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要犒劳下属

淮市市局刑侦大队, 另一间审讯室内。

刘庸坐立不安,极为烦躁。他感觉头皮上爬满了蚂蚁,痒得他非常想举起手枪朝自己的太阳穴来一枪。

可他根本做不到。别说没有手枪, 他的双手被铐在了桌上, 连挠一挠头皮都不可以。

这让他抓狂。他感觉自己就处在崩溃的边缘,随时会彻底失去理智。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不久前, 当他在那个陌生的平房里杀人时,他也生出了同样的感觉——

包晓洁刚失踪的时候, 刘庸记得自己立刻陷入了狂怒与慌乱, 直到听小团伙中的人说, 最近包晓洁多次对她提到很想回家看看亲生父母,心情这才好了一些。

“你老骂她爸妈……觉得那种人没有值得探望的必要, 因为这样, 她才没有告诉你吧。

“其实你啊,就是脾气太暴躁了, 不然这些年你俩不会过得这么鸡飞狗跳!

“话又说回来,包包确实也挺作的,老折腾个什么劲儿啊?要不是她人聪明,帮过我们不少……很多时候我是真想劝你, 这样的婆娘找来干嘛?

“说实话,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你表哥恐怕也不会次次帮你找她。反正这么多年, 玩也玩够了,何必呢?你说是吧。”

就这样, 刘庸知道包晓洁并不是真的要离开自己,也就怀着颇为轻松的心情,一路找到了小镇去。

后来他是在电影院遇见包晓洁的。

穿过人群,他一眼看见她, 正要朝她走过去,却见她笑着朝自己招招手,然后比了个手势。

刘庸短暂地怔愣一下。

下一刻,人群聚拢了再散开,包晓洁也随之失去了踪影。

他立刻跑到她刚才所在的位置,顺着她先前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一个位于电影院下方的大超市。

刘庸随即去到超市,这便看到了一大片寄存柜。

于是他意识到,包晓洁在和自己玩游戏。

她在寄存柜里存了某种东西。

她在考验自己能不能顺利找到它。

包晓洁从前和他玩过这个游戏。

他们小团伙的成员之间,时不时需要传递一些不方便用手机或者电脑传递的消息,于是也经常这么做。

事实上这个游戏最初还是他表哥发明的。

考虑到监控的存在,他或者团伙里的其他人,当然不会亲自将东西存进柜子,而需要倒几次手,这样就能最大程度上避免暴露身份。

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法非常好用。

他们已经这样操作了许多年。

刘庸很娴熟地走到寄存柜前,找到液晶显示屏后,试探性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叮”,一个柜门自动弹开了。

刘庸当即面露甜蜜的微笑——

晓洁还在用自己的生日当密码,还在陪自己做游戏,这说明她确实不是真正想离开自己。

打开柜门,刘庸看到了一架无人机。

他面上的笑容更大了。

毕竟这是他想要了很久的东西。

表哥早就承诺过会送他一架。

他倒是不料,包晓洁先一步这么做了。看来她觉得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已经可以真正稳定了。

为此刘庸感到非常高兴。

他一直都希望包晓洁会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

不过他还有一事不解。

那便是无人机下方放着一幅手绘画,应该是包晓洁自己画的,可刘庸完全搞不懂这画的用意。

表哥才懒得理会这些儿女情长的事。

刘庸依然只能求助于小团伙里的其他人。

那几个人倒也不负所望,很快予以了破译——画里藏着能引导他找到她住处的暗号。

“包包这是干嘛呢?明知道你脑子笨。她搞这种东西,哪里是在考验你,分明是在考验我们。”

“确实,真搞不懂你们。难道这就叫小情侣间的情趣?”

“这种情趣我可消受不了。”

“哟,当初你也追过人家呢。谁让人家喜欢刘哥呢。”

“行了行了,我承认刘哥比我帅还不行吗?”

