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温水煮青蛙

连潮与宋隐回到家的时候, 夜色已深。

两个人却似乎都没有立刻睡觉的打算。

此刻客厅的灯很亮,连潮坐在客厅,宋隐则蹲坐在他大腿前方的地毯上, 为的是帮他检查膝盖的伤口恢复得如何, 顺便帮他换药。

连潮低下头,能看见他柔软的头发, 垂着的眼睫,挺立的鼻, 还有一丝不苟地正握着纱布动作的手。

“疼么?”宋隐忽然问他, “我轻一点?”

也不知想到什么, 连潮的眼神滑过些许微妙,随即动作强势地用力捏了一把宋隐的后脖颈, “没事。过来休息一会儿。”

宋隐略作收拾后, 把药箱放到了一旁,坐到了沙发上。

他确实觉得很累, 但又不是有强烈睡意的那种累,于是将身体后仰,将头靠在了沙发背上,双目放空般望向了天花板。

两人认识的时间还不算长。

但也可以称得上是朝夕相处了。

连潮很熟悉宋隐的这副样子——

身体很累, 大脑却根本停不下来,非得要把案件的逻辑理顺了不可。

瘫在沙发上的宋隐, 倏地将双眼眯了起来。

见状,连潮便迅速把大灯关掉, 转而点亮了昏黄不刺眼的壁灯。

宋隐眨了两下眼睛,回过神来后,侧过头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淡淡笑着道:“谢谢。”

“不客气。”连潮起身往吧台那边走去, “给你做杯饮料。连续熬夜很久了,明天晚点再去局里。”

宋隐坐起来:“你的腿能走吗?”

“不要紧。”

宋隐缓缓将头重新枕到沙发背上,打了个呵欠问:“还做无酒精的莫吉托吗?可以多帮我多加点冰块吗?”

“不可以。”连潮的声音遥遥传来,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大冬天的,吃冰不好。”

“只加一块?”

“半块都不可以。”

“连队——”

“嗯?”

“我还年轻,我可以,我身体素质很好。”

“……”

片刻后,连潮回到客厅,把调好的“酒”递给宋隐。

他没惯着宋隐,果然半块冰块都没加。

“喝完泡个澡,然后好好休息。工作的事情,可以工作的时候再想。”

宋隐喝一口莫吉托,微微歪了头看向连潮。

对方浅浅蹙着眉,明显也放不下案子。

于是他干脆道:“我没事儿,不累,随便聊聊好了,又不是正式开会。关于这案子,你现在怎么看?有新想法吗?”

连潮果断摇了头:“我不觉得之前的推理可以被推翻。”

不知不觉间,宋隐举起了手里的莫吉托,然后他眯起眼睛,透过半透明的浅绿色玻璃杯看向连潮。

连潮立体俊朗的五官扭曲了,肩宽腿长的好身材也扭曲了,像是坠入了毫无根据、脱离现实的幻梦中。

宋隐轻轻勾起了嘴角。

他觉得这样的连潮,就该是梦里才会看见的。

短暂的恍神后,宋隐喝一口莫吉托,把酒杯放下:“不推翻之前的推理……所以,你完全认可我对死亡时间的判断?”

“当然。”连潮道,“我从不怀疑你的专业能力。”

“嗯。”宋隐又笑了,然后很肯定地一点头,“我也肯定我自己。”

宋隐喝的是无酒精的鸡尾酒,看起来却有些微醺。

连潮被他的表情和话语逗笑,转而倒了杯热水过来:“别光喝凉的,搭配着热水喝。所以,你现在怎么想?”

