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没有欺瞒他

老码头。

夕阳将海面照成了血红色。

连潮又一次上岸时, 四肢无比酸痛,明显已经体力透支。

温叙白赶过来的时候,一眼看到他被冰冷海水泡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当即上前扶了他一把:“专业顾问已经确认过了, 从那个地方落海的话,人一定会被卷进船底。

“那片水域虽然凶险, 但是并不深,你都已经下去看了无数遍了, 既然宋隐不在, 人肯定还活着。再说不是还有姜南祺发来的视频?”

理智上, 连潮其实应该知道宋隐不在海底。

但他始终放心不下,总想再下去看看, 以防万一。

也许这层担忧源自于上午他赶来老码头时, 意外看到的一幕——

那会儿是蒋民开的车,连潮坐在副驾驶, 为了提前把海面上的情况看清楚,他特意带了望远镜。

他看到了一辆正在远离的豪华游艇。

而游艇的甲板上站着一个同样在使用望远镜的男人。

那人用的是专业的海上望远镜,连潮拿的只是普通的手持型,是以并不能看清对方的模样。

他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高大的黑色轮廓。

那人的身形似乎和自己很像。

这是连潮的第一反应。

下一刻, 那团模糊的身影离开望远镜,朝旁走了一步。

连潮发现他似乎是看到了自己。

因为他伸出了手, 就像是在朝自己打招呼。

由于距离太远,那人的五官就像是蒙着一层雾。

可也不知道为何, 连潮的目光穿越偌大的石潭与海面,落到那张看不清的脸时,竟错觉他模糊的五官渐渐聚焦了——

可那居然是自己的脸。

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站在甲板上!

这简直匪夷所思。

连潮只能将之归结为,由于担心宋隐那边的状况, 自己的精神高度紧张,这才产生了幻觉。

果然,当他闭了一下眼睛,重新睁开再看向望远镜时,那个人的五官依然模糊一片,完全无法看清楚。

瞥见那个身影后,连潮的心脏出现了莫名的沉闷。

待赶至码头,看到昏迷在石潭上的悦儿,以及拖着沉重身躯刚从海里爬出来的郭安全、孟红娟,却丝毫不见宋隐的踪影时,他这才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也会心慌成这样。

呼叫海上救援队、等不及潜水设备直接下海搜寻……一直到上岸短暂休整之际,姜南祺打来了电话,连潮这才重新感觉到心脏落回了胸腔的位置。

但他依然不能放心。

他必须百分之百确认宋隐不在海里才行。

姜南祺的解释有理有据,发来的视频也非常真切,绝无造假嫌疑。

先前连潮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下意识觉得心慌。

直到现在体力耗尽,他的大脑后知后觉在高度紧张与担心的情况下恢复了些许清明,这才搞清楚缘由。

于是他的脸色变得无比严肃。

温叙白看出什么来,把毛巾递给他:“我刚已经和附近派出所打过招呼了。这样,我们去那边休整下,整理整理思路,做一些讨论。再说了,你需要吃点东西。”

片刻后,黄石桥派出所。

临时征用来的办公室内,连潮坐在折叠凳上吃盒饭。

被海水浸透的发梢还在滴水,他向来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看起来赤红一片。

完成任务般快速吃完饭,连潮一口气喝掉半杯咖啡,再看向温叙白:“你为什么会这么快赶来?”

温叙白道:“宋隐之前不是找到了艺术品投资相关的重要线索吗?专案组一直在顺着这条线调查,总算查到点蛛丝马迹。‘未明珠宝’可能跟‘福音帮’有关。

“‘未明珠宝’的少爷今天在海上办party,庆祝和女朋友在一起一个月。我原本过来这边,是打算和当地的海警做个沟通,看他们能不能以船舶安全例行检查的名义,让那游艇暂停一下。我想跟着他们上船摸一下情况,主要是看一下参加了party的都是谁。”

连潮皱起眉来:“未明珠宝的少爷——韦一山?”

