
“另外,孟丽萍是个花痴恋爱脑,她甘愿把自己主导的论文让给导师。那位导师后来为了和她撇清关系,根本不敢在论文上写她的名字。
“也因此,要搜她导师的名字,才能把她当时真正的研究课题搜出来,喏,看吧——”
宋隐用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接过手机,只见屏幕上的论文搜索结果显示:
《关于胚胎形态学分级对活力的评价,以及最佳移植胚胎数的探讨》
《原发性卵巢功能衰竭患者经体外受精-胚胎移植后成功妊娠的实际案例分析》
《In-vitro fertilization and embryo transfer in a natural cycle》
……
“宋宋,这件事其实很有意思,不是吗?”
Joker淡淡笑着开口,“我一度很好奇孟丽萍的心理状态,也就研究过一段时间的追星族。
“我发现有时候崇拜一个偶像明星,其实跟崇拜教会里的神,本质是一样的。一个人信仰神也好,信仰明星也好,如果能从中获得情绪价值,好像也没什么不对,是不是?”
·
“哗——”
自来水刷刷从水龙里流出来。
30年前,帝都萌芽生殖专科医院,三层洗手间内。
穿着一身白大褂的孟丽萍,正不断地用冷水冲着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毕竟她从未想过,竟然会在工作场合,见到平时对她来说可望不可即的偶像。
刚才她紧张激动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说出口,只能让助理先接待偶像,自己则找借口离开办公室,躲到这里洗几把冷水脸。
那个年代根本也没有几个偶像。
天时地利之下,连丘泰几乎成了全国女性的倾慕对象。
孟丽萍知道自己也不过只是其中的一个。
她从中学时期就开始迷恋连丘泰了,甚至是因为他,才决定考到帝都去念大学的——
和他在一个城市生活,也许就能离他近一些。
后来她的导师向她示好时,她同意和他上床,也无非是因为那个导师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像连丘泰。
学生时代的孟丽萍一度觉得人生非常无聊。
新龙村无聊,农田之外还是农田,一辈子都看不到头。
身边的父母,周围的村民,他们也非常无聊,接触到的人全都愚昧无知,孟丽萍完全找不到和他们交流的欲望。
就好比附近住着的王妈,老是因为儿子背不会九九乘法表而揍他,每次路过听到,孟丽萍只觉得厌烦和吵闹——
这种东西还需要背吗?
难道不是看几遍就会了吗?
学校老师的水平也差劲极了!
孟丽萍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都是黑白的。
直到某一次,村长在坝上支了个露天的屏幕,叫全村人过去看电影——
那是孟丽萍人生中第一次看电影。
这是她第一次认识了那个名叫连丘泰的电影明星。
原来电影那么好看。
原来村子之外的地方可以那么精彩。
一开始孟丽萍对连丘泰应该也只是好奇而已。
说不上后来的喜欢和崇拜是从什么开始的。
但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无法自拔了。
从少女长成中年人,关于连丘泰的梦,她做了十几年。
每晚入夜,连丘泰都会进入她的梦。
她当然是梦里的女主角。
一次又一次,他们在不同的梦境中,谈着不同类型的恋爱。每一次都让人回味无穷。
到了后来,孟丽萍其实也分不清自己是真的喜欢连丘泰本人,还是喜欢自己幻想出来的那个他了。
无论如何,对于连丘泰的外形气质,她无比满意,看了十几年也看不腻,还想再看几十年。
他就是她贫瘠人生中的唯一一抹颜色。
孟丽萍在科研上取得了很高的成就。
可是她并不会因此感到高兴,也不在乎这些成果是不是都被导师抢去了。
只因学得越多,她发现自己懂得的东西反而越少。
别说是她,就算是现在世界上最顶尖的科学家,做科研的时候,也无非是夜间行船、盲人摸象。
物理学家们自诩发现了宇宙的真谛,其实触碰到的只是宇宙的一个虚影。
基础物理早已停滞不前。人类像是困在认知的迷宫中,看不到突破的曙光。
生物科学也是如此。
人体的许多结构都太过精妙,妙到像是精心设计出来的。孟丽萍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她不得不认为,这世上真的有一个造物主的存在。
她意识到终其一生,自己或许也无法认识到生命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努力搞一辈子科研,到头来可能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她不再继续念书,选择了出来工作。
可她其实也找不到工作的乐趣。
她的工作看着高上大,但她没觉得自己和大街上扫地的清洁工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确实,她收入高一些,能穿更漂亮的衣服,吃更昂贵的食物……但那又如何呢?
