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在一条绳上

暑气未至, 寒意未去。

江南春天的凌晨总有种浸骨的凉。

穿堂风裹着水汽刮过老城区的青石板路,刚下班的孟红娟裹紧披肩,踩着磨掉跟的高跟鞋拐进巷口, 回到家中。

此时已是早上5点。

她在夜场赔笑赔了一整夜, 腰都快断了,进门后不想动一下, 直接在玄关处甩掉两只细高跟鞋,径直在摆在客厅的大床上躺了下来。

明明很累, 孟红娟却没什么困意。

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话记录——整整拨出了32个电话。那个人没有接一个。

于是她不甘心地又打了过去。

“嘟——”

在这样等待接听的声音中, 孟红娟不由想, 当初是怎么和那个人看对眼的呢?

对了,还是王海组的局。

那晚他们三个一起来“金殿”, 王海特意让自己作陪, 言语间多有炫耀的味道。

“什么样的男人,红娟没见过?她偏偏喜欢我!哈哈!她酒量还好, 经常帮我喝呢!是不是啊红娟,来,帮我再喝一个!我们一起把他们喝趴下!”

孟红娟来了例假,她懂得吃布洛芬, 饶是如此,脸色也发着灰白, 浓妆艳抹也难掩病色。

听说这种药对胃不好,可眼下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接过王海递来的烈酒。

她不仅得喝酒, 还得喝得高高兴兴。

她还想多赚点提成呢。

然而酒刚送到唇边,那个人帮她解了围:

“海子你少扯犊子!自己认怂就认怂,让姑娘替你挡酒,这招也太磕碜了!是爷们就自己喝了!”

就这样, 孟红娟多看了那男人好几眼,把他记住了。

随之而来的结果是,他们背着王海睡到了一起。

那男人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一束玫瑰。

她心里觉得美,嘴上倒是喜欢抱怨:“哎呀,这样的花就算放在水里养着,也开不长久,很快就枯了,浪费钱!”

说这话的时候孟红娟没想到,两人之间的这份感情也不长久。

仔细算算,才过去多久?

一年零三个月吧。

男人的话果然一个字都不能信。

是。确实是发生了一些状况。以至于他们不能经常见面。否则这会引来警察的怀疑。

尤其是在李强的尸体已被发现的情况下。

他现在确实不方便接电话。

可是、可是……

可是他为什么不肯回复我哪怕一个字呢?

只要他告诉我,告诉我我在他车里发现的用过的避孕套包装袋,是他兄弟借他车的时候用的,就可以了啊!

哪怕他骗骗我呢?

他连骗都不愿骗我了!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这声提示传来后,孟红娟咬牙切齿地把手机砸了出去。

一年前发生的那一幕开始在她脑海里回荡。

她的双肩不由抖了抖,面上也没有一丝血色。

——她当然知道那个人做了什么!他杀了人!

遥想一年前的那一晚,他们仨一起发现了一笔钱。

当晚他们来了她这小破屋喝酒,还把钱交给了她保管。

说起来,这主意还是那个人提出的——

“红娟的人品,我们都是信得过的。把心放肚子里!谁跑了她也不可能跑!”

“退一万步讲,她真拿了又咋的?咱哥们儿还差这点儿?多大个事儿啊?别跟个娘们似的磨叽!”

“不过海子,丑话可要说在前头,红娟自己拿钱跑,我和强子犯不着跟女人追究,但你俩要是一起跑了……那可不行!哈哈,来来,遇到这天大的高兴事,咱们好好喝几杯!”

他捧了自己,又分明表达了吃醋的意味。

孟红娟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一下子转过身,为的是怕王海看见。

不过她明显多虑了。

王海已经彻底沉浸在兴奋里,怕是连她的存在都忘了:“平分下来,咱一人至少有10万!哈哈,妈的,老子要去场子里一雪前耻!赚它个两倍回来,也能在拐子那边交代过去了!”

拐子这个人,孟红娟当然知道,是放高利贷的。

王海挖到钱,不想着赶紧还钱,而是还要去赌,根本比不了那人的沉稳和聪慧,她听着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后来李强和王海都喝醉了。

那人搂着她的腰,狎昵地喂她吃烟:“咋回事啊?刚才让你把海子整床上去睡,你咋不干?就让他那么撂地上挺尸啊?那可是你家爷们儿!”

听罢这话,孟红娟生气地砸了他几个拳头:“他有家有室的,才不是我家的!我、我心里的人是谁,你不知道?”

“啧,那咱们把他蹬了?”

乍一听,这话像是调情的玩笑话。

可冷不防地,孟红娟在男人脸上看到了严肃和认真。

“老朱你、你什么意思……”

“红娟,你在夜场上班,认识人多,路子也广,我记得之前听你说过,有个擅长做假钞的老大哥,是你以前的相好?”

