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龙滩地处闹市区, 停车场内很拥挤,宋隐的车速根本快不起来。
他垂眸瞥向后视镜,英菲尼迪只是缓缓在后方跟着, 似乎并不打算追过来。
及至停车场出口, 宋隐收回视线,右手打方向盘, 左手一气呵成地完成了降车窗、拿手机扫码、输密码付款的动作。
停车场出口的道闸杆随即升起来,他迅速把车开了出去。
驶离闹市区后, 车一上大路, 宋隐立刻提速, 将牧马人拐上省道。
他的目光再往后视镜里一瞥,英菲尼迪仍保持着平稳的车速跟在他身后, 也不知道连潮到底想做什么。
宋隐维持着车速, 左手稳稳扶着方向盘。
他的右手则从扶手箱处摸出一个烟灰缸,从兜里摸出那张褶皱的纸, 扔进去后拿打火机点燃了。
薄薄的纸张很快烧尽。
宋隐再摸出一支烟点燃。
他没有抽烟,只是把它放在了烟灰缸里,由着燃烧后的烟蒂一点点铺满烟灰缸,和那些已变得焦黑的纸张混在一起。
滚烫的烟灰缸在深冬的夜晚逐渐变凉。
宋隐看一眼路标, 打着方向盘,把车重新拐向了市区, 去的是市局的方向。
他没有把车开进市局,而只是停在了花店所在街角的路边, 然后下车走进花店,为的是拿重新包装好的花。
抱着一大捧玫瑰,宋隐离开花店,走向那辆牧马人。
英菲尼迪仍停在牧马人后方, 不过连潮人并没有下车,甚至连车窗都没有降下。
宋隐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也搞不清楚他现在是怎么想的。
驻足片刻后,他捧着玫瑰回到牧马人里,把玫瑰花放上副驾,重新发动汽车走了。这回他是朝着连潮家开去的。
英菲尼迪再度跟上。
依然是不紧不慢、不疾不徐的样子。
像是猎物注定落网,所以猎人不必着急,可以从容应对。
宋隐一边开车,一边不时朝后视镜瞥一眼。
冷不防他踩下油门提了速,后方英菲尼迪也立刻提速。
临近一个十字路口,宋隐忽然打方向盘变道,几乎是擦着白实线的边缘进入右转道,再将车拐向右侧。
路口的黄灯已开始闪烁,英菲尼迪的轮胎重重碾过马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赶在红灯亮起前及时跟着拐了过来。
宋隐再加速。
车后的车跟着加速。
他忽然松开油门降下车速。
英菲尼迪的速度也随即降了下来。
一路上两辆车的车尾与车头几乎维持着不变的距离,就这样一前一后开进了小区。
连潮的车位本是在地下车库。
不过那里已经没车位了,所以搬过来后,宋隐租的是地上的车位,此时便朝那里开了过去。
英菲尼迪没有开进地库,而是跟了过来,不远不近地停在了路边一个没有标注车牌号的空位里。
牧马人平稳停下,宋隐侧过头,隔着车窗瞥向英菲尼迪。
夜色中的它像一只蛰伏着的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醒过来扑人。
宋隐没有立刻下车,他先检查了一下烟灰缸里的残留物,然后思考连潮现在在想什么,有没有看到那个兜帽人。
最后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了副驾驶上的玫瑰花上。
一分钟之后,宋隐伸手捧起了玫瑰。
驾驶座方向的车窗被敲响。
宋隐降下车窗,连潮长腿一迈,却是又绕到了副驾驶座那边。径直打开车门,他坐了下来。
旁边路灯的光亮拢住了整辆车。
连潮却正好坐在车顶投下的阴影里,只有侧影被窗外朦胧的灯光勾勒出深邃冷峻的样子。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分钟。
宋隐顺势抬手,把手里的玫瑰花送了出去,很自然地开口:“喏,其实这是送给你的。”
连潮垂眸看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被人放鸽子了,就转而送给我了?”