“我看她是吃准了刘哥老实好拿捏。”

……

刘庸很快打断了大家的讨论:“不是啊,你们别闹了,所以她到底让我干嘛?”

“哎哟刘哥,这婆娘又在折腾你呢。”小团伙中的一人道,“她告诉了你她的住处,但没说具体地方,只说了大致在哪片区域。同时呢,她又给了你无人机……这分明是想看你能不能操控无人机挨家挨户地寻找,最终锁定她的具体位置。

“我看她是在考验你对她有没有耐心。

“你没耐心找她呢,就赶紧走人。有耐心找她,就用无人机在那片区域一点点地摸排……”

“我说实话,包晓洁确实太能作了。她考验什么呢?以前她哪次跑了,你没把她找回来?

“真是的,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以后我可不能找这样的女人。你快被训成妻管严了。”

“你们这些臭男人,可别说包包坏话。她人挺好的。我上次住院,全靠她照顾我。遇到事儿啊,我还真指望不上你们。就算你们不找她,我也是要找的!”

……

刘庸当然接受了来自包晓洁的“考验”。

与此同时他也决定,这次回去要好好训包晓洁一顿。想来,这些年他是对她太好了,才让她敢这样踩到自己头上,以至于让兄弟们都看笑话了。

日夜寻找了多日,刘庸总算通过无人机找到了“包晓洁”。

透过摄像机看到平房里的那个红裙女子时,他的大脑他的心脏全都热了起来——

她提前给自己递了暗号,然后特意穿着这么漂亮的裙子守在屋子里……她分明是在等自己!

这裙子,她是特意穿给自己看的!

怀着激动与喜悦的心情,刘庸立刻找了过去。

他没有想到的是,当他敲开门,走进屋后,迎来的是“包晓洁”冰冷的嘲讽。

“你根本不是自己找过来的吧?”

“你怎么可能破解我的密码,你那么笨。”

“我知道,你肯定求助了鱼鱼瓜哥他们几个吧。”

“瓜哥比你聪明多了,我猜是他最先破译那幅画的……他从来最懂我的脑电波。你们其他所有人都比不上。”

“当初瓜哥追我的时候,我就该答应他,现在孩子都不知道生了几个了……”

就是在那一刻,刘庸脑瓜子热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包晓洁”已经被他用旁边的木板凳不知道砸了多少下,连呜咽声都发不出来。

他感到不可置信,感到害怕,四肢都发起了抖。

他知道自己常常控制不住自己,他知道包晓洁多次受过伤,但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失控到真的把最爱的人杀了。

忽然间,房间的角落传来了声音。

刘庸侧过头,诧异地看见了一个摄像头。

紧接着更为诧异的是,摄像头那里传来了包晓洁的声音。

“你怎么回事?那是我妹妹,你怎么竟会杀了她?”

“刘庸,这本来是我对你最后一个考验……我没对你们说过是吧?我有一个双胞胎妹妹。”

“但我们两个长相并不是完全一样的,性格气质更是格外不同。我本来想考考你,看你能不能一眼看出我们之间的分别,以印证你是不是真的爱我的……”

“可你做了什么?你居然杀了她?!”

“不过没事……我爱你,我会帮你脱罪的。”

“你把她打死了,是不是?是不是把她头都打骨折了?不要紧,我们可以把一切伪装成车祸。我已经想好办法了。”

“你呢?你怎么想?你愿意接受我的帮忙吗?”

“可是你的脾气太不可控了。你看你浑身都是血,我好害怕……”

“这样,我马上就到家了。你现在当着摄像头,把自己两只脚捆起来,我就相信你已经清醒了,好不好?”