沉默了一会儿,宋隐道:“先简单对死者卢庄丽做个侧写吧——她智商不高,成绩不好,帮忙看店的时候算账完全算不明白……不过她不是智障,她有自理能力,且性格很好,在所谓的‘疯’掉之前,与父母邻居,全都相处得很好。

“当晚在卢家吃年夜饭的五个长辈,对有一件事的说辞是统一的——晚饭期间,‘卢庄丽’精神状态再度变得不好起来。

“我依然认为,那个时候‘卢庄丽’其实是‘卢庄美’。

“在人前待太久,她担心自己会露陷,于是她躲进了卧室看春晚,只偶尔出现在大家面前。

“当然,为了万无一失,她依然在装疯卖傻,试图把一切破绽、一切不符合卢庄丽本人的举动,都推给‘精神失常’。”

“在夏春雪的视角里,卢庄美是晚上11点才来的卢家,她穿着漂亮的红裙,刚参加完一场奢华的酒会,特来给自己和丈夫送年货,以及一枚护身符。

“但实际上,卢庄美早就来了。

“卢庄丽吃完午饭,还帮父母洗了碗。那期间她表现得很正常,有说有笑的。在父母视角里,属于‘病情没有发作’。

“这个时候的卢庄丽是本人。

“但到了下午,她又说不舒服想睡觉,一个人回了房,之后就状态不好起来……

“我想,那日下午,不知不觉间,卢庄丽已经被替换了。”

连潮缓缓喝掉一杯酒。

他的目光逐渐地变深变沉。

他道:“如果是这样,你觉得为什么她们的父母,居然会认不出来她们之间的区别?”

宋隐睁大眼睛,瞳孔微微发亮,明显已经有了想法。

但他似乎想知道连潮是怎么想的,于是问:“你怎么想?”

连潮沉声道:“只有一个答案能解释一切了——这场扮演,并不是除夕那天晚上才发生的,而是早就开始了。”

顿了顿,他又道:“如果是这样,两姐妹不可能没见过面。”

宋隐接过话道:“同意。从第二次审讯时的状况来看,夏春雪和卢大军应该没有说谎,也没有再隐瞒什么。他们的口供能互相印证。

“那么,暂时假设他们说得全都是真的,卢庄美一定早就在瞒着他们的情况下,与妹妹偷偷见了面。”

夏春雪和卢大军亲手将卢庄丽带大。

即便她和姐姐卢庄美长得一模一样,两人的气质、形象、性格千差万别,当父母的一眼就能看出差异。

是以,如果卢庄美是在吃年夜饭的时候,才临时伪装成妹妹卢庄丽出现的,多半会露陷。

舅舅和远房大伯与卢庄丽相处得短,倒也罢了。

父母和邻居大爷,却一定能看出问题。

但如果这场扮演很早前就开始了,一切就不同了。

按夏春雪的供述,她是在两个半月前偶然遇到的卢庄美。

那会儿她骑着三轮车,刚把自己编的手工花篮们运送给一个常合作的商家,意外撞见了正在那里挑选东西的卢庄美。

彼时卢庄美似乎在和自己的老板打电话:

“找到您说的那种小店了。是的,是啊,这个时代,这种手工制作的东西才珍贵……是的,好,我马上拍给您看您喜欢哪种,告诉我,放办公室里一定好看。好,行,我晓得了……”

虽然只望见了卢庄美的侧脸,但她长得与卢庄丽完全一样,夏春雪当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可在那个当下,她根本不敢上前与女儿相认,立刻怀着一颗仓皇的心跑了。

第二天,夏春雪特意又去了一趟镇上。

她又去了那家店,为的是向老板偷偷打听,昨天来店里的那位漂亮姑娘的情况。

店家这便告诉她,那姑娘是当秘书的,她的老板当年是县状元,是从这小镇上走出去的高材生。

现在人家事业有成,想为家乡做一番贡献,于是在这里开设了一家分公司,为的是在这边修一个游乐场。

作为秘书,昨天那姑娘来店里,是想买一些能缓解老板思乡之情的、极具当地特色的本土手工制品。

“诶春雪,那姑娘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我先前见过丽丽一面……时间久了,有点记不清了,但我怎么觉得,那姑娘和丽丽长得很像啊?”