所有人都只是茫茫宇宙的一粒尘埃。
孟丽萍完全感受不到生活的意义所在。
也就只有跟连丘泰有关的事情,才能激起她一丁点的、继续生活下去的激情。
卫生间内,洗了很久的冷水脸,好不容易恢复如常后,孟丽萍为自己披上一层正常主治医师的皮,然后她去见了连丘泰,以及他的妻子汪澄芝。
她全程做了很到位的表情管理,表现得非常体面。
她很庆幸,并没有任何人发现她的破绽。
想来,她伪装成正常人已经伪装了这么多年,就连那个跟她有过最亲密关系的导师,都没发现她其实个疯子。
那一日,孟丽萍找了别的医生去为汪澄芝打取卵针,至于她自己,则亲自把连丘泰带到了休息室取精。
她找来一堆来自欧美的色情杂志和光盘,亲手递给连丘泰,让他自己打出来。
“……在那之后,把它们放到这个试管里就可以了。里面有培养液,能保持精子的存活和营养。您尽管放心,也请尽量放松。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按这个铃就可以。”
孟丽萍的表情是公式化的微笑,看起来很是专业。
可当关上门后,她去到走廊,立刻就迫不及待地把耳朵贴到了门上。
光是想象着看起来高冷禁欲的连丘泰,居然就在与她一门之隔的地方边看那些助兴的东西边打……她就兴奋得浑身颤栗。
为了避免自己叫出声,她甚至把自己的手背都咬破了。
其实孟丽萍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这些年来,她似乎一直在冷静而清醒地发着疯。
可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后来,从微微红着脸的连丘泰手里接过那支试管的时候,孟丽萍表面镇定,背地里却手抖地差点把它给摔碎了。
好不容易把试管带回实验室,她倒也还记得操作步骤,迅速将里面的液体放进相关仪器,为的是通过密度梯度离心的方式,筛选出活力较好的精子。
这个过程需要一定的时间。
孟丽萍全程盯着仪器。
她几乎不可自抑地产生了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她偷一点……放进自己的身体里呢?
为迷恋了一辈子的偶像孕育一个孩子。
光是想一想,孟丽萍都感到了无比的满足。
有了这样的想法后,孟丽萍立刻浑身打了个激灵。
然后她竭力将这个想法抛在了脑后。
大概她还有所剩不多的职业道德。
大概在设想了种种后果后,她选择了放弃。
孟丽萍努力说服自己尽到一个医生的本份,尽可能地把自己的位置摆正了,把不该有的疯狂妄念去除干净,认真地帮连丘泰完成着他想要一个的孩子心愿。
当时的体外授精技术还不够成熟,体外卵子与精子顺利结合后,成功在子宫内着床的概率,也不过20%左右。
于是她接连从汪澄芝体内提取了多个卵子,为的是提高整体成功率。
后来有一对卵子和精子总算结合成功了。
结合成功的第五天,孟丽萍取出模拟人体子宫环境的培养箱,通过倒置显微镜观察起了这枚受精卵的发育情况。
她惊讶地发现,这个囊胚居然发生了有丝分裂,形成了两个独立的细胞团——
同一个受精卵分裂成了两个胚胎。
这将会是一对同卵双生的双胞胎。
而如果……如果自己偷偷拿走其中一个,没有任何人会知道。
到这一刻,孟丽萍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疯狂与冲动。
她觉得这一切简直是天意。
当然,也许将这个分裂后的胚胎注入自己的身体,它也不一定能够顺利着床。
毕竟只有20%的成功概率。
但如果、如果自己能赌赢这20%的概率,那一切就是真的是天意了……
是天意让我来到这家医院。
是天意让我与连丘泰见面。
是天意,让我一定要生下一个属于连丘泰的孩子……
对。都只是天意而已。
只有20%的成功着床的概率。
也许我根本怀不了孕。
为什么不干脆试试看呢?
·
“咚咚咚——”
隔壁主船舱的音乐声越来越喧闹。
这间休息室内,对坐着的两人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夜色彻底降临。
天与海皆是浓墨般的一大片。
Joker起身为自己也调了一杯酒,再重新坐到宋隐的面前:“连丘泰靠着一张好皮囊吸引了五湖四海的无数粉丝。大概得益于他的基因,在你之前,我也遇到过来自很多人的示好,比如阿云,又或者其他女孩子。
“但每次她们看我的眼神,都会让我想起孟丽萍看我,又或者看着电脑上连丘泰的眼神。
“所以我会总会感到很恶心。
“后来我逃出家,又被她找了回去。她发誓她会改。于是我成功地给我的次卧换了锁。可是16岁生日那天晚上,我的房门莫名又被打开了。
“你说我除了杀了她,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说起来,她到底把我当什么?
