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走至2月初。
针对卢庄丽被谋杀一案, 侦查已有很大的突破,证据链的完善只剩时间问题。
连潮的注意力也从案件和包晓洁本身,转移到了其背后的团伙处。
那个团伙俨然不一般。
当年包晓洁被盯上, 是因为她在网上发帖, 贴子里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以及养父很有钱的事实。
家里有钱、与父母关系不好、十分想逃离现在的家庭, 包晓洁身上具备的这些特质,也正是当初那个用互助协会包装自己的邪教挑选目标群体时所看重的。
因此, 要么这个团伙跟万福灵通互助协会关系匪浅, 要么也是有着类似恶劣性质的组织。
无论哪种可能, 都值得深究。
这日,连潮打算再分别审包晓洁和刘庸一次, 这次的审问重点不在于凶杀案本身, 而在于挖掘其所在团伙的其余犯罪事实。
对于这两场审问,连潮还是颇具信心的。
毕竟刘庸是个笨人, 一根直肠通大脑,很容易被套话。
至于包晓洁,她当然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往往是懂得权衡利弊的。那么只要和她谈条件就可以了。
如果她真能提供重大的、有利于打击恶性犯罪团伙的线索, 可以被视作立功表现,警方可以为她争取减刑机会。
介于此, 温叙白也在从省厅赶来淮市市局的路上。
一旦包晓洁与刘庸真与协会有关,他务必要问出点什么。
然而就在去往审讯室的路上, 连潮忽然接到了胡大庆的电话——
“连队,天网捕捉到闻人栋了!他人在芒市!
“他躲在正在拆迁的老城区,那里没有监控,天网也就一直没有捕捉到他!
“不过想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今天上午事情有了转机,他去了一趟芒市的古玩市场,估计是钱花光了,去打听卖掉那个从他奶奶那里盗走的凤冠的门路的。
“他戴了口罩,但古玩市场那里前阵子发生了数起恶性事件,芒市方面刚在周围装了升级版的监控,能透过口罩识别人脸,还具备步态实时捕捉技术……
“总之,我们已经锁定闻人栋的下落了!”
连潮的脚步当即停顿下来:“我知道了。盯紧他!我即刻带队去芒市!”
李虹案里涉及两个凶手。
杀手先前已经落网。
现在只要在抓住主谋闻人栋,这件事也就算彻底告一段落。
法医大楼那边。
宋隐刚从实验室出来。
他面容有些疲惫,这是因为他一上午都窝在实验室里,和赫冬一起处理刑事鉴定中心递过来的各种人体生物检材。
刚上楼,他猝不及防听到了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以及汽车发动机轰鸣的声音。
迅速去到走廊的阳台边,宋隐这便看到连潮开着英菲蒂尼带着数辆警车浩浩荡荡驶出了市局大门。
宋隐下意识皱起眉,随后拿出手机,后知后觉地看到了连潮数分钟前发来的信息:
【闻人栋在芒市被天网逮住了,我带人去一趟】
芒市。又是芒市。
宋隐的面部线条霎时绷紧,眼神也变得锐利如刀,以至于办公室里卓宛白瞥见他的样子时,几乎被吓了一跳。
“宋老师你没事儿吧?你脸色很糟糕啊——”
“帮我提个流程。我要去一趟芒市。”
宋隐头也不回地下楼,去到自己的那辆刚修好的牧马人里,开车追上了前方的警车。
·
“目标回到老城区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查到了,那片老城区拆迁进行了一半,由于政府资金没到位,就暂时搁置了,因此很多地方都没监控。”
“连队放心,老城区范围不大,估计目标住的是某个不需要检查身份证的小旅馆,我们……”
一边开车,连潮一边听着来自胡大庆的汇报。
其后他问:“与芒市的刑侦大队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胡大庆道,“那边的孟队也很重视这件事,亲自带人过去了!我这边已经把他加入线上会议的小程序了,你有什么想跟孟队讲的,可以直接说,他听得见!”
“嗯,先把老城区所有登记过的旅馆的位置予以锁定,然后把地图和位置发给我,天网那边也要继续盯着。”
连潮语气严肃地又道,“孟队你好,我是淮市刑侦大队连潮。劳烦你让几个便衣先进老城区,挨个排查目标可能入住的旅馆,但切记不要暴露,不要打草惊蛇。
“另外,还要针对老城区的几个进出口全部予以布控,务必让闻人栋插翅也难逃。我这边马上就到!”