“是。总之我上午赶来这边,是想先联系这边的海警的,谁曾想听说了你们这边的问题……”

温叙白手掌按向桌面,“该不会宋隐现在就在韦一山开party的船上?姜南祺的那位朋友是韦一山?嘶,倒也正常。都是淮市富二代圈子里的。不过这也太巧了。”

连潮起身走到窗前。

远方的海平面褪去了血色,渐渐被墨色吞噬。

他面沉如水,一双眼睛则锐利如刀:“宋宋的水性不错。他理应和郭安全一样把人送上岸——”

温叙白打断他:“那个悦儿不是说了么,她在水里挣扎反抗,这消耗了宋隐的体力,更何况他受伤了。”

“如果是这样,她又是怎么上岸的?”

连潮回头看向温叙白,“韦一山那艘船上的人意外发现了宋隐和悦儿,救下了他们后,理应把他们一起送上岸。

“如果他们担心会耽误自己的行程计划,那也应该把两人一起带上船。没道理悦儿上了岸,宋隐却上了船。”

温叙白道:“倒也未必。宋隐有可能是带着悦儿快上岸的时候,推了悦儿一把,后来她被浪涛推着上了岸,他自己却因为脱力被浪卷走了,那艘船上的人也就只看到了他,顺手把他救下了。

“海上情况复杂,什么都可能发生。主要是悦儿昏迷了,完全不知道事情经过。”

“嗯。你说的这些我也考虑过,但是——”

连潮眸色一厉,“为什么那么巧,宋隐坠海的时候,韦一山偏偏会开海上趴,还恰好就在他落水的地方附近?

“又是为什么,他偏偏认识姜南祺?

“即便他恰好认识姜南祺,又怎么恰好知道,宋隐是他的继兄,以至于能立刻和他联系上?

“再加上你刚才提到的信息……我不认为这一切是巧合。”

夜幕四合,将连潮的身影彻底笼罩。

他重新看向海平面。

那双映着大海的瞳孔如同化不开的墨。

沉默了一会儿,他沉声下了结论:“也许韦一山真跟福音帮有牵扯。我认为是福音帮的人带走了宋隐。搞不好……”

连潮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通过望远镜瞥见的那个面容模糊的男人,当即心生不祥的预感。

“搞不好那个Joker现在就和宋隐在一条船上。

“这完全有可能发生。先前我和宋隐一起去新龙村调查的时候,还看到了他故意留下的东西。他一直在关注宋隐的动向,完全可能在发现他来这边后,也跟了过来。

“不能再耽误,我们应该立刻联合海警一起行动,马上找到那艘船,把宋隐救出来。”

夜色同样将温叙白也笼罩在了其中。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什么,当即张开了口。

然而在看见连潮的表情后,他又把嘴闭上了。

温叙白为人直接,有时候甚至有些毒舌,此时却终究心生不忍,没当着连潮的面立刻把心里的话说出口——

在他看来,连潮大部分想法应该都是对的。

这次的派对上很可能真有福音帮的人。

现在宋隐也确实跟他们在一起。

然而由于在连潮的预设里,宋隐这个人是干净的,所以他忽略了一些关键逻辑。

首先,韦一山的派对,应该是很早之前就定下了的。

可是Joker怎么能提前预知,宋隐会在今天来到这里?

就算Joker比警方资源还多,居然能知道警察在办什么案,还能先警察一步查到犯罪嫌疑人朱晨的位置,继而把派对也安排了这里,他又怎么能保证,去找朱晨的警察,一定是宋隐?

毕竟宋隐是个法医,常规来讲不会出这种外勤,完全可能是其他警察来履行这项任务。

再者说,宋隐和朱晨发生缠斗,悦儿杀死朱晨后跳海,宋隐进入海中救她……

这一系列事情,Joker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全都算到,以至于能恰到好处地指挥那艘游轮行驶到附近,再把宋隐带走吧?

Joker如果真有那么神,他早就能掳走宋隐了,何必要等到现在?