“——她的儿子,她偶像的替身?亦或是她偶像的某种……可以用来养着玩的活体周边?
“宋宋,我们小时候都过得不好。你父亲在身体上虐待你,孟丽萍则在精神上摧残我。
“所以你看,我们才该是天生一对,我们理应报团取暖。
“我当年还活在她的阴影下,对感情相关的一切都感到排斥。‘喜欢’‘爱情’……这是孟丽萍那种疯子才会说的词汇。
“我对自己的来历,对这段过去感到难以启齿,所以当年不知道怎么向你解释,就这样和你生生错过了。
“当年我们互相怀疑,互相戒备,分开得太仓促了,很多话都来不及说,时至今日,才总算有了一次这样和你坐下来好好沟通的机会。那么宋宋你……
“你怎么哭了?
“是在同情我吗?”
宋隐确实流眼泪了。
他很少哭。
然而这一刻,源源不断地泪水从双眼落下,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
可这并不是因为所谓的“同情”Joker。
而是因为和眼前的人共处一室,听着他缓缓地“诉苦”,宋隐会觉得那段充满苦难的青春岁月又回来了。
Joker说话的语气极具蛊惑性,极易让人产生共情。
他的话把宋隐重新拉回到那段旧日岁月,然后把他困住了——
宋隐竟生出了自己从未告别过那段时光的错觉。
他没有成为法医,没有遇见连潮,也不曾看到过凤芒山木屋的那枚打火机。
他每天躲在网吧打游戏,期待着也许回家后会看到父亲暴毙猝死。
可他的期待总是落空。
家里只有醉醺醺的做着不切实际的梦的恶心父亲,以及穿戴精致不动如山表演着自己活得很幸福的母亲。
他的生活黯淡无光,永远看不到天日。
眼泪继续不受控制地流下。
宋隐感到自己回到了每周五晚“互助交流会”的现场——
当年是Joker带他去的。
那个时候他还以为Joker叫连潮。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协会跟邪教有牵扯,当然也就不知道,所谓的“互助交流会”,其实只是洗脑的一环。
互助会上,他和另外五六个人围坐成一圈,被要求详细讲述自己曾遭遇过的不幸。
“说出来了,就是将它战胜的第一步!
“我们要勇敢地面对自己经历不堪,直面它,反复诉说它,总有一天,我们就能对它脱敏!”
宋隐性格内向,且戒备心强。
他根本不愿当着陌生人的面将自己的心事。
好在“老师”没有强迫他。
于是他只是坐在那里,听其他人讲述自己的苦痛。
周围的灯光很暗,周遭一片安静。
宋隐听着大家一个又一个地叙述,听着他们的眼泪、痛苦、不甘、愤懑……
不知不觉,他的眼睛难以自控地湿了。
在环境的影响下,他会觉得他和这些受苦的人一起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太阳、美好、温暖……这些东西离他们太远,属于另一个世界。
至于他们这些人,只能在这片漆黑的小世界里彼此安慰、报团取暖。
宋隐的生活本就痛苦,这样的“交流会”,更是让他整个人都被强大的负面能量包裹。
他跟其余所有人一样,迫不及待地,希望能有一个能拯救他们的神的存在。
哪怕仅仅是知道神明是存在的,他们也会觉得,生活也许不会永远这么可怕。
那日,当听一个17岁的女孩讲述她曾遭遇过怎样的可怕对待时,宋隐听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散场往外走的时候还一边哭一边发抖。
他缓慢地走到交流会的出口,眼前那道厚重的铁门忽得被推开,然后一束光照进了这个漆黑的世界——
Joker沿着光束的方向走进来,很关切地看着他:“宋宋,还好吗?”
当年只有13岁的宋隐,以为自己真的看到了神明。
一个能拯救自己于苦难的神明。
“宋宋,还好吗?”
Joker起身走到宋隐跟前,给他递出一张纸,说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
宋隐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却如遭雷击。
他立刻站起来,直接用打了石膏的右臂一把挥开Joker的手,五官锋利而又目光凌厉地说道:
“你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