对于这个问题,夏春雪当然没有如实回答。

把店老板搪塞过去后,她便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那里。

在那之后,她三五天就会来一次店里。

只因她听店老板提了一嘴,那姑娘对他们家的东西很满意,过阵子还会来采购。

两个星期后,夏春雪果然又在这家店里遇到了卢庄美。

她仍没脸和女儿相认,明明日夜盼着她来,却又在她转身望过来的那刻拔腿就跑。

不过这次她没有跑成。

她被卢庄美注意到了,并很快被追上了。

那个时候,夏春雪心里既是慌乱,又是惊喜。

她慌乱,是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女儿。

她惊喜,则是因为女儿居然还认得自己。

就这样,夏春雪与卢庄美相认了,还把自家地址告诉了她,说如果她不介意,随时回家看看。

卢庄美拒绝了,表示自己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这倒在夏春雪的预料之中,她对此表示了充分的理解,只连连向卢庄美道歉,说愿意倾尽所有来弥补她。

“真的吗?你愿意弥补我,无论通过什么方式?”

“当然。当然是真的!我知道,你现在穿的都是名牌,用的手机也好贵……可能根本看不上我们家三瓜裂枣的……

“但无论你提出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帮你!”

自那以后,夏春雪大概每周都会和卢庄美在镇上见一面。

卢庄美会带着她喝咖啡、吃美食、逛商场。

她既甜蜜又心酸,到后来就只剩下满足了。

她找回了失而复得的女儿,她无比感谢上苍。

夏春雪无颜告诉卢庄美有关当年卖掉她真相,于是把锅甩给了丈夫。

卢庄美信了她的话,迟迟不愿与父亲相认。

她对妹妹的感情很复杂,暂时也没与她见面。

对此夏春雪也表示能理解。当初被卖的是她而不是妹妹,她心里多少有些介怀,这也是人之常情。

这种情况下,卢庄美也就一直没有去卢家。

直到大年三十那晚,为了送年货和护身符,她才第一次根据夏春雪给的地址找了过去。

当然,这只是夏春雪视角里的故事。

真实的情况应该是,卢庄美早就偷偷见过了自己的妹妹。

“丽丽,还记得我吗?我是姐姐啊。”

“嘘,不可以告诉爸爸妈妈你见过我哦。”

“当年我被他们扔掉了,因为他们不喜欢我呀。所以啊,如果他们知道你偷偷见了我,他们会生气的!”

“是,我知道你最乖,最听话,也最懂事,向来最会讨爸妈欢心,所以你不舍得惹他们生气,对不对?”

“没关系,那你偷偷来见我就可以了。”

“我们偷偷见面,这是你和我之间的秘密,好吗?

“这个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不然姐姐就再也不能来见你了。”

“今天的冰淇淋好吃吗?”

“我也想给你再带一份呢,不过他们现在不准顾客把冰淇淋带出去呢,只能去店里吃。”

“你想去店里?”

“可以,姐姐当然可以带你去,姐姐最喜欢你了。但你得想办法骗过爸妈才可以哦。”

“唔……怎么骗啊,让我想想啊……”

“啊对了,咱们村子流传着一个鬼屋的故事,你知道的吧?”

“放心吧,姐姐天天去那里,那里没有鬼。这世上哪有鬼?”

“但我们可以装作有鬼的样子,也可以吓吓爸妈呢……这是一个游戏,一个恶作剧……”

“陪姐姐做这个游戏,好吗?”

“对了,你不是可喜欢看电视了吗?你喜欢的那个明星,姐姐也很喜欢呢。那么,我们学她演一出戏好不好?

“来,我教你一句话,你跟我念——‘“那面墙会流泪,也会流血……还会眨眼睛!”

“丽丽,我会带你去镇上玩儿,带你去吃冰淇淋,带你去游乐场,带你去好吃的烤肉……”

“但你千万记得,不能对爸妈说实话。”

“他们一旦问你去哪儿了,你就说,你去看那面墙了!”

