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 包晓洁又一次逃离刘庸的身边。
那阵子刘庸每晚都会抱着她入睡,并在睡前不停地对她说着:“再逃一次,我就杀了你!”
包晓洁终究不甘心被他控制一辈子, 还是逃了。
她出生在淮市下面的村里, 被卖到了淮市市区,后来遇上刘庸那伙人, 也是在淮市。
她恨透了淮市,每一次逃, 都想离这里越远越好, 偏偏这一次, 她选择回到淮市,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 是基于怀念, 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回来道别的。
在那之后, 要么她被刘庸抓回去杀死,要么她杀了刘庸再远走高飞。
无论是哪种结果,此后她都会再踏上这片土地一步。
刚开始包晓洁其实也没想好到底该怎么做。
她只是找到了夏家村,也许是下意识地想要远远看父母和妹妹一眼。
也许她想知道, 摆脱自己这个累赘后,他们现在的生活过得如何。
她甚至希望他们过得好。
否则, 他们凭什么丢了自己呢?
丢了自己,如果他们过上了富余的生活, 那似乎至少说明自己多少还有点价值,值得他们那么做。
可如果他们依然那么穷,这会让她觉得自己不过是一根轻飘飘的、可有可无的羽毛,扔掉了也就扔掉了。
包晓洁并没能在夏家村看到他们。
至于后来在小镇的电影院遇到他们, 则纯属偶然了。
花了一些时间,包晓洁搞清楚了亲生父母现在的工作,以及包括父母、妹妹、乃至附近邻居在内的日常生活习惯。
于是她得以趁父母都外出,避开村子里的其他人,沿着小道去到卢家,见到了妹妹。
事后包晓洁每次想起自己当时的举动,自己都觉得鬼使神差,可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妹妹带到了她租的房子里,并交换了两个人的衣服。
妹妹并不是智障,不过脑子完全不会转弯,很容易被人带着走。
包晓洁告诉她:“我们来做一个游戏吧。这个游戏叫‘交换人生’,你来扮演我。我来扮演你。”
为此,妹妹表现得很高兴:“好呀好呀,其实我还记得呢,小时候爸爸妈妈老是夸你……说你更漂亮、也更聪明……我不一样,我好笨呐……
“我从小就想成为姐姐!有机会能玩这种游戏,那真是太好了!真的再好也不过了!!”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包晓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掌毫不留情地捏碎了,但是她面上的笑容非常温暖、极具欺骗性。
这是她从养母那里学到的技能之一。
“那就来玩这个游戏吧。你扮演我,过我的生活……我扮演你。我们来交换人生试试。”
“好呀。但你的生活是怎样的呢?”
“唔,有人在追杀我,你只要躲在这屋子里,哪里都不要去就行了。记得我的话,无论任何人敲门,都不许开。任何人找你,也不许应声。”
“……好。但这会不会太无聊?”
“你可以看电视剧打游戏。”
“可以一整天都干这些吗?爸妈都不让诶,说会弄坏眼睛。明明我都26了……他们还像管小孩似的管我。”
“不要紧,姐姐让,所以你可以这么做。”
“姐姐你真好。他们当年为什么会扔掉你?他们真的这么做了吗?”
“关于这个嘛……我也很想知道答案。反正我会假装成你,可以趁机找他们问问。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我知道,我不会告诉爸妈的,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姐姐,以前我掉进过村里的鱼塘,那件事我一直还记得……我太笨了,怎么都学不会游泳,那次差点淹死呢。是你救了我!”
“还有这种事啊,连我都忘了呢。”
“我们是姐妹嘛,虽然我笨,但我记性好呀。我们心连着心,你忘记的事情,我会替你记得的。”
穿着妹妹的衣服,用她的发绳扎了头,包晓洁离开了。
她在家装了监控摄像头,反锁了门窗,然后用租来的车开往了新龙村。
当晚,她与亲生父母在19年后,一起吃了第一顿晚饭。
饭桌上母亲问她:“鸡腿你是喜欢现在这样烧,还是昨天那样?”