“绳子就在床头柜第一格。”

……

刘庸勉强把事情经过回忆了一遍。

头皮的痒逐渐变成了深入大脑的疼痛。

他的脑子好像被钉入了无数钉子,疼得他发出崩溃的吼叫。

好不容易,他才回忆起了被抓前的那一刻。

他开车行驶在高速路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包晓洁的手。

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感到既甜蜜又激动。

包晓洁帮他脱了罪,他感到非常高兴。

他也仿佛更喜欢包晓洁了。

大概因为他笨,所以他格外喜欢她身上的聪明劲儿。

一段时间后,包晓洁提出要去服务区上厕所。

刘庸想起表哥的话,当即试图制止:“不行啊晓洁,我哥说了,现在的摄像头厉害得很,我俩现在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这没事儿,可如果去到服务区,万一被——”

“放心,我会把脸遮住,也会躲着摄像头走的,我这么聪明,你应该相信我。我们现在是共犯。我被抓无所谓,可牵连了你……我过意不去,何况你哥不会放过我。”

包晓洁道,“你就放我去吧。我真的不行了……我之前看过新闻,有人活生生把膀胱撑爆了……你想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吗?你想再杀死我一次吗?”

“不……当然不……那种感觉太可怕了……”

“那就在前面服务区下车。我答应你,三分钟后就回来。”

“我……我真的快不行了。赶快开进服务区!”

……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砰”的一声响,审讯室的门推开,刘庸看到了那个不久前以酒驾测试为名义将自己扣来自己的警察。

他的心脏不由一沉,与此同时目光却变得愤懑。

“把我放了!我没杀人!

“那人得了精神病,是自己要往车上撞的!”

刘庸的智商不足以想明白,他的这番话简直是直接干脆地暴露了自己。

但幸好他还清楚地记得表哥曾经的一句叮嘱——

“万一以后因为犯事儿被抓,你要记住,咬死不承认,一句多余的话都别说!只要你不说,警察要不到口供,就拿你没办法!”

于是说了这么两句话后,刘庸就咬紧了嘴巴一言不发。

他的这点伎俩却逃不过连潮的眼睛。

淡淡与他对视一眼,连潮第一句话便是:“包晓洁已经什么都交代了。你看起来似乎很惊讶。怎么?你觉得……她不会背叛你?”

·

深夜时分。

蒋民和乐小冉去到了市局对面的便利店,为的是给熬大夜做审讯工作的、包括连潮在内的领导与同僚们买咖啡、蛋糕、便当之类的饮品食物。

采购的时候乐小冉的表情很黯淡。

只因她觉得包晓洁、或者说卢庄美的身世太可怜。

如果不是被父母卖了,或者如果她的养父不是衣冠禽兽、养母不是帮凶,再或者,如果她去到的那个小团体里面都是好人,如果她没有遇到刘庸这种可怕的控制狂……

也许她也不至成为杀人犯。

可包晓洁又毕竟做错了事。

她的父母不无辜,养父母不无辜,小团伙里每个人都不无辜……只有妹妹卢庄丽是无辜的,可被杀的偏偏是她。

法不容情,包晓洁犯了罪,就必须付出代价。

只不过,如果这世上真存在神明……神明又会怎么审判包晓洁这样的人呢?

这种问题或许可以被划分到哲学的范畴。

一时间乐小冉也想不到答案。

她不由想,如果换做连潮,他会怎么想呢?

答案似乎很明显。连潮想必会站在法律那边。

他是一个极讲原则的人。他一定会说,律法不容侵犯。否则整个社会都会因此乱套。

那么……宋隐呢?

宋老师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乐小冉也拿不准。

她神游般拿起一份鸡丝凉面放进篮子里,想到什么后,瞧向了蒋民。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蒋民好像顿时明白了她在纠结什么。他挠了挠头,从旁边货架顺手拿了个骰子状的装饰小摆件,朝乐小冉递了过去。

“诶?”乐小冉狐疑地接过骰子,“这是什么意思?”

蒋民道:“大道理呢,我不会讲,很多事情呢,我也跟你一样想不通。不过我一直有种想法——”

“什么样的想法?”

“上帝是掷骰子的人。每个人的命运是好是坏,其实是没有逻辑可讲的,而是由骰子随机决定的,所以……遇到事情,我们只要接受就可以了,不要想太多!”