“你……你该不会是,想把钱掉包?”

“李强他妈生病了,急需用钱,他不愿平分,想多拿一点。所以啊,这钱该怎么分,还有得掰扯。

“我会在其中煽风点火,拖延时间,让这件事迟迟无法得出定论,直到——”

“直到,”孟红娟倒吸了一口凉气,“直到假钞造好,我完成掉包,是吗?”

“是我主张,在我们讨论出结果前,先把钱交给你的保管。海子觉得你和他一条心,强子脑瓜不灵光,没有人会怀疑你。”

“可如果……如果之后他们发现了,找我麻烦,怎么办?”

“啧,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不懂我的心意?拿上这笔钱,你跟我远走高飞,不好吗?”

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小地方的夜场不能和大城市比,陪一晚上酒也挣不了太多。

35万不是什么大数目,但也相当不错了。

起码是够两个人换个城市从头开始的。

甚至在新城市落脚前,他们还可以一起旅旅游。

孟红娟很高兴,她还从来没有好好旅游过呢。

“那你之后……陪我去敦煌,好不好?

“我有个姐妹去过那里,说漂亮得不得了!”

“当然。全都依你!”

后来敦煌当然是没去成的。

两个人也根本没有离开淮市。

孟红娟还记得,她次日一早,就带着男人去找了制假钞的老大哥帮忙。

那两个人很快混熟了,几乎成了哥俩。

事后男人偷偷对她表示:“我有点不放心,不知道老大哥靠不靠谱,这几天先在这里监下工,就不去新龙村了。

“啊对了,我跟强子和海子说的我是生病了,他们如果问起你,你就说根本不知道我的下落!别惹他们起疑!”

“嗯,我晓得的。但是……但是你不是还要煽风点火吗?”

“放心吧,他俩一时半会儿吵不出名堂的,到时候还不是要找我拍板?我会拖延时间的!等老大哥先干完印刷活!”

孟红娟按照对方的要求做了。

没过几天,王海来找了她,确定钱还在她处之后,脸色古怪地问她:“你知不知道朱大哥去哪儿了?”

“我怎么会知道?他不是你兄弟么?”

孟红娟镇定地反问,“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他……他也许出事了!”

“啊?怎么会这样?”

“我会处理的!你把钱藏好!到时候都是我们的!等我消息!”

王海的话把孟红娟吓了一跳。

等他离开,她赶紧联系了朱晨:“老朱,你没事儿吧?海子怎么说你出事了?”

电话那头朱晨的声音很沉:“哦,我没事。闹了点误会。你不用管。把钱收好。别给任何人就行。”

“我知道。我已经把钱掉包过了,刚才海子还看了一眼,完全没察觉。”

“那就好。等我消息。”

再后来,孟红娟等来的消息,却是李强死了,被王海杀的。

朱晨给她看了监控视频。

“我偷偷在那里装了个摄像头,为的是监控他俩,看看他俩商量到什么程度了,是决定平分还是什么。我是怕万一他俩商量好了,假钞还没印出来,那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我也没想到,我会看到这一幕!”

透过监控视频,孟红娟亲眼看到,李强弯下腰去捡一个地方的铁铲时,王海居然举起一个锤子从背后偷袭了他,然后活生生地把他给打死了!

可奇怪的是,王海反而表现得很惊惶。

他砸了李强一下又一下,像是生怕他再活过来,把自己给杀了一样。

“哎呀,红娟,怎么办,你已经把假钞给了海子?”

“是啊,是按照我们先前的计划给的,他……他怎么……他昨晚刚从我这里拿钱走。我完全没看出异样!”

“可不是么。我也没想到,他居然是这种恶徒啊!”

“那、那怎么办?他要是发现自己手里的是假钞,肯定会找我算账的。我……”

朱晨连抽了三根烟,一脸歉疚地看着孟晓娟:“怪我。怪我太贪了,从他手里抢了你不够,还想抢他的钱。

“和李强商量分钱,一时没谈拢,他居然就能杀人……要是知道你我二人合谋算计他,他怕是会杀了我俩。”

孟晓娟脸都吓白了,不住地发着抖。

一闭上眼,她眼里就是发了疯般的王海,不停捶打着李强的画面。她几乎错觉自己闻到了血腥味。

朱晨把害怕的她极尽温柔地搂紧怀里:“别怕,红娟别怕。你拿着钱赶紧跑。我留下来应付他!”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瞥见屏幕上出现了“王海”二字,孟晓娟差点昏过去,她崩溃地哭喊:“他要来找我了!他肯定要杀我!”

“别怕别怕。你赶紧跑。这里交给我。”

“不成……他杀人不眨眼,他会杀了你!”

“那你想怎么做?”