包晓洁根本不知道昨天的鸡腿是怎么烧的。
现在父母都忙了一天刚回来,没有注意到异样很正常,但一旦母亲就鸡腿、或者别的问题细问下去,包晓洁知道自己一定会露馅。
可她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还恨着眼前的这对亲生父母。
不仅如此,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甚至觉得,她宁肯回到过去告诉班主任自己其实是被养父侵犯了,也不愿意告诉眼前的亲生父母,自己就是当初被他们抛弃的孩子。
明明已经被他们抛弃了,却还要这样恬不知耻地装作妹妹、若无其事地回来和他们吃一顿饭。
这简直是不可忍受的奇耻大辱。
为了装妹妹装得像一点,不要显得完全不了解新龙村以及住在这里的村民,最近包晓洁老在村子里踩点,在三组8号看到了一面会流血、会流泪的墙,并进一步了解到它是知名的鬼屋,发生过很可怕的凶案。
于是千钧一发之际,包晓洁想到了一个主意——装疯。
她忽然大哭起来,念叨着:“那面墙会哭,还会流血!太可怕了!那里面住着一个人!!!”
后来包晓洁装妹妹装上瘾了。
她一边憎恨父母,一边又贪求他们身上的温暖。
可与此同时她感受到的温暖越多,她心里的憎恨也就越重。
她都觉得自己快精神分裂了。
也许是不想真的爱上这对父母,需要再借“姐姐”的身份来光明正大地恨他们。
也许是因为有些问题,她方便以智商不高又“发了疯”的妹妹的口吻询问,以至于她需要“姐姐”的身份寻求一个答案。
于是她一边扮演妹妹,一边又以“姐姐”的名义,制造了与母亲的“偶遇”。
呀,母亲居然还真的记得自己。
不仅如此,她表现出了很爱自己的样子。
可如果她真的爱,这么多年过去,她怎么好像从来没有找过自己呢?
她怎么直接和父亲搬离了夏家村,一点可以让自己找到他们的线索都没有留下呢?
“重逢”之后,包晓洁笑着望向生母,请她逛街喝咖啡买衣服,可心里对她的憎恨越来越重。
生母大概是觉得无言面对她,只说当年卖掉她的事情,都是父亲的主意。
“其实那个时候,我生了很严重的病,缺医药费才会……怕你们担心,我和你爸没告诉你们,只说在忙着挣钱……”
包晓洁根本不信这些话。
别的事情她或许不清楚,但父母很相爱,甚至父亲有些妻管严,这是她清楚知道并记得的。
如果当年不是生母同意了,生父怎么可能卖掉自己?
但包晓洁面上摆出了天使般包容的微笑。
她喊着面前的妇人“妈妈”。
“妈妈,都过去了。我怎么会怪你呢?我后来确实过得挺好的。我还要谢谢你呢。”
就这样到了大年三十。
包晓洁想体验一次和父母过年的感觉。
可她并不想以“姐姐”的身份来。
因为这样会显得她已经原谅他们了。
可她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她凭什么原谅?
他们是她人生痛苦的起源。
她偏要他们的心一辈子都不安宁。
于是在那日下午,包晓洁又忽悠妹妹,与她扮演起了“交换人生”的把戏。
“我以前大年三十,都是一个人躲着过的呢。”
“姐姐你好孤单,我还没一个人过过年。”
“要试试吗?”
“……如果你想,我陪你试。姐姐,我只是想让你高兴一些。”
就这样,那日下午,趁爸妈在灶房忙着准备年夜饭的功夫,妹妹偷偷跑出了家,被姐姐带去出租屋里关着。
然后姐姐开着车过来,将车停在附近后,悄悄潜入了家中的卧室,装作一直在睡觉的样子。
事实上,她回来的途中如果被父母发现了,那也不要紧。
“我去看那面墙了。它又和我说话了!”
反正她完全可以这么说。
包晓洁记得,应该是在那日的下午5点半左右,她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晓洁,我看到你了。外面天气那么冷,你居然穿着红裙子,真骚啊。看来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
包晓洁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感到了通体的寒冷,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了抖。
下一刻,又一条短信发了过来:
【我哥给我买了个无人机,这事儿我好像告诉过你吧?哎哟可真难,知道我来小镇之后的这一个月怎么过的吗?用无人机挨家挨户地看,没日没夜地看……可算让我看到你了,看来这是老天爷要让我们一起过年啊】
【你是不是知道我今天会找到你,才穿这样的裙子?这是对我的迎接,对我的奖励,是不是?】
【骚货,等着吧,我马上就过去找你!】
包晓洁很害怕。
她怕刘庸真的会杀了自己。
她哪里敢告诉他,他用无人机找到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妹妹呢?