“哈?你这也太消极了吧。”

“也不是消极,我觉得吧,有了这种心态,就能减少内耗……遇到问题,怪苍天怪他人怪自己,通通没用。想解决办法才是王道。日子总要过下去嘛。害,扯远了……我就是觉得,我们做好分内事,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就行。 ”

“……”

“好了好了。我请你吃提拉米苏。”

蒋民果然把一块提拉米苏放进了自己的购物篮里,“工作已经很消耗我们的身体了。精神上,我们要懂得保护自己呀!不然会生病的!”

乐小冉打破健康原则,在凌晨时分吃了一大块提拉米苏,后来她果然没有精力思考太多,这不是因为甜品太好吃,而是因为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

目前警方已从刘庸那里听到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这个故事与宋隐的推测大差不差,却始终没得到包晓洁的承认。

如此,在口供有缺失、证据链尚未完善的情况下,即便即便已能从推理的角度确认她才是本起案件的真正主谋,想要将其定罪,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拿刘庸得到的无人机举例,在他的视角里,无人机确实是包晓洁送给他的。

可经查相关超市的监控,并没有发现包晓洁的任何踪影。

超市的监控存储时间是20天。

那么,有可能是包晓洁本人于20天前去到那里放无人机的;也可能是她拜托了其他人做这件事。

不仅如此,包晓洁的相关账户也并没有查到无人机的购买记录。

总之,目前似乎完全没有实质性证据能证明,是她刻意引导了这起杀人案的发生。

相关证据链的完善,目击证人的走访调查,尚需要一定的时间。

为此连潮领队加班了一个多星期,这才把后续的证据固化方向、各小组的任务分配好。

他刚要喘口气,倒是在无意间搜索包晓洁相关的旧闻时,看到了一条昨日刚发出来的报道——

一位名叫包华然的富商,不久前在澳大利亚被起诉了。

他在澳洲混得风生水起,是当地有名的华人商人,还热衷慈善事业,资助了一家福利机构。

可现在却被人爆出,他利用职权,强迫了数名少女与自己发生关系。

包华然俨然是个惯犯,早就有所准备,没有留下什么实质性证据,再加上近年来他表面功夫做得好,将个人的慈善形象经营得很好,以至于第一次庭审时,检方居然败诉了。

然而就在事情陷入僵局之际,我国有知情人提供了一项很关键的信息。

这项信息表明,包华然曾在国内活跃时,就多次针对未成年少女进行过侵犯和暴力对待,其中甚至包括他的养女。

事实上,他当年就是为了避风头、躲避制裁,才在事情闹大之前逃去澳洲的。

看到了这样的前科,陪审团的倾向终究变了。

于是两日前,第二次庭审时,检方胜诉了,而包华然也将受到应有的制裁。

看完新闻,连潮不由想起,宋隐最近的工作本不算多,却常常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等着自己一起下班……

是不是,他就是我国的那位“知情人”?

这些天他之所以忙,是因为他在整理包华然当年在国内时的犯罪信息。

“嗡嗡嗡”,桌案上的手机一震。

那是宋隐发来了信息:【今天能按时下班?】

连潮端着手机,将这句话来回看了好几遍。

这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他的神情却严肃得像是在阅读什么高深的论文。

不久后,他直接给宋隐打去了电话:“忙完了?”

宋隐悦耳的声音隔着电磁传来:“嗯。忙完了。”

“好。”连潮道,“五分钟后下楼,带你去吃好吃的。”

“哦,好,有什么由头吗?”

“你最近辛苦了。”

“蒋民他们也都辛苦了,你要犒劳大家吗?”

“要。当然要。不过不是今天。”

“今天就只犒劳我一个人?”

连潮左手握着手机,听到这话后伸出右手按了按眉心,不由失笑道:“嗯,是。宋老师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意见,只是……”

“只是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道:“我一直以为你要训我呢。上次你让我离开,不要进审讯室面对包晓洁,也不要进观察室看她。但我没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