“如果他们继续追问,你觉得自己应付不过去了……你就装疯演戏,念这句话给他们听!”

“这个游戏很简单的,对不对?”

“来,将这句话念给我听,我看看你学得像不像……”

“姐姐要像小时候那样检查你的功课咯。”

……

卢庄丽脑子不好,性格却很好,很容易就能被忽悠。

在其他人的视角里,差不多两个月前,她去了一趟“鬼屋”,回来后精神就不对劲了。

自那之后,她三五天就会跑没影儿,一问就是去鬼屋了。

不仅如此,她还经常念叨着“那面墙会哭”之类的话。

但实际上,每次所谓“去鬼屋”,她其实都被带到了其他地方。

与此同时,在卢庄丽离开家“去鬼屋”期间,卢庄美开始尝试着,以妹妹卢庄丽的身份,出现在邻居老爷子,以及父母面前。

由于这个时候卢庄丽已经疯了,卢庄美大可以装疯卖傻,就这样逐步地把爸妈糊弄了过去。

总结来说,姐姐知道自己没有办法直接伪装成妹妹。

所以她利用村子里的那栋知名“鬼屋”的故事,创造了一个“发疯的妹妹”。

扮成正常的妹妹,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扮演“发疯的妹妹”,这事儿相对就容易许多了。

而当她将这场扮演持续了两个月之久,父母如温水煮青蛙般逐步适应、接受了这个“发疯的妹妹”的存在之后,就更不容易发现她的把戏了。

也因此,大年夜的晚上,卢庄美堂而皇之地扮演着妹妹和家人吃起了年夜饭。

可没有任何人意识到她真正的身份。

更不会有人知道,早在大年三十那日下午,妹妹就已经在姐姐的唆使与诱导下,偷偷离开了家。

不知不觉间,宋隐把连潮新倒的一杯热水也喝光了。

然后他在昏暗的光影里看向连潮:“现在的问题就在于,卢庄丽到底是怎么死的,以及卢庄美是不是凶手了。

“如果卢庄美布了两个月的局,演了这么久的戏,就是为了杀死卢庄丽,并将一切嫁祸给车祸,实现一个看似完美、实则漏洞百出的杀人诡计……我觉得不太像。她最初应该有别的什么目的。对了——”

“嗯?”连潮问他,“想到什么了?”

“我先前都忘记问了……卢庄丽不是有个闺蜜么?当时就是她坚称卢庄丽是被人谋杀的。”宋隐道,“后来她怎么说的?”

连潮解释道:“卢家不是在村口开超市么?超市旁边是一家汽修店。卢庄丽的那位闺蜜,是汽修店老板的女儿,常在店里干活什么的,也就和卢庄丽熟了起来。

“我见过她一面,她倒是没有提供特别明确的信息,只说最近卢庄丽和她联系少了,像是认识了新朋友后,就把她抛在了一边似的。

“有次她撞见卢庄丽从外面回来,她的表情很古怪,看起来很是惊惶,并且看见自己就跑。

“她觉得不对劲,追了过去,就听到卢庄丽念叨着‘好可怕’‘有人想杀我’一类的话。

“卢庄丽这闺蜜,并不知道所谓的‘精神失常’,其实是姐姐为了扮演妹妹所玩的把戏。

“不过错有错招,她表示自己多次去过鬼屋探险,从来没有撞到过鬼,所以她觉得卢庄丽精神失常,不是因为装了鬼,而是因为得罪了谁,真的遭到了追杀,这才被凶手吓疯了。”

沙发后方,会自动变色的氛围壁灯由昏黄转成了深蓝。

宋隐白皙的皮肤因之而浮上些许冷意。

那是如深海般潮湿的冷。

倏地,他坐直了,抬眸看向连潮的时候,漆黑的瞳孔也染上了几分蓝:“你说,会不会真正在被追杀的人,其实是卢庄美?

“当初她背着父母找上卢庄丽的真正目的,其实是想让她做自己的替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