Joker设计了一切,让富二代韦一山煞有介事地搞一场声势浩大地游艇派对,只为把宋隐掳走。

这个解释根本说不通。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来解释一切了——

宋隐来老码头、坠海……这些事Joker无法预估、无法把控,但宋隐自己可以。

也许他早就有了“意外落海”的打算。

哪怕悦儿没有跳海,他也会找别的理由这么做。

连潮和自己盯宋隐盯得太紧。

可他急需与福音帮的人当面做一次沟通。

所以他故意演了这么一场戏。

除此之外,温叙白再也想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释。

·

“你想亲手杀了我,是不是?”

晴空万里,夕阳无限。

宋隐却好像听到了下雨声。

“滴答”“滴答”“滴答”——

红色的夕阳一点点地,落进那杯名为“恶魔”的鸡尾酒中。

于是紫色的酒变成了紫红。

它染上了血色,也因此更具诱惑力。

那只恶魔之眼沉在杯底,磁石般着吸引人的目光。

它仿佛在蛊惑人喝下这杯酒。

这样才能把它看得更清楚一些。

仇恨、愤怒、焦躁……

宋隐尝试着把所有情绪压下去。

他知道他必须这么做。

再想杀Joker,他也不能泄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去年,他通过线人确定Joker还活着。

也是通过线人,他知道连潮父母的死确实跟Joker有关。

然后才有了他写出一封“求救信”,把连潮引来淮市的事。

也许他会和连潮一起抓捕Joker。

也许他会为了达成夙愿而亲手杀死Joker。

无论结局如何,这一切的起源,在于他联系上线人,确认Joker还活着这个事实。

那么,如果被Joker套出话来,这位线人会面临危险。

Joker太知道怎么激怒自己了。

宋隐知道自己不能中招。

他不能说错半句话。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端起那杯鸡尾酒,轻轻抿了一口。

如果可以,他一点也不想喝Joker调的酒。但他此刻需要一点酒精来让自己的神经不那么紧绷。

椅子拖动的声音响起。

那是Joker再次坐到了宋隐对面。

“啪”,宋隐把酒杯轻轻放下,淡紫色的液体连同最上方的分层泡沫一起随着海浪的节奏摇摇晃晃。

然后他抬起双眸对上Joker的目光。

脑海中的雨声逐渐消失。

暮色将夕阳压进了看不见光的海底。

宋隐的双眸随之变得漆黑而幽深。

“我当然很想让你死。但我没打算亲手这么做。这也不是我找连潮来淮市的目的。”

宋隐淡淡道,“你问话的逻辑很奇怪。明明是连潮先来的淮市,然后才有了你往李虹肚子里放木雕,告诉我你没死的事。所以我引他来,当然不是为了杀你。

“当然,我确实想过,你可能没有死。那么我想,也许他来淮市任职后,能把你引出来。你也确实现身了。”

“至于我为什么没告诉连潮你的存在——”

语气一顿,宋隐再道,“当然是因为,我不想让他认为,他是替身般的存在。

“确实,两个人之间如果有秘密,走不长远。所以我早晚会告诉他真相。但我会等到我们的关系再稳定一些的时候。毕竟我和他才刚走到一起。”

装着酒精的杯壁结出了一颗又一颗水珠,再像雨水一般滑落,一点点浸湿了桌布。

Joker握着姜汁啤酒的手微微一顿,再举起它的时候,手指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力道,将酒瓶压出了细微的闷响。

再抿一口酒,他似乎颇为好奇地看向宋隐:“是么,那到时候你打算怎么解释我们的关系呢?”

“我没有欺骗他,甚至没有对他隐瞒你的存在。”

宋隐很平静地道,“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我不想让他误会自己被当做替身。除了你长得和他一模一样这件事,我什么都告诉他了。”

“宋宋,你在逃避我真正的问题。”

Joker似乎并不打算跟着宋隐的节奏走,他再朝宋隐的方向倾身,“不过既然你主动提到这些,行,我问得再细一些。对于你我之间的关系,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说的——”

宋隐没接话茬,明显是将对话节奏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静静盯了Joker片刻,忽然道:“不久前我办了个案子,一对双胞胎姐妹,姐姐被父母卖了,多年后回到家乡把妹妹杀了。破案后,我特意找这个姐姐仔细聊了聊。

“——你想知道她当时说了些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