芒市刑侦大队长孟程宇的声音马上传来:“没问题连队,放心。我这边已经在调动可以支援的警力了,保证五分钟内全部到达老城区!”
……
与芒市的警方一番沟通下来,通往芒市的行程已过半。
连潮侧头看一眼后视镜,那里清晰地映出了侧后方正被宋隐开着的那辆牧马人。
连潮操控着英菲尼迪变道、超速,在高速路上疾驰而过,又对副驾驶的蒋民说道:“帮我给宋隐打个电话。”
“诶?好。”
蒋民直接用自己的手机拨通电话,并打开了免提。
很快宋隐的声音传了过来:“蒋民?什么事?”
蒋民当即道:“哦,宋老师好,我在连队的车上。连队有话和你说!”
“我知道了。连队,找我什么事?”
宋隐的声音透着一股心知肚明、却故作疑问的平静。
连潮再瞥一眼后视镜:“你跟来做什么?”
只听宋隐道:“手上没其他活,过来看看你们是否需要帮忙。”
连潮双眸微沉:“跟你上次一定要随我去芒市的理由一样?”
宋隐只道:“你怎么认为都好。”
连潮:“……”
这段对话显得有些莫名,却又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微妙,副驾驶上的蒋民不免意识到,连队和宋老师之间,似乎藏着一些不为他人知的、只存在于他们二人之间的秘密。
大概意识到了蒋民的存在,很多事不方便现在讲,于是连潮只板着一张脸,开口问道:“警用对讲机带了吗?”
“嗯。当然。”宋隐道。
连潮的声音显得格外公事公办、不容置疑:“好,去到芒市后,全程行动听我指挥。能不能做到?”
“没问题领导。”宋隐回得也很公事公办。
“一旦违背指令,擅自行动,需按纪律接受处分。听明白了?”
“明白。”
一段时间后,连潮一行到达了芒市那个拆迁拆了一半,就被迫搁置下来的老城区。
未免引起闻人栋,或者可能存在着的他的眼线的注意,所有从淮市过来的车辆,都没有停在老城区附近,而是停在了稍远一些的地方。
等停好了车,所有人再穿着便衣,装作普通人,通过不同的街巷,悄然接近各个布控处。
老城区共9个出入口。
每个出入口都已安排了布控。
当地的刑侦大队长孟程宇办事极为靠谱,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根据和连潮商量下的策略,组织安排了数名便衣潜入这片面积并不算大的老城区。
之后便是这些便衣起到了重要作用。
一对由一男一女组成的、假扮情侣的便衣,在某个招待所大堂假意办理入住登记,实则暗自向前台套话时,看到了一个打扮妖娆的女人走了进来。
只听一边走,她一边扭着屁股拿着手机道:“诶闻少……啊对不起,闻人少,呵呵呵,我没文化嘛!放心,周围没人!怎么会有人呢?!有人我不会喊你的名字的呀!
“您那么阔气,怎么住这种破旅馆嘛……好啦好啦,对不起,人家开玩笑的啦。人家马上上去,302是吧?你洗好澡等着人家哦!啵啵!”
两名便衣当即对了个眼神,很快故意发生了“口角”,装作吵架的情侣,对骂着离开了招待所。
“你真是太作了,分手,必须分手!”
“我巴不得分手呢!搞笑,十年了,我跟你好了十年,你还是只能带我来这种破地方开房!现在立刻马上分!”
……
离开招待所,两人立刻将对讲机切换至公共频道,将这里的情况低声汇报了出去。
所有人顿时感到松了一口气——
总算找到了闻人栋的具体地址。
当然,大家也绝不敢掉以轻心。
在暂时不清楚闻人栋的房里有没有其余同伙的情况下,警方绝不能贸然行动。
否则来找闻人栋的那个女人很可能会受伤,甚至会被劫持为人质,为抓捕行动带来不必要的困难。
经与当地的刑侦大队长孟程宇商议,连潮最终定下的计划是——
首先去往大堂控制住前台、以及几位保洁人员,确保没人能给闻人栋传递消息后,询问闻人栋的入住情况,把他是否存在同伙的可能排查清楚。
其后,一旦确认闻人栋单独居住,一部分警力去到招待所外围,守住他房间的窗户,这是谨防他跳窗逃跑;一部分警力留守在招待所的两口出口。
还有一份警力则需去到闻人栋所在的房间隔壁,近距离地探查他那边的情况,以便定下具体的抓捕策略。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闻人栋住的是307号房,连潮亲自带队潜入了隔壁的308。
这个招待所非常简陋,隔音效果极差,把耳朵贴在墙上,能够很清楚地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
闻人栋很快就完事了。
连潮很清楚地听见了他和那位女人的对话:
“你不要和人家一起洗澡吗?”