连潮没伸出手接花,像是并不打算收。
宋隐哪管他想不想收,直接把花扔到了他的腿上。
他扔得歪了些,一大捧花顿时朝座位下方滚了下去。
连潮冷着脸,目光一直锁在了宋隐身上,右手倒是精准无误地一伸,把那一大捧花接住了。
宋隐看看连潮的手,再抬眸对上他的目光,揣测着他虽然跟去了玉龙滩,但并没有下车,也就没有看见兜帽男。
于是宋隐道:“领导,你可是搞刑侦的……这花如果是送给‘约会对象’的,我怎么没带去玉龙滩?”
连潮仍就那么盯着他:“所以你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了?”宋隐反问。
“承认自己在玩套路。”
“……”
“宋隐,你故意试探我,是不是?”
连潮说得当然不能算对。
宋隐今天找理由出去,主要是为了见那个兜帽男。
为了调查万福灵通互助协会死灰复燃后的相关情况,宋隐不久前联系上了一个线人。
今天那个兜帽男,便是他的线人珍姐叫来的。
连潮最近盯他太紧,连手机地图的导航轨迹、汽车的行驶记录仪都会检查,因此宋隐需要给自己找一个出门的理由。
然而连潮说得也并不能算错。
最近宋隐和他在工作上合作得非常默契,比起刚从凤芒山的悬川天砚下来那会儿,两人的关系其实已经缓和了很多。
因此,就算想要耽误出门见人,宋隐未必不能找其他理由,他根本无需装作是要去约会。
可他偏偏这么做了,确实有故意的成分。
从在淮市与连潮重逢开始,从蓄意接近他开始,宋隐感觉自己像是开启了一场赌局。
现在赌局无疑进行到了关键时刻。
不过宋隐也不确定自己是会输还是赢。
毕竟连潮在刚才跟车的过程中,表现得过于不疾不徐,像是格外得游刃有余。
然而对于连潮来说。
他放任宋隐离去,何尝不是一种赌。
他赌的不是宋隐会不会回来。
他赌的是自己是不是真能坐得住。
“如果你想好了,现在头脑是清楚的,那你去。”
这是宋隐即将出门前,连潮对他说过的话。
那个时候的他还摆着上位者的姿态。
他甚至还想说更严厉的话,强迫宋隐留下。
可紧接着宋隐睁着那双雾一般的漂亮眼睛对他道:“我总要试试看,能不能喜欢上别人。”
连潮表情依然严酷冷峻。
但他知道他的心脏忽然软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居然舍不得不给他这个选择。
是啊。
凭什么呢?
宋隐还那么年轻,我又一直没回应,凭什么不让他试试?
我身上还背负着仇恨,这或许是将维持一辈子的枷锁。
我凭什么要把宋隐绑住?
于是连潮放任宋隐离去了。
他这不是在和宋隐较劲。
而只是舍不得。
房门开了又关,连潮坐在灯火通明的客厅,目光却一直盯着漆黑的玄关。
如果他不答应宋隐,宋隐理应可以有别的选择,不妨就让他去约会看看。
只是……第一次约会的两个人,通常会做什么呢?
连潮的目光从玄关处收回,转而上网做起了搜索。
一名网友对这个问题有过总结——
除非是特意约炮,一般来说,男女之间的第一次正常约会,并不会有任何肢体接触。
因为女孩子通常是走心的。要真的从身体到灵魂喜欢上那个男人,她们才会答应有进一步的接触。
可男同性恋不一样,他们是走肾的,脸和身材合适,约会当天就可以睡在一起。
连潮放下手机,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早在宋隐车上放过追踪器,因此很容易就找去了玉龙滩。
在停车场找到那辆牧马人后,连潮把车停在了附近。
他没有下车,而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等。
他想自己要做个有风度的人。
既然答应了宋隐让他去约会,那就不该横加破坏。
他只是需要帮他把下关,不准他做出第一次约会就跟别人回家甚至上床的事即可。
这不叫他不给宋隐空间。
只是万一他被人骗呢?