然而在一段时间的犹豫之后,包晓洁还是选择回到出租屋那边看看。
她不放心自己的妹妹。
只可惜,当她开车回到出租屋,妹妹已经被杀了。
刘庸明明亲手杀了人,似乎是活活把人打死的,头都打骨折了。
可包晓洁到的时候,他居然正抱着尸体痛哭流涕,就好像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事。
后来看到包晓洁,他先是感到震惊。
但很快他就抱着她的腿忏悔起来:“太好了,你没死。这真是太好了……晓洁,别闹了,我们还好好过日子,好不好?答应我,答应我好不好!
“别怕我啊。我之前是说着吓唬你的,我哪舍得杀你?”
这便是包晓洁在审讯室陈述的完整故事。
“真奇怪,我明明感觉这半辈子的时间太长,觉得自己经历了太多……但讲起来,居然挺快就讲完了。
“总之,刘庸情绪很不稳定,基于权宜之计,我告诉他,可以把妹妹尸体上的伤痕,伪造成车祸造成的。
“现在是冬天,尸体腐败速度很慢,几个小时的死亡差异,法医一定发现不了……
“刘庸认可了我的提议,还夸我聪明。我更趁机表忠心,说父母对自己一点也不好,以后就踏实跟着他了。
“后来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
“我赶回村子里,装成卢庄美和父母吃年夜饭,又以护身符的借口,引母亲尽早发现尸体。
“凌晨2点,我赶回卢家,谎称撞死妹妹的是自己的朋友,就是为了想看他们会不会帮我……”
“至于妹妹到底是怎么死的,死前她和刘庸之间发生了什么……连警官,你们要去问刘庸了。”
·
听完这一番陈述,老刑警胡大庆没什么反应,乐小冉忍不住哭了,就连蒋民也红了眼睛。
观察内,蒋民忍不住感慨:“哎,太惨了。有时候真要忍不住感慨命运的捉弄……
“你们说,这事儿能怪她父母吗?她父母确实有错,但也有无奈的成分,至于她自己……”
静静注视着隔壁审讯室的宋隐面无血色,表情冷峻。
不对。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
微微呼出一口气,他侧眸看向胡大庆:“大庆哥,死者卢庄丽的手机,我记得是你查的。”
“是。”胡大庆问,“怎么了?”
“也没什么,只不过我记得,她的手机很干净,完全没有任何和包晓洁沟通的记录,对吧?”
宋隐问,“我想和你确认一下,这些记录是表面上看着没有,但其实被人为删除过,还是根本没有?”
胡大庆当即道:“从头到尾就没有发现有任何可疑的人和卢庄丽有过沟通。我老早就复原了她的手机数据的。
“否则,如果姐妹聊用手机互发过消息,我们早该发现她们的把戏。
“嘶,现在看来啊,她们应该是约好了暗号之类的。
“小说里不是写过么,女主想偷情,丈夫一旦离开家,她就在窗台上放盆花,奸夫看到花盆,就会知道她丈夫不在,继而进家门找她……只不过这个故事里,俩主人公换成了姐姐妹妹。”
胡大庆眼睛一亮,不由为自己的推理洋洋自喜起来,“我觉得应该就是这样。卢家不是在村口开得有超市吗?搞不好一旦父母不在,妹妹就会去超市门口挂个什么东西!
“哎对了,宋老师你问这个是……”
宋隐却是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样一来,证据链上会有点问题。”
语毕,宋隐重新看向隔壁的包晓洁。
她口口声声说,童年的生活有一层美好的、用想象修饰的滤镜,至于被卖之后的生活,则只有痛苦。
可是当连潮问她想被怎样称呼时,她选择的是“包晓洁”,而不是“卢庄美”。
宋隐基本认可刚才胡大庆的推测。
俩姐妹把这场戏演得这么天衣无缝,一定提前约好了暗号,或者特别的沟通方式。
妹妹愚笨,这个方法只能是姐姐想出来的。
然而,如果姐姐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如果她真的只是想和妹妹玩“交换人生”的游戏,如果她根本没有预计到刘庸会在那一天找过来……
她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敢通过手机联系妹妹,以至于没留下任何证据线索呢?
单纯是因为她生性谨慎?
亦或是,从两个月前找上妹妹开始,她就已经怀有不好的念头了?
想到这里,宋隐的手机一震。
低头一看,是连潮发来了信息:【你相信包晓洁的话吗?】
宋隐的瞳孔几不可查地一缩。
与此同时握着手机的五指迅速收紧。
他似乎看懂了连潮的暗示。
他问的其实不是自己相不相信包晓洁的话,而是会不会选择违反原则包庇她。
就像自己当初违反原则算计过严有庭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