“我……我……事已至此,我们只能联合起来对付他了!”

孟红娟知道自己当时是慌神了。

也是在后来她才明白,这一切根本都是朱晨设计的。

他先是藏了起来,营造了自己失踪的假象。

与此同时他不知道还使了什么手段,让王海以为他之所以失踪,是因为他被李强杀了。

李强是个妈宝男。

为了拿钱给母亲治病,杀人这种事,也许他真干得出来。

不过王海不能确定这件事。

他只能心惊胆战地跟李强一起干活。

后来干着干着活,在朱晨的刻意误导下,他确定李强就是杀了朱晨。

那个时候他们两人刚吵了一架。

吵完架,李强马上就弯腰去拿地上的铁铲了。

他拿铁铲,是不是为了杀我?

不行,我得先下手为强!

大概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王海才把李强杀了。

当然,王海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他的心就是黑的。

不过他最终走出这一步,应该就是受到了朱晨的挑唆。

朱晨特意在“鬼屋”那边放了监控,这就是最好的佐证。

他才不是为了监控他们商量分钱一事的进度。

他只是为了观察两个人的情绪,找到最容易引发二人反目、以至刀剑相向的时机。

对。他一定就是这么做的。

也许李强也受到了挑唆。

仔细想想,他弯腰拿起那把铁铲前,摸出手机看过一眼,搞不好就是朱晨对他发了什么。

所以,他拿那把铁铲,是真的要杀王海的。

如果王海没有先动手,死的就是他自己!

为了让那两人自相残杀,朱晨具体说了哪些话,做了什么事,孟红娟无从得知,但大致应该是这样,错不了的。

如果当时是李强杀了王海。

这对他来说并无差别,他也会撺掇自己一起杀了李强。

可惜明白这些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她和朱晨已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是与他一起杀死王海的共犯。

孟晓娟侧躺在床,伴随着“嘟嘟嘟”永远无法接通的电话,回忆了一遍一年前的情况,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她彻底被朱晨算计了。

一旦她举报他,她的罪行也会暴露。

她再也没有退路可走。

她几乎成了他的囚犯。

没有退路,想不到“越狱”的办法。

孟晓娟只能想办法自洽,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她想,朱晨至少是需要自己的。

他们知道彼此的黑暗。

这是他们共享的秘密。

他恐怕再也不会与第二个女人建立这种特殊的关系。

她还想,有朝一日,她总能和朱晨结婚的。

也许他们还会有孩子,会过上真正的好生活。

她知道她爱错了人。

但她也只能将错就错地爱下去了。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

这样的声音已不知多少次传了出来。

它残忍地打破了孟晓娟的幻想。

她想,也许现在朱晨就和那个女人睡觉。

她不能忍。

她必须过去看看!

她要找朱晨当面问清楚。

他要是敢背叛自己,她不在乎把所有事都捅出去!

·

时间走到早上8点。

连潮带着蒋民去找可能存在的尸体了。

经过最新一轮的讨论,现在大家发现,如果真存在李强以外的死者,这个人更可能是王海,而不是朱晨。

至于宋隐,则带着郭安全去到了孟晓娟的住处。

经过进一步的了解,孟晓娟不仅是王海的情人,也与朱晨、李强往来密切。

夜总会的表示经常看到他们四个同进同出。

因此,孟晓娟很可能会是本案的重要证人。

两人在巷子口的早餐店吃了早餐,为的是顺便听一听八卦,看看周围有没有人议论孟晓娟。

待一餐毕了,两人再去到孟红娟住的筒子楼里找她。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宋隐借着手机电筒往上走,霉味和油烟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孟红娟的工作性质特殊,这个时间应该在屋里睡觉。

但宋隐敲了敲门,并无人应。

“怎么说?”郭安全问宋隐,“咱们是不是得打个报告,看能不能直接进去啊?”

郭安全话音未落,只见宋隐修长的指间夹着一张磁卡往门缝里一刷——

门开了。

郭安全:“……”

犹豫了一会儿,郭安全问:“宋老师,冒昧问一句,你这么干,敢让连队知道吗?”

宋隐回头看向他,很诧异地反问:“为什么不敢?”

郭安全:“?”

宋隐语重心长地:“她昨晚一整晚都在上班,天快亮时才下班回家。这个情况,是我们从‘金殿’夜总会的工作人员那里了解到的。

“是这样,她年纪也不小了,老这么熬夜,很容易突发脑溢血什么的。她也许是本案的重要证人,这么久都不来开门,我只是担心她的人身安全。”

叹为观止的郭安全:“…………”

原来如此,还可以这样啊。

真是学到了。

嗯,我们只是担心证人的身体,才不是在没有拿到任何证据,没有拿到搜查令的情况下私闯民宅!

很快,两人前后脚进了屋。

然而屋内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