“自己去!什么档次啊,要我伺候你洗澡吗?”
不久后,哗啦啦的淋浴声响起。
从动静和对话来看,分明是那个女人去洗澡了,闻人栋则独自在卧房。
这无疑是绝佳的抓捕机会!
连潮当即给身后的几名警员打了个手势,几人迅速带着持有万能房卡的前台去往到了隔壁房门口。
“滴”的一声响。
房门由前台刷开打开。
连潮率先举枪冲进房内:“别动,警察!”
闻人栋正光着膀子在床上玩手机。
见状他吓了大一跳,抓着手机就跑到窗边。
一条腿都迈了出去,可他一低头,发现下面居然也站满了警察。
艹。该往哪里逃?
闻人栋愣神了一瞬。
这个时候,连潮已猝不及防来到他的身后,一手按住后颈将他的脸重重压在了窗户上,另一手拎着手铐“啪”得一下将他铐了起来。
·
片刻之前,老城区后方。
宋隐和两个芒市刑侦大队的新人刑警守在这里。
三人俨然是这次行动的边缘人物,有他们跟没他们是差不多的。
连潮没有跟宋隐指派任何任务。
不久前,刚到芒市,宋隐收到了连潮亲口用语音消息:“原地待命。”
而在这种地方原地待命,约等于没有任务。
宋隐靠着一面破旧的墙站着,不知不觉间放空了自己。
他想着芒市、蒙市,还有在两个城市往返过程中死亡的连潮的父母。
乌云逐渐铺满天空,阴霾降临了这片城区。
宋隐胃部不免又泛起了酸。
他想喝苏打水了。
这里是老城区里最先拆迁的区域,到处都是碎石瓦砾,宋隐身后20米外有条街拆了一半,有几家店铺倒是还在经营,其中占地面积最大的,是一家名叫“佳佳”的超市。
宋隐跟身边的两位新人刑警打了个招呼,便去往了那家超市。即便买不到他常喝的那款牌子,其他的也能凑合。
商铺不过一百来平,在这片区域却也称得上气派了。
进入其中搜寻了一番,宋隐果然没有找到自己常喝的牌子,也就不得已换了款加了木糖醇的甜口苏打水。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朝超市深处走去,为的是给连潮、蒋民挑一些吃的喝的。
不久后,刚要折返至收银台,宋隐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来两包熊猫!”
“好嘞。”只听老板道,“洪老板最近换新车了?挣大钱了吧?羡慕你呀,不像我,只能守着这家铺子混吃等死!”
“洪老板”接过两包香烟,付了款,抽出一支烟,“啪”得一下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再喷出白色的浊气。
“我挣的都是辛苦钱。怎么跟您比?您这马上也要拆了吧,这拆迁款一下来,后半辈子不用愁啦!”
这二人无所事事地聊着闲天。
宋隐却如遭雷击,迅速转过脸往里走了几步。
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崩了起来,整个人的线条锐利到了极致,像是张开到了极致的弓弦。
只因几乎在第一时刻,他就认出了那人的声音——
竟然是飞鸿!
飞鸿之所以来到此处,既有故意的成分,却也有巧合的成分。
不久前,阿云悄然探查清楚了闻人栋的落脚位置,随即便通过自己的关系,找到了本地搞古玩的大佬。
双方打着配合,引得在此地躲久了、一直在找机会转手手里那顶凤冠的闻人栋,去了一趟古玩市场谈价格。
闻人栋按捺不住,果然上了钩。
然而警方来到这里的速度,也比阿云他们想得要快。
因此飞鸿虽然表面上答应了阿云,却也没想着这次真能抓住宋隐甚至杀了他。
宋隐是否会来,本就是一件不确定的事。
即便他来了,也会在老城区那边和其他刑警待在一起,怎么才能把他引出来弄死呢?