万一对方只是想睡他呢?
见面喝点东西的话,从现在开始计时,30分钟足够了。
连潮冷着脸拿出手机定了时。
他做了决定,30分钟后宋隐如果没回来,自己就去把他给找回来。
连潮就那么安静地在车里等了起来。
他的脸冷过了深冬的寒霜。
可他的心燥过了最炎热的盛夏。
很少抽烟的他难耐地摸出了一支来,火星在他深沉如海的双眸里跳跃,像是在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
1、2、3、4、5。
斜前方的枯树上还剩五片树叶。
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也过了5秒。
连潮的脸色越来越冷,下颌线也崩得越来越紧。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脑中浮现的,是也许宋隐和对方接了吻的样子。
紧接着他又想,应该不会这么快。
宋隐不至于那么轻浮。
但如果不是接吻的话……
只是牵手呢?
连潮的胸口既燥,又怒,还有股怪异的涩意。
然后他想,自己是赌输了。
他何尝是坐不住?
别说接吻和牵手了,宋隐哪怕只是被别的男人碰一下头发丝,这种事光是想一想,他都觉得难以忍受。
他要现在就去把宋隐找回家。
连潮抓起手机就要下车,却发现宋隐居然回来了。
宋隐的表情显得有些严肃,身体还有些紧绷,丝毫不像是度过了一个愉快约会的样子。
他明显是心里有事,居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车。
此外不知为何,上车后他迟迟没有发动汽车,而只是打开了车内的灯,似乎在看着什么。
连潮没有立刻动作,似乎是需要一些时间把心情和表情调整好,于是过了一会儿,他才朝着那辆牧马人按下喇叭。
他知道宋隐看见自己了。
然后宋隐选择的是把牧马人直接开走。
停顿片刻后,连潮掐灭烟追了过去。
这个时候他当然觉得不对劲了。
宋隐根本不像是来约会的。
在发现宋隐去花店拿了玫瑰后,他更是肯定了这一点。
可如果宋隐不是来约会的,是来做什么的?
——故意试探自己?
这一路连潮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在试图平复心里的燥意,调整自己的心情。
他在尝试着把他和宋隐之间的问题想清楚。
他也在勉强维持着一种姿态——
他知道自己赌输了,但他似乎不想输得太狼狈。
“宋隐,你故意试探我,是不是?”
宋隐迎上连潮的目光:“我加上那个人的微信,听清楚他的来意后,就拒绝他了。”
再开口的时候,连潮的声音变得非常沙哑。
他倾身往前,唇几乎贴在了宋隐的耳朵上:“那一开始为什么又要把手机给他。”
宋隐很淡定地说着假话:“因为那个时候,确实有想过,要不要和其他人试试。”
“那今天怎么又改主意了?”
“其实给完电话的当天晚上,我就已经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自己喜欢的人还是你。”
“……”
连潮听见自己的呼吸重得吓人。
他侧过头,唇与宋隐只剩下咫尺的距离。
宋隐几乎以为他要吻自己。
可他只是扣住了自己的手腕,有着滚烫呼吸的嘴唇转而又去了自己的耳边。
“宋隐,我问你,是不是真的想好了?”
连潮的声音似乎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其后,不待宋隐回答,他贴着他的耳哑声道:“就算没想好,也晚了。”
连潮一手握着玫瑰花,一手扣住宋隐的手腕,绷着一张脸,以不容置疑的样子把他从牧马人拽下来。
他就这么一路把宋隐拽回了家。
房门开了再关上。
连潮知道是自己输了。
于是仿佛想要惩罚宋隐般,他把人的双手捆了起来。
来不及去找手铐或者那根铁链,他用的玄关挂着的领带。
宋隐以双手被束缚的姿态,被连潮按着后颈面对面地靠上房门,紧接着对方滚烫的身体自背后贴了过来。
双腿被分开。
下颌被粗粝的手指扣住,转向了身后。
宋隐睁开眼,对上连潮深不见底的目光。
再下一刻,连潮总算俯身吻了下来。