阿云明显也没想到好办法,只让飞鸿带着人在附近蹲守,寻找可以下手的机会。
于是飞鸿就这么吊儿郎当地在附近晃悠着。
并没有抱任何希望的他,当进入超市,听见动静,依着收银台转过头,隔着吞吐的云雾瞥向货架深处看清什么后,几乎觉得这一切都是天意了——
天意要让宋隐死在这里。
事实上宋隐的大半个身体被货架挡住了。
但仅凭他的一部分背影,飞鸿也立刻认出了他来。
后腰精瘦有力,双腿笔直而修长,连背影都显出了几分高不可攀、不可亵玩的高冷,实在太过惑人。
不愧是美人。
联想到他与Joker之间那段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传闻,飞鸿挑着嘴角笑出几分暧昧,随即朝着货架深处的方向标喷出一口轻挑的烟雾。
其后他也不多耽误,收回视线,对老板道:“我是出来买烟的,先给我三条吧!”
“嗯,是,我这就回去了。老板生意兴隆啊!”
货架与墙体形成的逼仄夹角处,看上去正在挑选泡面的宋隐弓着身。
熊猫牌香烟的气味从背后窜入口鼻,他眉眼凛冽,右手不经意下移,放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飞鸿拎着三条香烟的脚步声远离了这里,宋隐轻轻呼出一口气,直起身来。
随即他转身望向超市大门,一滴汗顺着潮湿漆黑的鬓角流了下来。
为防老板起疑,宋隐真的拿了几包泡面,付款后离开商铺,来到了那因拆迁而显得极为破败的小巷上。
他迅速环视一周,很快看到飞鸿正穿过一片断壁残垣,往不远外的数栋建筑物走去。
很可能那里就是他们的重要据点!
沿途小巷拆了一半留了一半,可以用来遮挡身形建筑物尚有许多。
经过初步观察,确认好跟踪路线后,宋隐打开手机微信给连潮发了个位置共享,便把泡面随意放在路边,迅速朝飞鸿的背影跟了过去。
暮色已至。拆迁区显得格外安静。
宋隐尽量放轻了脚步,并与前方的飞鸿保持着严谨的距离,以在最大程度上确保自己不被发现。
飞鸿好似确实没有发现他,一路哼着歌往前走,步子迈得颇为潇洒,一身壮硕的肌肉在夕阳下显得极具力量感,让人轻易不敢招惹。
宋隐蹙着眉,跟着他沿着小巷一路往前,踩着暮色穿过这片拆迁区,再转入一条颇为热闹的街道。
此处的道路颇为宽阔,两边都是绿化程度较低、楼间距非常窄的小区,应该都是拆迁安置房。
摆摊的在街边卖着炒饭炒面、烧烤、烤冷面等等食物,三两桌椅支在边上,客人还算多。
此地人多车多,追踪无疑变得困难了起来。
猝不及防间,一辆电动三轮从旁边小巷杀了出来,赫然挡住了宋隐的视线。
而当他快步从它身边跑开时,前方已没了飞鸿的身影。
宋隐当即小跑着追出几步,与此同时环视起四周,思考着飞鸿最可能去往了什么地方。
很快他锁定了一条小巷。
然而刚走到巷子口,宋隐余光瞥见什么,立刻停下了脚步——
那是巷子口三家商铺的名字:
“琪琪烟酒行”“幸福家园超市”“亮亮生活超市”。
这三家店都在卖烟。
如果飞鸿真的住在这附近,他为什么会舍近求远,去刚才那家“佳佳超市”买烟?
如果说去那边办事,顺便买烟,还可以理解。
可他刚才给超市老板说的分明是:“我是出来买烟的,先给我三条吧!”
不对。他们的据点根本不在这里。而应该就在那片老城区!
飞鸿是故意把自己引到这边来的!
当断则断,宋隐立刻转身往回走去。
很快他便重新踏入了那片拆迁得很彻底的断壁残垣。
暮色已至,薄云与月色把碎石砖瓦染上一层青灰色。
宋隐走到了一个早已闭店的、门牌上挂着“阿婆豆花坊”的地方,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黑影忽然从旁边窜出来,千钧重的拳头就这样砸向了他的面门!
这一袭来得过于猝不及防。
宋隐重重朝后倒地,黑影随即压过来坐在他身上,一手拎起他的衣领,另一手握成拳再朝他的面门砸去。
拳风扬起宋隐额前的碎发。
稀薄的月光下,他那张白皙而骨相极佳的脸呈现出一种奇异冰冷的美感。
与之相对的是,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在缓缓抬起来的时候,藏着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触及宋隐目光的一刹,飞鸿的拳头一顿,咬着烟笑了一下:“宋隐,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